作者:真费事
總而言之一句話,吳明高晚年也算自得其樂。
與今日府上的熱鬧相對的是,易家人今天大多都沒有太過遠離,易軒和易阿寶更是就在廳堂附近不走開,他們心中有一種懼怕,懼怕老太爺心願已了,隨時可能“離去”。
可能是一種淡淡的直覺吧,易家人多少都明白老太爺時日無多了,哪怕有郎中說老太爺身子骨好得很。
易書元也在家中,甚至也說書助興,只是廣大與會者並不會覺得他是易家的祖太公,只是易家請來的一個說書人。
緊張了一整天,易勇安能喫能笑,睡了個午覺還引起不少人驚慌,引得不少易家人匯聚,結果只是一個午覺而已。
一天兩天,一旬兩旬,甚至兩三個月之後易家人終於意識到,是自己過度緊張了,老太爺能喫能睡,一切皆好。
就連易書元都經常出去,或去元江縣,或去月州,有時好幾天不着家,有時也會在家中待幾天。
只有一個人始終很緊張,那就是易阿寶,他甚至一直沒有回過月州書院,選擇暫時留在家中,每天看護在父親身邊。
隨着時間的推移,就連睡都睡在了父親旁邊,在易勇安的房間內搭了一張牀。——秋風送爽的夜裏,昨天纔回到家的易書元今日走到了易府的花園亭中,他坐在亭中石桌前的時候,灰勉已經掏出許多下酒小菜,甚至還擺了盤。
易書元從袖中取出了那得自登州的半壺挑肩酒,將之擺在桌邊。
也就是做完了這些之後,不多時,一陣陰風吹來,幾道鬼影已經到了院中,而易書元則已經翻開酒盞倒上了酒水。
“我曾想過很多次再相逢的場景,卻不想今日在這種場合見到你,吳某如今是稱呼你爲仙尊呢,還是先生?”
易書元抬起頭,來者正是吳明高,他只是笑了笑,伸手指向一邊。
“說那麼多作甚,請坐。”
吳明高咧開嘴,直接在桌邊坐下,取了酒盞的那一刻,易書元已經舉杯碰來,酒盞輕觸,二者皆是一飲而盡。
灰勉抓起桌上一粒花生米塞進口中咀嚼得“咯吱”作響,樂呵呵玩笑一句。
“吳大人如今可比在陽間還威風,跟着不少人呢!”
“莫要取笑我了,吳某不過是陰間一名小小功曹。”
易書元看着吳明高。
“易某當年也不過是一名小小的筆吏!而且這功曹也不是那麼好當的,請!”
“請!”
功曹官吏也並非一般的小吏,實際上是有資格頂上判官之位的,只不過判官若無變故也不會輕易換,功曹也不止一位罷了。
酒過三巡之後,易書元笑問一句。
“今日之事在陰間應該少有吧?”
吳明高一邊倒酒一邊撫須,笑着搖頭。
“至少吳某任職以來從未見過,還是易先生面子大啊!”
今夜,易勇安似乎一直沒有睡着,此刻更是頻頻翻身,大木牀都時不時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易阿寶就睡在父親對面的一張小牀上,他本來已經睡着了,不過聽到頻繁的翻身聲,睡過一覺的他也醒了,這會睜開眼睛藉着窗前月光看看那邊的大牀。
“爹,您哪裏不舒服嗎?”“沒有.快睡吧.”
此時的屋外,一名白衣老嫗就站在門前,她聽到了屋中的聲音,臉上也露出笑容,許久之後她才伸手推開門走入了房間。
易勇安似乎是聽到了“吱呀”一聲,下意識喊了一句。
“是阿威麼?”
“爹,阿威回家享福去了,現在是阿德了,這麼晚了他也不會來的。”
“哦”
易勇安應了一聲,翻身過來,睜開眼睛看了看門口,卻見到了一個老婦人走了進來。
這老婦人就像是從自己略微模糊的記憶中走出來的一樣,到牀邊變得逐漸清晰,也讓勇安一下子激動起來。
“阿寶,阿寶!你娘來了,你娘來了!”
阿寶心中一驚,一下子掀開了被子坐了起來,他看看昏暗的室內,再看向父親的牀前,沒有任何人,只有老父親一人在激動。
“爹,您別嚇孩兒,爹!”
“不騙你,真的是你娘來了!”
在易勇安的眼中,妻子李氏此刻還看向了阿寶,眼中滿是慈祥,然後纔回頭看向易勇安。
“老頭子,我在下面都聽說了,你釣了好大一條魚,把娥江的夜叉都給釣上來了!”
“是嗎,是嗎?伱也聽說了?哈哈哈哈哈”
易勇安笑了起來,卻讓阿寶聽得心慌,但這種慌並非恐懼,更多的是不捨。
“爹,我去叫人,我去叫人!”
阿寶披上外衣,直接到門口開門,一打開就是一陣秋風襲面,更有一股特殊的陰冷感,若是他能目視鬼神,就會知道外頭有一些陰差在等着。
“阿德——阿德——”
已經睡下的家丁被阿寶的喊聲驚醒,慌忙起身之後開門回應。
“唉,老爺什麼事?”
“快去喊軒兒他們——快來老太爺這邊,要快——”
易府之中各處都開始掌燈,易書元和吳明高坐在亭中也能聽到易家內忙亂,易家老小紛紛向着老太爺的屋舍集中。
易書元喝完一杯酒,此刻也站了起來。
“咱們也該過去了。”
“是啊,是時候了!”
吳明高將酒水飲盡,然後同易書元一起走向那邊的屋子,當易書元出現在門前,易家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伯爺爺,爹他.”
“我知道!”
易書元走向牀榻,在他眼中,易勇安躺在牀上,其妻子李氏坐在牀邊,見到他進來,夫妻兩都看了過來,並且一起開口。
“大伯.”
易書元點了點頭,而他身邊吳明高則帶着一隊陰差走了進來,也帶來一陣陰風。
“易勇安,許久未見了,你也是時候走了。”
“吳大人?還有,這不是周老弟麼?”
陰差之中有人面露詫異,他沒想到這會易勇安竟然認出他來,看了看吳明高和易書元,此刻也是笑着走出來。
“易老哥,許久未見了,當年我還喫過你釣的魚呢!多謝易家照顧年邁雙親,他們來陰間的時候都和我說了謝謝了!”
那是從西河村中走出去的漢子,曾經在元江縣當了捕快,早年因公殉職,沒想到也成了陰差。
“周老弟,真的是你啊”
易勇安此刻熱淚盈眶,記憶也終於再無模糊,他忽然發現,除了妻子,今天來接他的可有好幾個熟人。
“這不是老李頭嗎,你也來了?”
又是一個熟悉的老衙役,往日裏較爲嚴肅的陰差,今日也向着將死之人多說幾句。
那幾個人名從易勇安口中出來,易家人有的人心中發慌,而更多的則是悲傷。
沒過多久,易家就傳出哭聲,易老太爺終於還是沒能熬過今年,撒手人寰了,走的時候兒孫簇擁,也算是喜喪。
第627章 人生如其味
紹元七年,朝廷經歷了兩場大變動,前面的自然不用多說。
後面到這年秋季,或許是爲了平息事態,或許是皇帝自己也心虛,也或許本來就準備這麼做,對於舊派文臣的一些過度清算追查也沒有再繼續下去,風聞奏事的趨勢也止住了。
而原本隱瞞災情的幾州知州被定罪問斬,京師之內也有包括門下侍郎詹式微在內的多名官員被處以極刑。
不論以後會如何,至少當今大庸天子自認爲已經算是處理得較爲妥當。
不過這些大抵也就是安撫勳貴的手段,對於尋常百姓還其實影響並不大,也瞭解不到這麼深,朝野之事不如一部《楚公傳》讓人有共鳴。
對於遠在月州元江縣西河鎮的人們,易家老太爺的過世就是大事了,再遠的顧不上。——加上易家作爲如今元江縣數得上的名門望族,白事的規格自然是不會小,尋常人喪葬哀悼時日不會太長,畢竟要顧及農事生產。
而易家這種家庭,又要顧及爲官長孫的名聲,除了老太爺下葬耽誤不得外,白事則是延續一段時間。
易勇安依舊葬在了闊南山的山南崗上,這裏如今已經是易家獨佔的祖墳之地。
喪葬隊伍浩浩蕩蕩,除了易家上下一大羣人,西河鎮裏面一大羣人,元江縣中與易家有往來的人也到了不少,就連就連之前派人悼念過的元江縣令也又派人露了一下面。
送葬隊伍中自然是有易書元的,但並未在太靠前的位置,他倒是不介意以勇安大伯的身份出現,只是這多少有些驚世駭俗,還是延後一線吧。
或許正常送葬風俗確有特殊之處,能保魂魄安穩,但易勇安本就安穩的很,今日也就是個過場。
黃宏川和老松一起站在闊南山中一峯之上,看着從山南崗延綿出老遠的送葬隊伍。
“沒想到易家影響力已經這麼大了。”
老松這麼感嘆一句,黃宏川則是笑了笑道。
“可不是麼,易家的影響力可不止於元江縣了,在月州也是叫出名號的,只可惜,以後怕是聲名愈盛離道愈遠了,常言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但很多時候是到不了五世的。”
老松聽聞此言看向黃宏川,又問了一句。
“易家最近的那一個是易保康麼?亦或是易阿寶?”
這老松一直突破自我的過程稍顯漫長,幾十年來如尋常古松佇立山間,不問外界一切,對其他事知之甚少,在他過去的記憶和上次宴席的感覺中,還是對易保康和易阿寶的印象最爲深刻。
黃崇川沉思不語,想了下才回答。
“真要算起來,或許是今日躺在棺槨中的那一位吧。”
天近正午,棺槨下葬完畢,浩浩蕩蕩的人羣也都下山去了,後隊的走早一些,至親則最晚走。
易書元走在人羣中步伐略慢,偶爾也會回頭看看山南崗方向。
從易書元身邊經過的一些易家下人大多有些失落,在看到易書元之後,也並無往日裏那恭敬的態度,反而是眼神有些複雜。
說書先生確實是厲害,這幾個月來除了最初在家一段時間外,後面都是偶爾來幾天,也能讓老太爺開開心心的。
但老太爺走了,這“作戲”也該停了。
易書元對於身邊經過之人的複雜心情不以爲意,各人心中的“真假”也影響不到他。
又過去易書元再回頭就看到易阿寶了,後者似乎也是發現了他,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快步靠過來。
阿寶走到易書元跟前才安心一些,見到邊上有人回頭,他擺擺手,旁人便也照常離去。
易府中人覺得,或許老爺要和給這說書的結賬了。
“伯爺爺,我還以爲您走了呢.”
阿寶聲音不大,但那種略帶緊張的語氣還是明顯的,易書元笑了笑。
易書元這一笑,也被不遠處一些在離去的人看到,其中也有易家的下人,那些人紛紛皺眉也有人多有微詞。
“這種日子還能笑得出來?”“畢竟是個說書人,作戲而已”
幾個月過去,一些傳言和誇張的事逐漸平息,就連易家內部的人也並非人人採信,人們會自己找到合適的理由。
這些細微言語易書元都能聽到,或許阿寶也聽到了一些,不過易書元也不以爲意,只是回應着阿寶的話。
“易某還不至於不辭而別。”
阿寶神色帶着些許愁苦,看向易書元。
“那您還是要走?要不多留一段時日,多等一段時日.”
易書元回頭望向山南崗方向。
“易家的白事要辦百天吧?也是爲了讓易翰和易琳能夠趕上?”
或許趕上白事對爲官的易翰而言尤其重要,畢竟孝道是大庸關鍵考評之一。
阿寶沉默不語,隨後開口辯解一句。
“即便有書信送去,但若不親眼所見,信中所言於常人來說多少有些荒謬,翰兒爲官在不宜輕易離開,琳兒遠嫁外方女流之輩來去不便.”
易書元伸手拍了拍阿寶的臂膀。
“無需緊張,伯爺爺不是問罪,只是畢竟勇安已經走了.”
易阿寶的步子停了下來,在半山的山道上,易書元走動中回頭看了一眼,面色蒼老的阿寶,臉上帶着一些不安和失落,接觸到易書元的眼神,他又回頭看向山南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