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紅塵 第547章

作者:真费事

  此刻的常本茂已經從病牀上下來,並且穿戴好了衣物,也就是剛剛整理好自己,俞子業就已經到了,他看到屋中的太監,忍不住詫異出聲。

  “常公公,您怎麼起來了?”

  常本茂回頭看看俞子業,不由搖了搖頭。

  “哎呦俞大人啊,我在登州是坐立不安,這段時間夜裏經常做噩夢,夢到夢到楚相責怪我我得趕緊回京了!”

  俞子業聽到這話,略微有些恍惚,他倒是挺想夢到楚相的,可是卻偏偏夢不到。

  “公公早些回去也好,聖上也等着消息呢.只不過就算走也不急於這一時啊。”

  常本茂在屋中的一個箱子中收拾着什麼,聽聞此言轉身搖頭。

  “還是早些走爲好俞大人,您過來一下!”

  俞子業微微皺眉,帶着疑惑走了過去,隨後看到了常本茂剛剛收拾的那個箱子,卻見裏面竟然是一些票據和金銀,另外還有一點珠寶。

  “公公,這是”

  “俞大人,可能楚相有些誤會,但這是登州當地官員給我的,可不是雜家伸手要的啊,您受累,替我還回去吧誰送的我寫了票據呢”

  原本的俞子業也算是半個同道中人,這種事是司空見慣的,此刻倒是笑了。

  “常公公,收都收了,哪有送回去的道理,讓那些官員怎麼想啊”

  “是這麼個理啊,可是雜家這段時間心慌啊,雜家不過是個傳旨的啊”

  俞子業點了點頭,嘆息一聲。

  “不若這樣吧,旱情雖然得以緩解,但抗災還是缺乏錢糧,就當公公認捐的抗災錢款了,楚相若是在,也會欣慰的!”

  常本茂趕忙點頭。

  “對對對,是雜家認捐的錢款,抗災,抗災!俞大人,這些事就拜託您了,雜家是一刻也不想在登州待着了.來人!”

  一名侍衛很快走了過來,一邊行禮一邊詢問。

  “公公,您叫我?”

  常本茂走到門口詢問。

  “車馬備好了沒?”

  “已經準備好了,不過今天下着小雨,是不是明天再走?況且您的病纔剛好轉啊.”

  常本茂搖了搖頭。

  “若明天又下雨呢?胡大夫說得對,我這一半是心病,就今天走,不,現在就走!”

  說着常本茂回頭向着屋中的俞子業行了一禮。

  “俞大人,雜家這就回京了,登州知州那邊也不去說了,咱們京城再見!”

  “呃,那俞某送送公公吧?”

  俞子業說着上前幾步,常本茂卻擺了擺手,指了指屋中。

  “還請俞大人處理此物,雜家就自己走了,告辭!”俞子業上前回禮,不過他只是走到了門口,隨後目送着傳旨太監在隨行人員簇擁之下撐傘離去了。

  等對方已經走出這一處官署小院,這裏也就只剩下了俞子業和同來的一名侍衛。

  俞子業又走回到了那一隻箱子面前,伸手取出了太監放在盒子中的那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一些人名和官職。

  人家送禮的時候自然會自報家門,但大部分情況也就僅此而已了,這條子還得歸功於常公公記性好啊。

  “哼!”

  冷哼一聲之後,俞子業將紙條塞入了袖中,這些官員倒也未必都沒有能力,他也未必就要對這些官員不利,但對他們很不爽是一定的。

  畢竟其中一些人之前也是圍着楚相轉的,在楚相接旨過後直接去奉承常公公。

  只不過對一些人再是不爽,能用的時候還是該用.或許這也是曾經楚相對我的感覺吧.俞子業此刻不由露出幾分苦笑。——常本茂的馬車一路出了登州城,在隊伍上街之後沒多久,原本的小雨就已經停了。

  原本常本茂是不願意坐船的,實在是那天在船上被嚇得不輕,但考慮到只坐馬車的話速度太慢,最終還是決定坐快舟而行,不影響趕路的情況下就走陸路。

  這是一艘中型船隻,載着常本茂一行在大通河中順流而下。

  這段時間大通河漲水,水域比原本沒有旱情的年月還要寬,這艘船在大河上前行就如同一隻小舟一樣不起眼。

  不過船上的人卻多有看向岸邊,常本茂坐在甲板的座椅上望着稍遠的岸邊,這會又看到不少百姓在河邊擺開桌子,放上祭祀之物,又是燒紙錢,又是對着大河不停地拜着。

  這些人當然不是在拜朝廷的天使,而是在拜故去的楚相爺,等祭祀結束,一些百姓甚至會將諸如米和部分其他食物放入竹筒,牽繩吊掛着放入河面,最終也是入了水中。

  “他們,爲何要把這些喫的丟入水中,這不是災荒之年麼?”

  船上的一名侍衛知道得多一些,前陣子他也多次到河面上參與打撈和呼喚,更能理解一些嶺東的人感情,此刻向着太監解釋道。

  “公公,雖是災荒之年,但得益於糧價較爲穩定,且嶺東也是富庶之地,百姓們還能支撐,多是有一些餘糧的”

  說着,侍衛看向岸邊另一處在祭祀的地方。

  “這段時間民間傳言,天旱時節水中亦少食,楚相投河之後,恐水中魚蝦在頭七之內損毀楚相屍首,多地皆有百姓將喫食投入河中以供水族食用,讓楚相回魂能找到回嶺東的路”

  “唉,雖是有些愚昧,但嶺東人情真意切啊.”

  什麼回魂之類的詞彙,讓常本茂聽着有些心慌,但也不敢多說什麼。

  而當船只經過多日行駛到了河西辰州之時,岸邊竟然依舊偶爾能見百姓祭祀,並且將一小部分糧食投水,船上回京的一行也就更顯震驚。

  嶺東畢竟狀況好不少,河西是實打實的兩年乾旱,百姓要拮据太多了經過這一次漲水,大通河的水域面積大漲,原本大河河段主要在嶺東,但一些支流被拓寬,與主流並軌,就好似大通河真正意義上延展了河道水域面積,從徑流之地也多了。

  此刻岸上,易書元經過水邊,看向不遠處一家五口正在擺着小桌子祭祀,他們祭祀的正是楚航。

  桌上的祭品不多,祭祀完成之後將其中一隻小碗中的米用筷子往河中撥了半碗,一個老嫗口中還唸唸有詞。

  “魚蝦龜鱉請用,勿要傷楚相爺屍身,勿要傷楚相爺屍身.”

  易書元手中摺扇展開,微微扇動着離去,肩頭的灰勉則出聲了。

  “先生,老百姓做不做和楚航也無關啊,魚蝦怎麼可能傷得了楚航的屍身呢.這有些浪費,哎哎,那有幾塊臘肉也丟了啊,好可惜啊”

  “也算是百姓的一片真心,雖略顯迷信,易某卻也無心去阻,或許將來時光流轉,也會多一種別風俗呢!”

  “風俗?”

  灰勉咧了咧嘴。

  “年年浪費糧食?就算今年水汽歸回,正好趕得上耕種也.”

  “啪~”

  易書元用摺扇打了一下灰勉的頭。

  “這事我不說什麼,楚航也不會坐視不理,你操什麼心啊.”

  說着易書元再度展開摺扇,掃了一眼那邊河心正在行駛的船隻,微微搖頭離去。

  民間喜歡將一月最初的幾天稱爲端日,初一是端一,一直到初五爲止,而今又是五月,聖旨初三到登州,初四楚航與俞子業夜談,初五入河而去。

  “端午啊端午,正好是這一天,說巧也巧,說不巧,也是隱約有感.”——在皇宮中的皇帝還不知道嶺東、河西兩道情況的時候,在傳旨太監常本茂的隊伍才踏上回京路途不久的時候,遠在承天府的一個人卻已經知曉了在嶺東發生的事情。

  而這個人就是譚元裳。

  此刻的譚元裳就坐在暫住大宅書房的軟榻上,聽着下人的彙報,這人已經說了一刻多鐘,將很多細節都講得明明白白。

  “楚相投河感動上蒼.大通河穩定漲水,兩道多地天降甘霖.然痛哭悲呼者不知凡幾.”

  譚元裳的手已經死死攥緊了拳頭。

  “嘭~”

  榻几上的茶盞都被微微震動,而此刻的譚元裳眼中已經忍不住溢出淚水,他這人一生極少哭泣,甚至明宗皇帝駕崩也沒讓眼淚流出眼眶,今天卻是忍不住了。

  “楚相啊你爲何要做到這份上啊不值啊”

  這一天,譚元裳坐在書房中徹夜未眠,當每每想到楚航那句“用不着丹書鐵券來救”,心中就多幾分自責。

  一夜過去,彷彿春風散去暮氣至,從來都是被灰勉譽爲“妖怪”的譚元裳,已經一夜白了頭

第609章 悔之晚矣

  第二天清晨,府中下人端來簡單的早膳,在進入書房的時候,看到譚元裳的模樣,明顯被嚇了一跳。“嗬老爺”

  一邊始終守着的護衛幾兄弟看向端來粥米等食物的下人,爲首的大哥向對方微微搖了搖頭。

  不過此刻譚元裳似乎也已經恢復了過來,雖然一夜之間蒼老了不少,但精神倒也沒有差到太誇張的地步,他看向進來的僕人,指了指榻幾。

  “放這吧。”

  “是!”

  早餐很簡單,一碗粥,幾碟小菜,一般如果譚元裳熬夜未睡,都會先端來簡單的餐食,之後纔是洗漱或者休息。

  而譚元裳此刻也取過筷子喫了起來,只是筷子撥弄吸溜着粥米的時候,偶爾會發一下呆,很顯然是在想着事情。

  “準備一下,我們該走了.”

  譚元裳嚥下口中的粥米,夾菜的間隙向着旁人這麼說了一句。

  其中一名護衛下意識問了一句。

  “老爺,您不進宮向皇上說說嶺東道河西道的事情,說說楚相的事情麼?”

  譚元裳搖了搖頭。

  “不說了,等他下面官員的奏章呈遞,或者等傳旨太監回京向他稟報吧,我就不摻和了。”

  說着譚元裳將小菜放入粥上,連同着熱乎乎的粥米颳着一層送入口中。

  “那丹書鐵券呢?”

  一名護衛這麼問一句,旁邊的兄弟則是搖頭直接開口。

  “皇上都已經收回去了,怎麼可能還給老爺呢。”

  “那我們是回家?”

  譚元裳沒有說話,手持筷子用筷柄“啪啪~”兩聲,輕輕敲打了桌面,或者說敲打了昨夜傳消息回來之人一併帶回的文書。

  “知道了,我去準備一下。”

  一名護衛先行離開,他要去安排車馬和船隻的事情,因爲譚元裳要去登州。

  僅僅小半天之後,這一棟宅院就已經人去樓空,也就只有一些看顧的僕人留此日常清潔打掃,養護庭院。——又過去一段時日,輾轉車船的傳旨太監常本茂終於回到了承天府。

  雖然因爲生病在登州耽擱了一些時日,但回程的路上常本茂算是一點也不敢耽擱,所以回京的時間也並不算多晚。

  常本茂也不是直接就自己回來的,也順帶將俞子業的奏文一起帶回,算是省了俞子業還要專程派遣郵吏的事。

  六月上旬,嶺東道大部分州域以及河西道的部分地區,民間農事已經逐漸步入正軌,不少地方的育秧也順利進行,再有一小段時間都可以播種了。

  雖然比曆法上的農時要晚了一些,可晚的時間也不算太久,當年的收成還是能夠有一定保證的。

  也是這個時間,舟車勞頓的常本茂進入了皇宮,來到了御書房中,將在登州以及所經兩道之地的所見所聞向皇帝彙報。

  去登州宣旨在皇帝和手下一杏H信大臣眼中,代表着皇權的最終勝利,常本茂回來說明情況也是值得重視的,所以此刻的御書房中也不只是有皇帝,也有不少親信大臣,只是少了俞子業等少數人。

  有道是大會說小事,小會說大事,這也算是一種體現。

  只是當常本茂一點點將登州以及兩道之地的事情敘述之後,御書房內的氣氛也漸漸變了。

  當說到楚航接旨後的第三天入了大通河,皇帝終於是沉不住氣了。

  幾名臣子只覺得驚駭莫名,而皇帝也覺得手腳冰涼頭皮發麻,即便再和楚航不對付,那也是真正的三朝老臣,數十年來功勳卓越,皇帝也從沒有想過殺楚航。

  接旨之後直接投河自盡,豈不是以死告訴天下人,我這個皇帝逼死了三朝元老,功勳宰相?

  一個掌權這麼多年的人,一個到老都能左右朝政的人,哪怕是敗了,但也已經度過了政治危機,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輕生呢?

  幾名臣子中也不乏敬佩楚航之人,雖然是對頭,可是此刻聽聞此言也是心中五味雜陳。

  “你,你說.楚相他.真的投河自盡了?”

  皇帝帶着驚愕和不可置信地這麼問了一句,常本茂也只能如實敘述。

  “回陛下,此乃老奴親眼所見.當時在岸邊的官吏百姓亦是人數卸啵岽笕艘苍诖肆校钜稽c就能攔下楚相了”

  “那他怎麼就沒有攔下?”皇帝帶着怒意這麼說了一句。

  常本茂這會對俞子業的感官可是不差,此刻趕忙回應皇帝。

  “回陛下,俞大人是一路從登州城裏追出來的,甚至登州衙門的官差都沒他快,他差一點就能攔下楚相了,在楚相走入河中的時候,俞大人更是不顧自身安危直接跳了下去,後溺水之刻被官差救回岸上,俞大人已經盡力了.”

  “只是那時候的楚相,雖然年邁,但步伐卻出奇的快,整個登州城無人能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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