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费事
“嘩啦啦啦啦”
原本的細雨成了大雨,站在大街上那個剛剛被釋放的囚徒被淋了個真正意義上的透心涼。
那人一點也不以爲意,反而臉上露出笑容。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易書元不遠處酒樓的二樓窗前看着街上的那人,又抬頭看了看天空,不由用摺扇有節奏地輕輕拍打着左手掌心。
有點意思!“客官,菜來咯~~~~”
隨着酒樓夥計嘹亮的聲音傳來,他帶着托盤來到了易書元的桌前,不斷放下托盤中的菜餚。
“這是麻雞,這是醬鴨,這是菌燒肚,這是羊小排”
酒樓夥計快速報完菜名,見易書元看着街頭,便又感慨地說道。
“客官在看大牢那邊吧?新天子登基大赦天下,這自然好的,唉,就怕把那些壞人都放出來了,又亂了老百姓的生活!”
易書元聞言笑着回頭看向夥計。
“那倒也無需太過憂慮,你說的那些大多是天子大赦天下也影響不了的罪犯,即包括址础⒉坏馈⒉恍ⅰ垰⒌葮O端惡劣的罪犯,朝廷律例以爲不能算正常人。”
酒樓夥計一聽頓時連連點頭。
“對對對對,客官您說得對,我也知道這事,剛剛是一時間忘了,那就是咱們常說的十惡不赦之徒對吧!”
易書元點了點頭,其實大庸律法中包含的不赦之徒並不止十種,不過民間這麼說也大差不差了。
酒樓夥計又看着那邊大街上淋着雨的人,搖了搖頭又可憐起來。
“看這樣子,也是已經被關傻了,唉”
這一嘆氣,那邊雨中的人忽然轉頭看了過來,望着那邊的酒樓夥計給嚇了一跳,這感覺就好像對方聽到了一樣。
“呃,客官您慢用,有事您叫我就行了!”
“嗯好,伱去忙吧!”
“唉!”
易書元說完,那酒樓夥計就匆匆離開了,走之前還又望了望窗口之外,似乎剛剛的感覺只是錯覺。不過易書元知道那不是錯覺,而此刻的那個淋雨之人已經走向了這一家酒樓。
大雨中,一個渾身被淋溼的人走到了慶雲樓,樓中很多人都詫異地看向了他,有的人或許是看到了之前的一幕,也對着同桌用餐之人竊竊私語。
“店家,店家!怎麼沒人招呼呢?”
來人走入酒樓內部,並無任何尷尬和拘束,酒樓掌櫃的皺起眉頭,但還是很快擠出笑容。
“哎好,這位客官,您看咱們樓裏面已經客滿了,您要不去別家看看?”
那男子抹了抹臉,手中抹下來一把老泥,咧開嘴笑了笑,看向堂中的桌子,這裏的桌子果然都坐了人,不過其實空着很多位置,只是他的眼神看來的時候,桌上人人都是嫌棄的眼神。
“那我去樓上看看吧?說不定就有位置呢!”
說着那人就自己朝着樓梯方向跑去。
“哎哎哎,客官,客官,您等等啊!”
掌櫃喊了幾聲自然是喊不住人,再看樓中地面和樓梯,那人是在雨中淋了許久才進來的,此刻更是好似一個未凝水的拖把,所過之處都是水而且這種才從獄中出來的人,又沒有親人來接,多半身上是一個子都沒有,給他喫也付不起錢啊。
但人都已經上去了,掌櫃看向一樓的幾個酒樓夥計,朝着其中一個夥計努了努嘴,後者有些不情不願地動身了。
“快點快點,別讓人驚擾了其他顧客啊!”
“知道了”
那夥計應了一聲,然後趕緊上樓,不過腳下還是儘量踩着樓梯邊緣,因爲中間全是那人身上落下來的水。
“哎呀,樓上明明這麼多位置嘛,掌櫃的,樓上有空位——”
樓上的聲音傳下來,樓下的掌櫃的眉頭都鎖成了川字,完全沒有回應的想法,但這種剛從牢裏放出來的,還是少觸黴頭的好,大不了簡單讓他白喫一頓便是。
若是真不識相,府衙就在邊上,剛出來的也能再進去!樓下的一些顧客有的嫌棄有的則偷笑。
樓上的那男子一路走過去,地上都是水,樓上的顧客一個個面露嫌棄,而他身後的酒樓夥計則匆匆跟了上來。
“客官,客官,您要不坐這吧,坐那也行,哎哎哎,客官,別去那啊”
那人回頭笑了笑,不由搖了搖頭。
“放心,不會虧待你們的!”
夥計咧了咧嘴,心中不由嘀咕着,不虧待,就你這樣的,身上有一個大子我自抽兩耳光!
但嘴上還是得儘量客氣一些。
“客官,您看就坐一個沒人的地方,然後我給您上兩本樓拿手菜?”
那人視線掃過樓中,人人見他都是嫌棄的眼神,不過他也不指望有誰看他順眼,世人之眼光難免有色。
嗯?就在這時,那人卻見稍遠處的角落窗前,有一個眼神清澈之人正在看着他。
那人頭髮花白麪容卻並不老,衣着不算華麗卻也得體,桌邊摺扇身邊酒杯都好似成了他氣質的一部分,顯出有別於常人的不凡,也讓男子眼神一亮。
好氣度,凡人能有此氣度,此人絕非尋常!
“我這一桌都是慶雲樓的拿手菜,一口都沒有動過,這位兄臺若是不嫌棄,不妨過來同桌而食如何?”
那人臉上頓時露出笑容。
“好,那我就坐那了!”
那人走了過去,可把酒樓夥計急壞了,這一位從入樓開始掌櫃的就特別叮囑過了,絕非常人,這怎麼成啊。
“哎哎哎,客官,這位,哎呀,這還是另起一桌吧?”
易書元笑了笑,直接站起身來伸手引來人入桌,又看向一邊的夥計。
“小二哥,不礙事的,你去忙你的吧!”
夥計撓了撓頭,看了好一會才猶猶豫豫地走了,只是等他走到樓梯邊,卻發現樓梯上的水漬已經不見了,不由瞪大了眼睛又回頭看了看,隨後才帶着疑惑下樓了。
易書元對面,那男子已經坐下,身上落下的水也很快將桌面和長凳都染溼了,而那男子因爲進門的時候抹了一把臉的緣故,此刻也是一張大花臉,有的地方黑有的地方白。
“這位先生,酒菜纔上來,快請用吧!”
“哈哈哈哈,多謝了年輕人,我便不客氣了!”
男子直接拿起筷子,真就毫不客氣地夾菜喫菜,還自己爲自己倒酒,他一邊喫着一邊也留意易書元,卻見面前的人同樣取筷喫菜,根本沒有絲毫嫌棄,心中對面前人的評價頓時又高了幾分。
“年輕人,你有此氣度,必能成大事,說不定我還能送你一場造化呢!”
易書元笑了笑卻不應這一茬,反而好奇詢問道。
“我見你從牢中出來,是犯了什麼事啊?”
見此,男子伸手將額前有些遮擋視線的頭髮往邊上撥動一下,笑道。
“我的罪別的地方判不了,承興三十年我求到了大庸,在這廣元府擊鼓,要求知府大人判我罪行,卻無原告訴訟,他本不願審理,然我細數自身罪孽,更使了點手段,最後讓他上奏天子,天子明宗御批得過,我便入了牢裏了,哈哈哈哈.”
常人聽了絕對會以爲眼前人腦子有病,這完全是自己找罪受,但眼前這人也不是一般人。
第547章 不化骨
易書元聽了雖然依舊不知細節,但也大概明白了一些。
眼前之人是個修行之輩肯定沒錯,而星羅法會之後,天下修行之人對於大庸王朝各有不同的理解,卻也藉助大庸天子之威爲自己削減了一些罪孽。
眼前人說完之後,就十分隨意地夾菜喫又倒酒喝,只不過眼神始終留意着桌對面的易書元。
他本以爲在自己說了這一段模棱兩可的話之後,對方肯定會急不可耐地追問的,不成想對面的人也是喫菜喝酒並不急躁,只是神情顯然若有所思。
這年輕人好沉得住氣啊!
見此男子倒也不多說了,真就開始認真對付菜餚,後面更是讓酒樓夥計盛飯過來。
易書元見此人喫得香甜,自己也是胃口大口,連連盛飯添酒,後面還加了幾個菜。
喫到桌上沒剩多少菜了,那牢中出來的人也臉上也是樂了,將口中的飯嚥下又道。
“你這年輕人,看着喫相斯文,但喫得可着實不少,我是才從牢裏放出來的,幾年落不着一頓好的,你怎麼也和許久沒喫了一樣。”
易書元笑了。
“在下也是許久未喫一頓好的了!”
對面的人聞言微微詫異一下,又重新打量了一下易書元。
“你不會身上沒錢付賬吧?”
“這倒還不至於。”
易書元哭笑不得,而對面聽到他這話則微微點了點頭,看來是個有心人啊。
“對了,方纔聽伱說的只是怎麼被關起來的,卻也不知道究竟犯了什麼事,而且聽起來你不是大庸的人吧?難道是西域之人?”
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吧?男子看着面前的人是越看越覺得順眼,對方的實際年齡會比面相大,看起來也是經歷過風霜閱歷豐富之人,更有一股天生的出塵氣質,或許是個能入道之人啊!這麼想着,男子放下了筷子,取了旁邊的酒杯,一口將剩下的酒喝了下去,隨後眼神看向窗外,顯出追憶之色,口中更是悠悠道來。
“我嘛,就隨口一說,年輕人你就隨耳一聽,若覺得荒唐便一笑而過如何?”
易書元提起酒壺爲對方的酒杯倒上酒,帶着微笑點頭道。
“好,在下喜歡說故事也喜歡聽故事,能聽一個故事,一頓飯也值了!”
聽到這,男子側目深深看了易書元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距此極遠之處的南海之濱,有一個小國,名爲金善國,國中風情異於大庸,但或許是因爲道傳天下終有相通,也並非完全迥異.”
“許多年以前,金善國有一座玄金山,而在此山中,困着一隻不化骨”
易書元眼神一閃,不化骨?“死後屍變分爲很多種,光是民間術士和各教道人就有多種劃分,以屍變程度而定十幾種,化僵成氣候則可分紫僵、白僵、綠僵、毛僵、飛僵、遊屍、伏屍、不化骨”
易書元微微點頭,他也是有所瞭解的,當年還遇上過術士帶着殭屍前進,打算用殭屍煉丹的。
“真的是不化骨?”
易書元這麼問一句,也是因爲不化骨理論上差不多是殭屍修煉的最高級別了,他修行這麼久,不論仙妖神佛都見過不少了,卻也少見到真正成氣候的殭屍。
因爲殭屍這種存在往往是會去襲擾活人和牲畜的,一經發現,不是被術士制服消滅,就是被官府甚至是百姓合力除去了。
這不是什麼玩笑,只要能克服恐懼,沒成什麼氣候的殭屍其實並不難對付。
男子聽到易書元的問題只是點了點頭。
“在我的故事中,確實是不化骨,唉,其實它本來只是一具一直沉睡的屍體,躺在玄金棺中,埋在玄金山深處,縱然千年不腐千年不化,縱然受了不知多少年的日月精華,但也只是一具屍體,一千年,一萬年,它會一直沉睡下去.”
聽這語氣,發生意外是板上釘釘的了。
這會在聽的似乎也不只是易書元。
隔壁幾桌人其實在剛剛開始就關注這邊了,這樣一個人坐下,又和易書元坐在一起,二者有強烈的反差感,同時對方渾身溼漉漉的,想不關注都難。
此刻開始講故事了,不少人也是聽着的,而這種志怪奇談往往也是最容易吸引人的。
易書元還沒說話呢,邊上已經有人開口了。
“聽你這意思,那什麼不化骨還是沒能再睡下去,而是醒了?”
蓬頭垢面的男子看了鄰桌一眼,點了點頭。
“醒了,玄金棺被帶出了山,棺槨被拿走,屍首被丟入了地火深淵之中,承受地火灼燒的屍身卻並未化爲灰燼,而是屍變了,這一屍變,這一屍變,嗜血的本能便隨着怒火,會發什麼可想而知”
說着,男子眼神微微眯起,視線卻沒了焦距,彷彿神遊萬千裏,亦好似跨越了時空。“伏屍一城血流成河.人間軍動鬼神皆驚,其後更是驚動天界.天鼓陣陣,神人領兵而來,天際雷霆滾滾,在那地火深淵之處欲要降服此屍,將之打得不斷遁逃.”
周圍很多食客這會就是在聽故事,只有易書元神色漸漸嚴肅起來。
易書元不光是在想那不化骨,也在想着那一口玄金棺。
周圍的食客喫飯的動作都慢了下來,聽得天兵天將圍剿殭屍,也是異常帶勁,此刻有人忍不住又開口了。
“那是否消滅了殭屍了?”“對啊,不會讓它逃了吧?”
男子搖了搖頭,嘆息一聲。
“那屍體定然是遭了重創,但卻難以被殺死,更沒有被擒住,雖然天神和各道不斷搜尋,但即便連連重創於它,卻每次都被它逃走,更是發現它已經快到了金剛不壞的地步,天神刀落能斬破其身軀卻不能動搖其骨”
“如此過了百年,風雷巡查大地卻也再難尋到那屍身的蹤跡,有人說它連遭重創,已經在不知名的地方又成了真的屍體,也有人說它是逃走了.”
男子說着又舉起了酒杯,抿了抿了易書元給倒的酒,而後者若有所思地看着對方。
“那你犯了什麼罪孽呢?難道拋屍地火之淵,帶走玄金棺的人就是你?”
正一口飲下酒水的男子頓時被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