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紅塵 第480章

作者:真费事

  似乎是生怕自己走不了,喜犁安趕緊出門了,臉上帶着笑容,心中懷揣着憧憬,或許也不只是爲了完成爹的心願。

  見小夥子走了,易書元看向喜良生,這方寸山雖然是當年他提了一嘴,但顯然喜良生從未和人提及過此事,否則易書元和師弟來此,喜良生的媳婦肯定不會有好臉色。

  這一次,易書元只在喜家村過了一個夜,第二天就匆匆走了。

  而自這一次開始,易書元至少半年就會帶着師弟經過一次喜家村,每次來,劉氏必會哀求易書元爲大兒子算一卦。

  看看他是否平安,爲何這一去就是三年,爲何極少有信和口信,爲何這一年已經斷了音訊.這一天易書元再來,又是喜良生家院門口,又見一個小夥子揹着行囊要出門,遠遠就傳來聲音。

  “爹孃,你們放心吧,我一定把大哥找回來,說不定是方寸山太遠了!”

  “兒啊.你要小心,若是盤纏沒了就回來”“孩子,你.”

  “放心,我若是覺得尋不下去就會回來了,丫頭,照顧好爹孃!”

  喜良生夫婦身邊的女孩重重點了點頭。

  “嗯!二哥,你一定要把大哥找回來!”

  院中的話語聲一直隨着這一家人的腳步到了院外,隨後看到了來此的易書元,那小夥子向着道人行了一禮,卻見易書元向他微微搖頭。

  小夥子眉頭一皺根本也不顧,直接往村口走去,路上諸多村人來規勸,也有人在鼓勵.這一去,又是三年!

  而這一次,易書元沒再離開,選擇留在縣城,時不時就會去喜家村一趟。

  兩個兒子都沒回來,劉氏很多時候會以淚洗面,喜良生也好似老了很多歲,他們的女兒爲了照顧父母,雖然有許多人提親,卻始終不嫁。

  倒是易書元的師弟清靈似乎對喜家女兒“動了凡心”,來喜家村比易書元更勤。

  這一天清晨天才亮,易書元又和師弟一起來,後者腳步輕快地去到喜良生家,準備幫他們家幹活。

  “玲丫,玲丫”

  清靈叫了兩聲,卻見女孩匆匆衝出來,直接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噓別說話!”

  清靈臉微微發紅,他還從來沒碰過女孩子的手呢,更何況是喜玲丫的,隨後卻忽然看到女孩揹着包袱。

  “你”

  “清靈,我待不下去了,我不能見我娘天天以淚洗面,不能見我爹頹然自責,我要去把大哥二哥找回來,你幫我照顧爹孃一段時日可好.”

  面對女孩近乎哀求的眼神,清靈愣住了。

  “女孩子孤身出門怎麼可以啊.”

  “求你了,回來我嫁給你!”

  “啊我,我和你一起去,讓我師兄幫忙照顧就行了吧.”

  清靈說着看向院外方向,易書元也正好走來,不過此刻的易書元只是微微搖頭,心有所感,天魔之法也有所悟,知道就是此時了。

  果然,屋中慌忙衝出來兩個頭髮花白的人,劉氏幾乎是踉蹌着跑出來,一下抱住了女兒。

  喜良生也衝到了院門前,夫妻兩本能地要護住女兒。

  “娘,爹我.”

  劉氏因爲常年哭泣,視力已經不清晰了。

  “別走,別走,玲丫,嗚嗚嗚,你別走啊啊——老頭子,你看看你都造了什麼孽啊——你要讓我們的孩子全死絕嗎,啊——”

  劉氏眼中流出血淚,嚇得女孩的清靈皆是尖叫,而她只是看向喜良生。

  “你說啊,你說啊——你還要去那什麼方寸山麼?”

  喜良生僵立在當場,心中升起無限悔恨,流着眼淚搖着頭,嘴脣顫抖不成語.“不,不了.玲丫別走了.”

  院門外,易書元緩緩閉上眼睛,村邊河道中,大鯉魚攪動着水花,卻好似水色淡去剎那間,一切景象好似火灼成灰燼,一切事物瞬間化爲虛無.易書元睜開眼睛,眼前是洞府之中,江郎一個踉蹌,略顯茫然地左右顧盼,再聽到哭泣聲後才猛然回頭。

  易書元也回過頭來,閉眼抽泣着的,正是章良喜!“喔~~~噢噢哦~~~~”

  雞鳴聲在遠方響起,距離天亮已不足一刻.

第524章 是成是敗

  洞口的灰勉此刻也聽到了動靜,立刻就竄了過來,一躍跳上了易書元的肩頭。易書元不說話,江郎神情驚愕不定,公孫寅定中不醒,章良喜淚流滿面亦是還未清醒,這讓灰勉不知道吉凶。

  “先生,天已經快亮了,情況如何?江龍王,你說說看呢?”

  江郎眉頭緊鎖,看了一眼易書元和章良喜。

  “最後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很多事我只是在河邊聽人們談天才知道,老易,我上不去岸啊,結果究竟如何?”

  “什麼上不去岸?”

  灰勉疑惑地看向江郎,後者頓時語塞,只是看向易書元。

  “呃沒什麼!老易?”

  易書元彷彿一直在感受着此前魔境中的一切,此時才漸漸回神,看向江郎道。

  “江兄知道多少?”

  江郎嘆息一聲。

  “喜家村河邊釣魚的喫飯的,在那聊天的村人甚多,我在魔境中還比較懵懂,此刻卻愈發清晰.”

  說着,江郎看向章良喜。

  “那喜良生大兒子和小兒子的事情我知道,他女兒不嫁在家,他妻子以淚洗面,他和睦一家漸漸支離破碎,這一切我都知道,急在心中卻無計可施啊!”

  江郎本能地明白這一切都是魔劫變化,甚至能感覺到危險步步逼近,可他一條魚能幹什麼?再被釣上來岸蹦噠蹦噠?給人喜家加個餐?

  但說到這,江郎也不得不感慨。

  “這魔劫簡直聞所未聞,好生厲害啊!”

  “確實好生厲害!”

  易書元應了一句,江郎見灰勉一直盯着他,便也淡淡說了下去。

  “直到此刻我纔回過味道來歸鄉、聖旨、狐妖、陰司、轉生、幸福.步步相扣,環環緊逼.”

  隨着江郎的敘述,灰勉才漸漸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

  代入章良喜的視角,就是回鄉那一天和譚元裳喝完酒之後做了個糊塗夢,醒來自然是繼續歸鄉了。

  直接歸鄉之途也是讓他忘卻“夢境”,這不過是瞬間而過的事情,沒有了和公孫寅的修行記憶,此爲一道險阻。

  若直接想着歸鄉養老,心關直接告破,不過這自然不可能!其後是強盜攔路一阻;章良喜一生忠君,聖旨召回亦是阻;狐狸精現身以先天武道和完整身軀爲誘惑,更以自身柔美體態展現之後可能的美好,但又被破了。

  只是這一次也直接觸碰到章良喜的痛點也是敏感點!

  這是心境弱點暴露的一瞬間,魔境剎那間又起變化!

  陰差來勾魂,直接押往陰司地府,酷刑相對,看似也是阻,實則已經是下一重魔境變化的前奏。

  轉世投胎,得美滿人生,魔劫竟然轉威逼化柔情,以情入手。

  而這期間,易書元和江郎更是因爲種種原因,前者以自身心神之力對抗魔境,影響輪迴卻也因此混沌二十多年。

  但易書元畢竟有天魔變化之力,本來已經及時醒來,卻又不得不憑心而動,再到喜家村的時候,章良喜已經得了一子,與家庭生活徹底聯繫在一起。

  而這一生糾葛,皆爲家務事,皆爲家人親情推動!

  都是溫柔大愛!

  都是至順至孝!

  沒有任何用強,卻又步步打在人心頭!

  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這個地方真的有路可以去麼?真的有看得見摸得着的路麼?此處只在心神靈臺之中,沒有實路!這一點,章良喜本該知道,但入魔劫之後自然不可能知曉了。

  易書元和江郎進入的時候清楚,卻無法點破這一點,因爲魔劫中一個普通人是無法理解這一點的,反而會陷入心念死結,就是助魔而非去助陣了。

  而沒有實路卻有心路。

  其實章良喜一直在趕路或者徘徊,真正能讓路斷的,就是心中主動熄了這念頭。

  章良喜前生遺憾和執念在前幾輪險阻中不斷放大,又在地府刑獄中達到極限,投胎之後轉世後正常娶妻生子,自然分外珍惜。

  但章良喜本非常人,道心本我自會慢慢復甦,何況還有易書元在,輕輕點撥勝過當頭棒喝。

  然而易書元的點播和章良喜本人道心的復甦卻也在魔劫之中,也是魔劫變化的一環,最險惡之處!

  最珍視的孩子接連離去,爲了完成父親那“虛無縹緲的夢”。

  一切都是關愛,一切都是柔情,至順至孝,卻又悲從中來.直到小女兒也要出去,妻子血淚喝問,已經轉世爲喜良生的章良喜終於說出來那句話。

  不是口是心非,而是因爲親情關懷和無限悔恨,真心說出了那句話,放棄了方寸山之夢!至此,心關告破,魔境消散!

  環環相扣步步緊逼,卻又張弛有度變化無窮,這便是這一重魔劫.易書元和江郎相互訴說,也以各自角度將劫中一切補充完整。

  而當聽到易書元說出喜良生熄了去方寸山之念,隨後魔境散去,江郎不住嘆息,灰勉則已經目瞪口呆。

  “正所謂天亮只差一刻,抵達只差一線.”

  若是真的撐到了天亮,其實方寸山就到了,那黎明前的雞鳴聲會讓章良喜醒來!

  江郎這麼嘆息一聲,心中覺得可惜的同時,也滿是感慨,這種魔劫經歷遠比一些聽聞和記述要真實太多,也厲害太多了!

  聽到江郎的話,灰勉看向易書元。

  “好可惜,我沒去成.先生,那公孫寅和章良喜算是失敗了?算是功虧一簣了?”易書元此刻的嘴角卻微微上揚,也讓灰勉心頭一跳。

  “嚴格來說雖然沒過這一劫,但是我卻更希望看到這一幕!”

  正在看着地上盤坐二人的江郎詫異地看向易書元,不知此話何解。

  而易書元這會也沒有賣什麼關子,臉上更是露出了笑容。

  “劫確實沒過,心關確實不通,但正是這生活一生,正是喜良生的種種掙扎,是他的困惑和痛苦,最後爲親情家庭而放棄,體現出他的善良.”

  “有時候執而不放未必是真,這一關他雖然沒過,但章良喜心境卻圓滿了,更是經歷一段人生而悟道!”

  以天魔變入魔境,這既是章良喜在渡劫,也是易書元天魔變和天道魔劫的較量。

  難道易書元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麼?未必!

  至少在那邊幾十年中,是有過機會的,不論那時候是否會掀起新一輪變化,至少是有機會的。

  但魔劫能順勢變化,易書元也能順勢而爲!

  只能說,比起一個爲了當時看起來縹緲的“方寸山”而拋棄妻子兒女的喜良生,易書元更希望看到最後魔境消散前的那個他!

  魔劫雖未度過卻圓了章良喜一段人生。

  易書元雖敗,心中卻並不氣惱,反而笑容平靜。

  此刻地上盤坐的兩人,公孫寅眼中也流出淚水,易書元心中更安定幾分。

  當年易書元助公孫寅創心竅同緣法,未嘗沒有再會天道魔境的意思!二人修心竅同緣之法,公孫寅雖然不在劫中,卻也漸漸感受到了章良喜的情緒,甚至或許能看到那一生,心緣不通,但通感卻漸成。

  “先生,那以後他們兩是不是還得經歷一次魔劫?”

  易書元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怕是不會了!”

  江郎在一邊若有所思,隨後又看向地上兩人,心中升起一種明悟,或許這也是此刻章良喜乃至公孫寅心中也會有的感覺。

  若舍了家小,成亦不成,此刻沒能度過魔劫,卻不成亦成!——隨着天光放亮,公孫寅和章良喜也終於相繼醒來,而他們二者自然不需要易書元和江郎多說,心中自有感悟。

  “抱歉公孫兄,章某未能修成,害你修爲散盡了.”

  這是章良喜醒來的第一句話,他本來還在回憶着魔境中的一切,只是睜眼之後卻看到公孫寅成了一個蒼老的老頭。

  公孫寅當年從畫中魔境出來本就沒能真正抗住,那老態從未散去,只是其後用修爲仙法掩蓋,此刻法力散去自然就回歸老態了。

  公孫寅臉上帶着笑容。

  “本就不剩下多少道行,也沒什麼可惜的,仙路漫漫,何懼從頭再來?”

  “從頭再來!”

  章良喜和公孫寅都站了起來,兩人走出洞府,易書元和江郎就在外面。

  灰勉最先回頭看向出來的兩人,頓時樂得出聲。

  “嘿嘿,正好,兩個老頭!”

  兩人出來,一起向着易書元長揖行了一禮,再向着江郎行了一禮,多謝他們在劫中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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