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紅塵 第440章

作者:真费事

  不過這些信客有時候也會把信拜託郵驛小吏,分潤一點費用算是大家都方便。

  “孫叔,久等了吧,給,從廚房拿的,還熱着呢!”

  “好好,多謝了!”“您客氣什麼啊!”

  老吏接過印糕,聞着香味就先拿起一塊咬了一大口,隨後牽着老馬告辭離去。

  易家的家丁這才帶着一摞信去找易書元,不過不是去家中後院,而是去曬穀場邊上。

  曾孫一輩如今都去了縣學讀書,易書元和易保康兩兄弟似乎也就閒了下來。

  西河村的曬穀場避風處,能曬到太陽的地方,老人家坐了好幾排,易書元和易保康也在其中,也算是村中年紀最大的兩個老人了。

  這是冬日裏村中老人家的常見活動,有時候吳明高過來也會加入其中。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聊天,喝喝茶,曬曬太陽,看看村中孩童在附近玩鬧,或者乾脆就是打個瞌睡,日子還是比較愜意的。

  這時候,家丁小跑着過來。

  “大太爺,大太爺——又來信了——”

  易書元身邊,易保康身子一抖,從瞌睡中醒了過來,他一低頭,發現身上蓋着一條獸皮毯子,應該是兄長回去拿的。

  “兄長,別給我蓋了,這大太陽的我又不冷!”

  “喲還不冷啊,剛剛的時候都哆嗦了!”

  易書元笑言一句,邊上村中的其他老人也笑了。

  “保康,你可別不服老了!”“保康哥,你還有兄長給你蓋東西就偷着樂吧!”

  這兩年易保康越來越精力不濟,也開始變得畏寒。

  說話間,那邊的家丁已經跑了到了跟前,把信交給易書元。

  “大太爺,您的信!”

  易保康和邊上的老人也瞅了過來,易書元接過來的信件可不少啊。

  “比上次還多啊,兄長,都誰寄的啊?”“是啊,我都沒見過這麼多信呢!”

  “易哥,您在外頭可是有很多朋友啊?”“不會真有孩子家人在外吧?”

  易書元回頭笑罵。

  “去去去,瞎說什麼,待我看看,說不定還能念念給你們聽聽呢。”

  “唉那挺好!”“對對,念個信挺好的!”

  易書元搖搖頭,一封封看過去,書信都是隻寫收信之人,在裏面的信件內容上纔會寫寄件人是誰,但光是拿在手中,易書元便已經知道是誰寫的信了。

  果真是天南海北都有。

  或許是因爲吳明高到訪過,易書元就在元江縣的消息也通過書信傳了出去。

  很多大忙人不太可能來元江縣,但送來易書元這邊的書信倒是多了起來,有楚航,偶爾有林修的,最多的則是蕭玉之的。

  而因爲楚航與段嗣烈當年的交情,又已知易書元同龍飛揚是至交,便也將此事通過書信告知段嗣烈。

  這時間稍久,麥凌飛自然也知道了,池慶虎也漸漸得知,甚至還有無法和尚的信。

  世界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凡塵之上多得是想要知道易道子道場而不得的人,但在凡世人間,卻有不少凡人知道易先生的住所。

  這次交到易書元手上的,足足有十幾封信,有的信封紙質柔軟,有的則硬邦邦的。

  倒也不是十幾個人寫,有的人不止一封信,可能是因爲途中傳遞不便,所以最終是好幾封一起到的。

  易書元挑選信件的時候,一羣老人眼巴巴望着,就像是等待分糖果的孩童。

  曬穀場邊緣的各處草垛那邊,村中孩童在打雪仗玩鬧,歡笑間有稚童被人扔了雪球,撥弄中望向那邊的村中老人們,卻恍惚間好似也看到了一羣孩童。

  中間那個孩子最大,他手中像是拿着什麼稀奇東西,一羣年紀更小的則眼巴巴看着。

  稚童撥弄乾淨臉上的雪,揉揉眼睛再看,只是一羣村中爺爺輩的人在那……

  那一邊,易書元挑選出了一封信。

  “就這封吧!”

  在易書元手中的這封信,有着枯黃色的信封,紙張明明很硬,卻有些皺皺巴巴,上面有些幹掉的水跡,更有些難以擦去的污跡,顯然是經歷了不少磨難纔來到易書元手中的。

  “嘶~”

  信封被小心撕開,易書元取出裏面的信紙,不止一張,筆跡也並不是處處清晰,甚至有的地方都不像是墨水,反倒像是以炭爲筆。

  “兄長,這是誰寫的啊?”

  易保康問了一句,讓看着信紙略微有些出神的易書元斷了思緒。

  “一個和尚寫的,讓我來說給你們聽。”

  只是掃一眼信紙,甚至都還沒有通讀幾張信紙上的諸多內容,易書元便已經知曉書信中的事,甚至比書信所言瞭解得更多,也更詳細。

  “易先生敬啓,貧僧枯坐廟中二十載,本以爲禮佛誦經終覺悟,然愧對先生所望,終究還是破戒了……”

  易書元話音頓了一會,旁邊包括易保康在內的人見他久不說話,便催了幾句。

  “兄長,你說啊!”“是啊易哥……”

  “哦……你們應該是不知道,在那溯州三相縣有一座相山寶剎,曾是先帝賜墨的禪院,寫書信的和尚原本就在那爲僧的……”

  解釋了一句的易書元繼續說了下去。

  雖已年邁,雖然很久沒有說過書了,但此刻易書元再次開口,聲音卻明顯不同了。

  不開摺扇不蓋撫尺,心神卻已經入了書中。

  “今春霜寒,老僧難定,貧僧枯蟬久坐心難安,方丈臨終有云……”

  若是易阿寶或者吳明高等識字的人在這裏,就會發現在開頭一段過後,易書元講出來的和書信內容不太一樣了,甚至說出了書信之外的內容。

  但這又是一種極爲特殊的感覺。

  易書元的聲音就像是在腥诵闹姓归_了畫面,帶着西河村老人回到了過去,回到了弘興四年,更是遠遠望到了相山寶剎,在那方丈禪房中坐着許多僧人。

  雖然是在禪坐,但寺中僧袔缀鮽�個面露悲傷,唯獨一僧除外,那便是坐得離方丈最近的無法和尚。

  禪房中寂靜無聲,無法和尚看着已經枯瘦得不成樣子的老方丈,低聲宣了一聲佛號。

  “普度光王佛,方丈師父,您有何吩咐?”

  老方丈盡力坐得正一些,鬆散的視線重新集中起來,抬頭望向禪房中的僧校钺峥聪蜃罱臒o法和尚。

  “無法……老衲一生參佛,卻也不及你,你雖……雖在相山出家,老衲卻……卻無從教授……不能見你得正果,老衲心亦有憾……”

  “方丈大師能容貧僧在此修行,貧僧已然知足!”

  老方丈此刻卻笑了。

  “佛陀慈悲,讓老衲臨終能看清幾分……無法,你心亂了……”

  相山禪院中,彌光殿寶頂之上,正有一縷縷佛光顯現。

  彌光殿前,流光一閃,照梨和尚出現在這裏,他詫異地看向大殿屋面的寶頂,這裏怎麼會有佛光?

  方丈禪房中,老方丈看着面色終於不再平靜的無法和尚,嘆息着合十雙手。

  “你叫了老衲幾十年師父,老衲不想讓你白叫,北來晏人子,遁塵不得悟,動亂今又啓,古井生波瀾……無法!佛不度你,便去尋佛,你下山去吧……”

  無法和尚愣神片刻,而眼前的方丈大師已經沒了氣息。

  周圍僧屑娂娍奁饋恚腥吮簦腥藛堈b經文。

  無法和尚閉起眼睛,雙手合十。

  “方丈得悟佛法如願圓寂,善哉!”

第482章 便送一場覺悟

  相山禪院猩差D好方丈的後事,只是方丈圓寂得倉促,並未定好下一任方丈是誰。

  因爲先帝曾經賜墨寶的關係,加上平日裏方丈的看重,猩緛硎谴蛩阃婆e無法和尚爲新方丈,只是無法和尚並無此意。

  立方丈佛塔的當天,當地鄉紳名流都來了,有文士有富戶甚至還有官員,相山禪院裏面似乎是很肅穆,但又似乎是很熱鬧。

  只是無法和尚僅僅在方丈入佛塔的那會現身了一會,隨後就不見了。

  寺院僧人知道無法和尚不喜之後的那種熱鬧,倒也沒有誰多說什麼。

  不過其實無法和尚回了自己的僧舍收拾東西。

  簡單帶上一個阌郏硪惶咨郏粋�裝了一點東西的布袋就關上自己的僧舍準備出門了。

  “無法大師,您怎麼在這啊?大家打算推舉您做方丈呢!”

  一個忘了拿手串的小和尚跑過這裏,正巧看到無法和尚出來,說了這一句之後忽然看到無法和尚這一身打扮。

  “無法師父您這是要出去?”

  “善哉,貧僧準備下山去了,方丈之位不敢承受,請寺中師兄弟另行抉擇吧!”

  “哎哎哎,無法師父,那您也先別走啊,今天好多大人物都來了,都等着觀禮接任方丈的!”

  小和尚試圖說服面前這位鬍鬚灰白的僧人,只是後者口中唸誦一句“佛陀慈悲”,也不再多說什麼,徑直往寺廟前院走去。

  而在後方,方丈入佛塔處,此刻全寺僧人齊聲唸經,引磬、木魚、鐺子等物不時敲響,熱熱鬧鬧營造佛音陣陣……

  無法僧的身影顯然揹着佛音而去。

  “無法師父,您等等啊,唉,我去叫師兄師父他們好不好?哎哎哎您等等啊!”

  小和尚有些着急,無法大師好像真的要走,他試圖要留下他,想要轉身去後方立佛塔那邊叫人,卻見無法大師步伐很快,慌忙又跑來想要阻攔。

  只不過無法和尚的步子太快,小和尚竟然都不太跟得上,就這麼一直追着他過了偏院到了前方。

  今日來相山寶剎的香客很多,但大多都去了後面送方丈,這會前面反倒幾乎沒人,一個大和尚在前面走,一個小和尚在後面追。

  前院廣場,當年兩大先天高手所拼之地的大坑尚在,無法和尚掃了一眼腳步也不停下,前方就是山門。

  唰~

  一道明黃色的光輝閃過,一名面容圓潤神庭飽滿,且長鬚連腮的僧人出現在寺院門前。

  這是一個小和尚從未見過的僧人,而他的出現方式也讓小和尚呆了一下,不過顯然這僧人並不是因爲小和尚而現身。

  “無法和尚,你靜修禪機乃是很多人幾世都求不來的機緣,這寺中有佛緣,留在這裏可成正果!”

  照梨說話的時候下意識望了一眼那邊彌生殿寶頂。

  自當年先天一戰之後,照梨和尚幾乎再沒現身過,今日出現前他其實是猶豫的,只是最終還是選擇現身相勸。

  一邊的小和尚愣愣看着這個陌生的僧人,心中不由升起一種懷疑,難道他是菩薩,是佛?

  無法和尚抬起頭。

  “多謝照梨大師提點,貧僧去意已決!”

  無法和尚直接從照梨和尚身邊經過,後者轉身怒道。

  “丁飛雄,二十多年前你斬斷塵緣虔心向佛,先天武道都可放棄,今天只因爲你家鄉變故就要舍佛而去,難道你塵緣未斷嗎?你對得起易先生嗎?”

  無法和尚腳步微微一頓,但也並未回頭,照梨現身勸他是讓他有點意外的。

  “善哉,二十多年前丁飛雄已得解脫,而今貧僧下山,只覺禪坐唸經不得佛法,遂下山尋佛!”

  無法和尚說完就跨出了山門向前走去。

  “寺中有佛光,佛在此處!你若下山必破戒遇難,離佛日遠!”

  照梨終於還是說了出來,雖然內心深處他對無法和尚略有妒意,卻也有種將之視爲同門的感覺,相山寺其他僧校瑹o有能入眼者。

  但無法和尚似乎並不領此好意,腳步連頓都沒有頓就往外走去,很快就已經走遠了。

  寺院門口,小和尚小心翼翼地看着照梨和尚,剛想說點什麼,卻見後者掃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便直接消失了。

  這又讓小和尚心頭一驚,四處找尋之後也未能發現,好一會才忽然想起本來目的。

  “糟了,無法師父!”

  只是這時候無法和尚已經走遠了。

  雖然當年先天一戰武功已廢,但因爲易書元出手,無法和尚的體魄猶在,走起路來健步如飛。

  這些年明明有緣得聞佛門真法,但初時靜心,後來得佛法真意,再後來反倒心中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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