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费事
這畫師,了不得啊!
易書元不由想起一些事,想起一些世間驚才絕豔之輩的故事……
此時此刻,屋院之外,張家村土地廟的老廟祝正在快步接近中,因爲心中存了一分急切,所以他一路趕來不敢有什麼停歇。
不知不覺間,易書元已經在畫師家中待了很久,久到就連老廟祝都大老遠趕來了。
只是老廟祝纔到屋院外,就聽到裏面一陣簡直有些瘋癲的大笑。
來的路上,老廟祝已經將很多種可能都思考過了,其實心中多少也有些忐忑,此刻聽到這種笑聲,心理作用之下,只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這屋子裏的人,只怕是中邪程度遠超想象!
老廟祝的腳步都猶豫了,但猶豫了一會之後還是一咬牙翻過籬笆而入。
沒有叫人也沒有敲門,老廟祝偷偷摸到了門前,然後彎腰挪動到窗邊,透過縫隙想要瞧瞧裏面的情況,只是畫卷太多,視線被遮擋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終於懂了……”
男子的笑聲許久不停,老廟祝死死攥緊了手中的桃木杖。
老人本就因爲匆匆趕路而有些燥熱的身軀,此刻更是額頭都滲出汗來,再被戶外寒風一吹,身子就是一個哆嗦。
“呸~”
老廟祝吐了口唾沫,提起膽子讓自己嚴肅起來,手持桃木杖走到門前,隨後重重拍門。
“嘭嘭嘭……邵真邵先生在嗎?”
門外的聲音讓室內畫師的笑聲瞬間收斂,他皺眉看向門口方向,誰會來拜訪他呢?
不過畫師還是下意識將黑布蓋回了百鬼圖上,然後整理了一下衣冠,準備去開門了。
當然,再怎麼整理也是披頭散髮,就靠着一根髮帶將大部分頭髮束在身後,衣衫不整蓬頭垢面可能誇張了一些,但在易書元眼中也沒啥形象可言的。
易書元此刻算是和百鬼圖面貼面了,不過他自然是不可能怕這幅畫的。
這畫雖然極其特殊,但在易書元眼中已經逐漸揭開神祕面紗,沒有最開始那麼詭譎難測了。
“吱呀~”
開門聲在那邊響起,緊接着就是一聲暴喝。
“孽障看招——”
“咣~”
易書元心中一跳,神念望向門口方向,相比起鬼怪,還是人的行爲更難猜一些啊……
此刻的老廟祝手持結實的老桃木杖,將畫師給放倒了。
那畫師正直挺挺倒下去,又被老廟祝扶住。
“唉奇怪,怎麼沒反應呢?”
老廟祝看着畫師額頭迅速腫起來的大包,再看看手中的桃木杖,一時間有些疑惑,也有些心虛……
第319章 夢中自來
一箇中邪嚴重的人,接觸到了老桃杖,不會這種反應吧。
也幸虧老廟祝年紀一大把但身手矯健,在畫師倒地之前迅速把他托住,這若是讓他後腦勺着地,可能就不是前後兩個包的事情了。
“邵先生,邵先生?”
老廟祝輕輕搖晃畫師,臉上多少也有些慌,剛剛那一棍力道可不小。
不過探了探鼻息和脈搏,又讓老廟祝稍稍心安,都還比較穩定。
猶豫了一下,老廟祝還是先把畫師晾在門口,然後手持桃木杖警惕地望向室內,情況不明的現下,還不是立刻照料畫師的時候。
老廟祝抓着桃木杖,在昏迷畫師的頭頂和肩膀分別輕輕點了三下。
在易書元的眼中,畫師的身中之火立刻猛烈了幾分,隨後老廟祝身子半躬,小心翼翼地走入這一個心中無比危險的地方。
對於尋常百姓而言,這個屋子無疑是很大的。
進入屋內,老廟祝入目所及的全都是畫,掛在牆上,掛在竹竿上,掛在線上……
這一幅幅畫非常遮擋視線,並且各種畫作風格迥異,畫作上的各種內容也經常會讓人不由地被吸引注意力。
越是如此,越是給老廟祝一種危險詭異的感覺,那些山水畫還好,尤其是一些帶着人物的畫,都讓他心情有些緊張。
因爲這些畫太好了,很多畫都是鬼神之類的樣子,好似都錯覺般在注視着老廟祝。
一陣陣寒風從外頭出來,畫作全都微微晃動,就顯得更加詭異,也讓老廟祝抓着桃木杖的手都分外用力。
“咯啦啦啦……”
腳下老舊的木地板發出一陣陣呻吟,也讓老廟祝額頭本就還沒幹的汗水更多了一些水分補充。
顯然這位老人也是有一些江湖經驗的,並沒有直接走到屋子中心瞎轉,而是貼着牆小心翼翼貓着前進,甚至還檢查了那相對狹小的臥室。
最終,在緊張的查找一陣之後,老廟中終於發現了那牆上的一塊黑布,看到了那栩栩如生的顯聖真君像。
易書元就在黑布中的神像之中,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的這個老人,他都能想象出這位老廟祝豐富的內心活動,不過這樣的人也確實會受鄉人敬重。
這也是官府並不絕對禁止鄉下淫祠野廟的原因,理論上觸犯律法,但實質上還是寬容不少,因爲有存在的理由,而且也很難管得過來,當然起了規模乃至想要成教就另當別論了。
只是看到神像,老廟祝心中就不自覺地放鬆了不少。
“原來有真君庇護……”
老廟祝這種人,本身也是有些本事的,又一大把年紀了見過不少世面。
看到神像的一刻,老廟祝就明白過來,這神像開過光,而且絕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開光那麼簡單!
只一張畫像,其上神祇的威勢感甚至不輸一些大真君廟中的塑身,說句真君庇護絕對不誇張。
這樣一尊伏魔聖尊法像在此,也難怪一圈下來沒有什麼邪祟的感覺了!
不過這會老廟祝心中暗道不好。
“糟了!”
老廟祝匆匆跑到屋子的門口,看着額頭腫包更大了幾分的畫師,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屋子裏拖。
這樣子若是被外面的人看到了,還以爲是什麼案發現場呢。
等把畫師拖進屋子,老廟祝又去把門關上,將寒風擋在外面。
剛纔老廟祝在屋裏小心查看,一些邊邊角角也不放過,全神貫注十二萬分的小心,所以用的時間自然也不短。
才起牀沒多久的畫師本來也沒穿什麼太厚實的衣服,在門口寒風吹了許久,人都快凍僵了。
因爲剛剛已經把屋子內的格局摸透了,老廟祝把畫師拖到臥室那邊,然後扶起來放到牀上,再給他蓋好被子,做完這一切都已經一身汗了。
這大冷天的,等會涼下來,身上的衣衫估計都不太保暖了,至少也得等汗蒸乾纔好在風雪中趕路。
看着牀上的畫師,老廟祝也不由搖了搖頭。
“你這樣子,突然在門口出現,看着就像是中了邪的……”
確實,畫師這樣子披頭散髮瘋瘋癲癲的,看着不像正常人,老廟祝又神情緊張,反應過度也情有可原。
“不過那邪物的源頭在哪呢……”
老廟祝皺眉看向臥室外,又轉頭看向昏迷中的畫師,或許得等這人醒來纔行了。
只是想到這了,老廟祝忽然心頭一動,又看向了那真君畫像的方向,不由就站了起來。
快步再次來到真君畫像面前,老廟祝先是手持桃木杖,向着畫像上的神恭敬行禮,然後猶豫一下,心中念着罪過,然後小心解開黑布的一角。
這一刻,老廟祝心頭猛跳,雙眼也不由瞪到最大。
果然!
根源在這裏呢!
也怪不得沒什麼邪氣的感覺,原來是被伏魔聖尊鎮壓着呢。
黑布後面的畫卷看着太詭異,老廟祝不敢完全將黑布掀開,怕掀開了影響鎮壓效果,只敢看一小塊,不過這也夠了,足夠讓他發現那一塊被撕掉的一個角。
看老廟祝謹慎的樣子,易書元知道他是絕不可能隨便亂動的。
此刻此刻易書元以神軀從畫中走出,一步步來到了畫師的牀前,平靜地看着牀上的人,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神色。
便同你見上一見吧。
念頭落下,神道起託夢……
邵真覺得身子昏沉,在夢中,他伏案提筆不斷作畫,但就是畫不出想要的畫。
越是苦思冥想而不得,邵真就越是覺得頭痛……
“啊……我究竟要如何才能畫出來……神威、鬼像、人形……”
邵真忍不住捂住了額頭,任他怎麼搓揉,那股痛感卻不見消退。
“神威你不是已經畫出來了麼?”
這聲音模模糊糊,好似在外又好似是心頭響起。
畫出來了?
邵真愣了一下,好似這一刻才忽然湧現一段記憶,想起了之前看到顯聖真君神像那有神的雙目,想到了此前的開心。
“對啊,對啊,我已經畫出來了,雖然不知道怎麼畫出來的,但我已經懂了呀,哈哈哈哈哈,對啊!”
邵真在夢中再一次大笑起來,之前的陰霾也一掃而空,甚至夢中的天氣也從陰天轉爲晴天。
原本週圍朦朦朧朧好似在室內,此刻卻在室外院中桂樹旁,陽光明媚和風陣陣。
“神像神韻生神威,畫神點睛神自來!”
此刻邵真書案上已經多了一張空白的紙張,不過手中的畫筆快速在紙張上划動,夢中時間好似漫長與彈指並無差別,一幅栩栩如生的顯聖真君像出現在了紙面上。
回憶着之前的感覺,孕育着心中的神韻,邵真閉目凝神片刻,手中的畫筆再次落下,於神像眼眶中點睛。
隨着神眼畫成,桌案上的真君畫像好似雙目金光微閃,也看得邵真又驚又喜。
“邵真,可是喚吾?”
畫像上的顯聖真君竟然開口說話了,這令邵真都不由後退一步,臉上神色從驚喜轉化爲更多的驚嚇。
“真,真君您說話了?”
畫像從桌案上懸浮豎立起來,其上的神像從雙目和眉心痕跡開始散發出一陣金光,金光所過之處,衣衫、甲冑、飄帶、長髮……
一切盡數化爲真實。
僅僅幾息之後,畫像上栩栩如生的顯聖真君神像,就已經化爲一尊真正散發着陣陣神光的神祇,從畫中走了出來!
“邵真,何事喚吾?”
易書元的個人趣味之一,明明是他來找邵真的,卻在此刻用這種嚴肅的語調詢問,有時候這樣能碰撞出奇異的火花。
看着眼前的神祇,腳踏流雲縷金靴,身披銀底金鱗甲,頭戴太虛沖天冠,雖沒有攜帶兵刃,卻正是嶺東人民心中所念的明靈滅厄顯聖真君!
邵真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趕緊躬身作拜。
“伏魔聖尊在上,請受邵真一拜,多謝真君保佑,不知真君來此,多有冒犯,還望真君見諒!”
“不知我來此?”
易書元的聲音帶着一種厚重的空靈感,也帶着一絲能被察覺的笑意。
“何出此言呢?明明是你畫了我,將我召來的,邵真,你喚吾來此,所爲何事?”
邵真緊張不已也興奮不已,雖然可能冒犯神靈,但這也是對自己畫道的終極肯定,畫神像神而神自來!
“邵某不敢在聖尊面前撒謊,實在是因爲心中所悟,情不自禁畫出了神像,我對真君您敬重無比,實在不敢褻瀆,如有冒犯,還請真君恕罪!”
緊張忐忑中,邵真抬頭看向神威斐然的顯聖真君,見其神色間並無怒意,反而面露思索。
“真君,在下走遍天下尋訪各國,苦研畫技,也畫出過一些得意作品,而今歸鄉,欲要突破自我,入畫道聖境,還望真君庇護,勿要讓邪祟侵擾!”
邵真終於想到該說什麼了,一口氣將話說了出來,對嶺東人來說,還有什麼比顯聖真君庇護更讓人安心的呢?
易書元笑了。
“你還知道自己的某些畫有些邪啊?”
邵真心中一跳,他當然知道,當然清楚,只是有時候也會欺騙自己,有時候也會因此興奮,此刻聽到顯聖真君的話,則更加深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