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费事
“這位婆婆,易某來了。”
老婦人抬起頭,看到易書元正揹着木箱走來,頓時臉上浮現驚喜。
“大夫!您來了,快請進!我給您倒水去!”
老婦人放下手中的野菜,趕緊走向廚房,搖了搖茶壺沒水,再一看水缸也空了。
易書元趕忙道。
“不用麻煩了,看病要緊,令郎現在何處?”
“對對對,大夫快隨我來!”
老婦人略顯激動,帶着易書元去往一側的屋子,將門打開的時候,明顯有一股腐敗的味道傳出來,這是大水退去之後各處都有的問題。
易書元微微皺眉,不是受不了異味,而是看出屋中牀鋪那邊病氣不對。
“兒啊,大夫來了,大夫給你看過之後,病就會好了!”
老婦人領着易書元進屋,正要關門,易書元趕忙攔住他。
“天氣炎熱氣息污濁,多數病患雖受不得風寒,但還是多換換氣的好。”
“哎哎,我聽大夫的!”
易書元走到牀邊,牀上是一個消瘦的男子,看起來似乎有三四十了,這會昏睡不醒。
易書元一摸男子額頭,十分燙手。
“家中可還有其他人?”
聽到易書元的話,不安陪同的老婦人悽苦地回答着。
“老伴早逝,大水來後大家逃難,兒媳和孫兒失散了,至今未歸,大女二女遠嫁他鄉,暫時也沒音訊……大夫,我兒情況如何?”
易書元翻開牀上男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脈,其實他都不用做這些多餘的事,只法眼一觀便知道牀上的人很可能沒救了。
但即便以尋常醫者的角度,也不會輕易放棄一個人,也還有拯救的希望。
“他平日裏清醒的時候,有何種不適?”
“高燒不退,會嘔吐也會咳嗽,渾身難受無力,也睡不好喫不下……”
老婦人說着說着都不敢繼續了,心中升起無限恐懼,以哀求的神色看着易書元。
“大夫,求您,求您了……”
“我盡力吧,先爲他理氣,如果不出意外,今天晚些時候涼爽點他就會醒來,然後會有些胃口,喂他喫點粥食,晚上睡個好覺,精神應該能恢復一些,嗯切勿飲用生水……”
老婦人連連點頭記在心中。
“朝廷的下一批藥材馬上會哌^來,到時候我幫你們準備一些。”
“謝謝,謝謝大夫!”
老婦人對着易書元連連作拜感謝,易書元扶住她的手示意她先出去。
等屋中只剩下易書元和病患,灰勉的聲音也冒了出來。
“先生,這人是不是不容樂觀啊?”
“嗯。”
瘟疫是對大規模棘手疫病的統稱,易書元上輩子也不是學醫的,也不懂那麼多專業病症,除了一些衛生常識外,自然是以此世醫理爲準。
此世醫道也尊陰陽五行之理,秉身內身外氣理,只不過尋常醫者需要切聞問望,再根據經驗判斷,而易書元有時候則一目瞭然。
“嶺東的這一關,還沒過去啊!”
登州城的情況肯定是相對算好的,想必嶺東各地,應該已經有不少醫者已經察覺到瘟疫將起了。
……
第三天清晨,李謙和隨行人員才騎着快馬趕到了大通縣李家村外。
在向村民表明身份並說明來意之後,李家村中的人帶着李謙前往村頭土地廟方向,對於這個也姓李的朝廷賑災欽差,當地百姓還是很敬重的。
土地廟舊址前,多位村民帶着李謙來到了這裏。
“大人您看,這就是龍頭落下的地方,當時還滿是霧氣,等霧散了,裏面就是一顆龍頭啊!”
“對,和原來的土地廟差不多大!”“可嚇人了!”
李謙和隨行侍衛看向那一片地面,有一個大大的凹坑,土層被壓實了,這段時間新長出的青草和植被也被壓扁了,不少都按在土中。
工部出身的李謙能明顯看出這不是刨出來的坑,而是被重物深深下壓去的,只不過現在的坑裏空空如也。
“只有你們李家村看到了?”
“不是的,周圍幾個村的人都來看了,只不過再遠一點的人過來的時候,龍頭已經消失了。”
“怎麼消失的?”
李謙追問之下,李家村的人有的苦思有的撓頭。
“就好像化了一樣,成了一陣霧氣就漸漸消失了。”
邊上一位揹着天子劍的侍衛看向村民,疑惑道。
“會不會是你們的錯覺?”
聽到這句話,村裏人個個面露不滿。
“這是什麼話?什麼叫錯覺,我還摸了呢!”
“對,我摸了。”“我也是,那紮紮實實是那罪龍的頭!”
“沒錯,就是那罪龍的頭,顯聖真君砍的!”“大人不信可以去問問旁邊幾個村的人!”
李謙點了點頭,其實心中已經信了九成了。
在這登州地界,或者說嶺東災區,哪個地方沒有在傳天神斬惡龍的事情呢?
這事就算朝廷方面可能會覺得荒謬,甚至可能會犯一些忌諱,但李謙思來想去,還是決定照實呈遞書文,嶺東各州官員和千千萬萬的百姓都能做證!
當天夜裏,趕回登州城的李謙挑燈伏案,沒有讓楚航代筆,而是親自寫這一次的奏文,畢竟這次要慎之又慎。
思慮片刻之後,才小心落筆。
“臣曾聞,聖人撥亂反正必有妖孽相阻,天子治世扭轉社稷乾坤,有孽龍生亂爲禍嶺東大地……”
帝王雖被譽爲天子,但因爲身披龍袍,很多時候也會在天子前頭加上一個真龍的稱謂,龍頭從天而墜,嶺東大地上的百姓都知道是上蒼斬惡龍。
但,皇上會怎麼想?
李謙寫奏文的時候着實是有些忐忑的,開頭略微點題,然後典故混合着彩虹屁先拍一陣子再說,小半篇幅過去了,纔開始講嶺東發生的事情。
寒露前後發生的事情,奏報到承天府已經是十日之後了。
嶺東道的奏文呈送到御前的時候,幾名已經先一步看過的重臣一個個神色莫名,而大庸皇帝看完之後同樣面露驚色。
“宰相大人如何看待此事?”
身居相位的老人猶豫一下,還是上前一步說道。
“李謙賑災盡心盡力,其人也絕非一個擅長信口雌黃之人,文所言或許是嶺東災民所傳的流言,百姓多迷信,因而認定有妖物作祟……”
老宰相其實很清楚,而且此次賑災,雖然也有很多齷齪,但皇上賑災拯救百姓的態度極爲堅決。
李謙這種人就是辦實事的人,在災區肯定遭遇重重困難,卻也肯定能看到皇上的努力,就算有不滿,也不可能寫文編排聖上的。
若易書元在這肯定也能理解宰相,李謙更像是一個擅長埋頭苦幹的工科人才,看似比一些懂人情世故的人更容易對朝廷不滿,其實不然。
朝廷有多大力,現實是個什麼情況,李謙自己就能算出來,明白這一點就更能比一些人理解朝廷,理解聖上,所以他幹不出這種事。
雖然宰相深知當今聖上乃是明君,可長久以來神經緊繃,看到此文說不定就會不悅。
皇帝聽到這話不由有些失笑,搖搖頭道。
“看得出李謙此文寫得慎之又慎,朕倒沒有怪罪他的意思,只是……”
話音到此爲止,皇帝拿着這一份奏文看對面窗戶,牀窗沿之上的木雕也刻着是龍紋。
只是嶺東水災,難道真的是妖龍作祟導致麼?
皇帝心裏也和明鏡一樣,宰相能看清李謙,他自然也能。
李謙這樣的人,不至於拐彎抹角寫文編排他的,所以李謙寫的這篇文章只能代表他所認爲的事實。
還是那句話,李謙這樣的人都能相當程度上認爲是事實,那麼也讓皇帝不由有些懷疑嶺東的情況。
“好了,李謙那邊除了糧食之外,還急需藥材,諸位卿家可有對策?”
“皇上,臣以爲堵不如疏,除了朝廷籌措,也該適當放松管制,鼓勵商賈自發前往嶺東……”
皇帝看向說話的戶部尚書,微微點頭之後,後者才繼續說下去。
“縱然是可能會貴一些,但關鍵時刻不至於無藥可用……”
“罷了,便如此吧,諸位愛卿盡力籌措吧!”
“臣遵旨!”
皇上語態相對輕鬆,諸位臣子自然也放鬆不少,行禮之後紛紛退下。
“良喜。”
大太監章良喜上前一步回應。
“老奴在!”
“你說登州方向有什麼說法?”
章良喜如實稟報。
“老奴也是剛接到探子回報,確實如李大人所言那般,登州、兆州、耘州等地,民間皆在傳言天神斬龍一事。”
皇帝微微點頭,又看了一看手中的奏文。
“明靈滅厄顯聖真君……”
皇帝心中已經定了日後下旨爲神封正,只不過也得等災情更穩定一些。
第289章 疫起妖非孽
九月下旬,立冬,雖然已經到了立冬,但天氣只能算是略微涼爽,時不時還有高溫反覆,好似酷暑仍舊不願離去。
而對於李謙和很多人來說,一個早有估量的噩耗終於還是到來了。
登州城內並沒有爆發瘟疫,或者說並沒有蔓延開來。
在易書元那一日去過老婦人家中看過她兒子之後,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臨時欽差府彙報情況,隨後儘可能展開全城排查。
所以登州城內的情況還沒有起來就被控制住了,就連那老婦人的兒子,在缺少藥物的情況下,也“奇蹟”般好轉穩定,在城內藥材到達之後也得以慢慢恢復。
這是一個相對複雜的過程,災劫之中氣數不定,縱然是易書元也不能縱觀全局。
而在登州城相對穩定的情況下,兆州白石縣一帶爆發了大規模瘟疫!
白石縣處於兆州以西,距離兆州城不遠,距離登州邊界也近,但因爲地勢較高,其實在之前的洪災中,是少數受到影響較小的地方。
可也同樣的原因,使得白石縣在災情期間聚集了大量災民,很多災民在大水中倖免於難,但逃到白石縣之後也還是陸續有人死去,白石縣外不知多了多少亂葬崗。
立冬當天清晨,本作爲賑災典範被幾次嘉獎的白石縣令,終於還是發來了一封急件。
信件內容在愧疚了一半篇幅之後,終於說明了現狀,也讓當時看信的李謙捏緊了拳頭,“咚”地一下錘在桌案上,把邊上的侍衛嚇了一跳。
“唉,這個隋邦英!”
“大人,怎麼了?”
李謙早飯也顧不上喫了,抓了一個饃饃就站了起來。
“白石縣爆發瘟疫了!”
侍衛也是心頭一驚,跟隨李謙的步伐匆匆離開。
此刻濟仁堂纔開門沒多久,易書元和程羅也才起牀,小學徒正拿着笤帚清掃醫館門外。
片刻之後,在打掃完畢的小學徒剛直起身子的時候,就看到李謙一行人匆匆走來。
“李大人早啊,你們這是……”
李謙皺着眉點了點頭,也不說話,進入醫館就看向了兩個大夫,見兩人看過來,不等他們行禮問候便已經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