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來到了龜茲城,喜怒無常的老羊皮終於表現出來了一點愉快的模樣。
“這些麥田全是屬於龜茲鎮的,你小心不要讓馬糟蹋了糧食,會被軍隊拉去砍頭的。”
雲初不知道睿智的老羊皮爲什麼又會說這種沒頭沒腦的話,正在他絞盡腦汁的想着怎麼回答的時候,又聽到老羊皮說。
“唐人對於糧食的珍惜程度,是我們西域人所不能及的,人人求而不得的糧食,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可汗眼中,竟然是祭祀的東西,一把火就那麼白白的燒掉了。”
雲初用不解的目光瞅着老羊皮,很久很久以前啊,雲初遇見過崇洋媚外的人,沒想到,他會在龜茲城下遇到同樣的人。
誰說胡人就隨意浪費糧食了?至少他沒見過,塞來瑪啃過的骨頭狗都不喫,娜哈喫旱獺的時候,連掉在羊皮上的肉渣子都不放過,甚至會趴下去舔羊皮上殘存的旱獺油脂。
“雲初你把這身衣衫換掉吧!”
老羊皮說着話就把一個羊皮包袱丟給他。
“記得先去水渠邊上洗個澡……好好洗,把你黑油油的脖子洗乾淨!
要不然就算是穿上了唐人的衣衫,人家也會聞到你身上的腥羶味道。”
雲初抱着包袱再一次愣住了,他發誓,在所有胡人中,絕對找不出一個比他更愛乾淨的人了。
他不僅僅是脖子黑,臉也黑,手也黑,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不論是誰在高海拔地區整日頂着紫外線放牧幹活,都不可能變得白皙。
他實在是想不通,以老羊皮的睿智,他竟然會對唐人的一切崇拜到這種地步。
龜茲這裏的雪山水冰涼刺骨……
等雲初從胡楊林裏再一次走出來的時候,老羊皮的眼珠子好像都不會轉動了。
雲初低頭打量一下自己的穿着,好像沒有什麼出彩的地方,上身就是一件棉布短褂子,下身就是一條肥碩的棉布大襠褲,腳上穿着一雙不分左右的黑色麻鞋,再加上梳成馬尾巴的半長頭髮,除過讓雲初看起來利索一些之外,文弱一些,沒有太大的變化。
“唐人就該穿唐人的衣衫看起來纔好看,你穿皮衣一點都不彪悍,不好看。”
雲初笑道:“我本身就是一個唐人。”
老羊皮也跟着笑了,指着雲初道:“就該是這個樣子,只有你自己都認爲自己是唐人,才能騙過那些真真實實的唐人。”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本身就是唐人?”
“唐人的崽子不會落在塞人窩裏,就像老虎崽子不會在狗窩裏。”
“事實上,老虎崽子也可以喫狗的奶水長大,這一點你太偏頗了。”
老羊皮哈哈大笑道:“狗窩裏長大的只會是狗,就算披着一張虎皮也是一條狗。
至於你,不過是一匹長得像唐人的狼而已。”
雲初撇撇嘴道:“難道說唐人的就是好的?”
老羊皮很自然的點點頭道:“你說的一點沒錯,就算唐人目前擁有的不是最好的,他們也會千方百計的去從別的地方找到最好的,最終爲己用。
爲了補足大唐佛法的不足之處,玄奘不遠萬里求取西經,這就是明證。”
雲初覺得老羊皮說的不對勁,因爲他在學歷史的時候,教授曾經說過,還是天策府上將的李世民不喜佛門,預備以儒學爲體,道學爲表,入侵佛門經典,闡揚紅花,白藕青蓮葉,三教原本是一家的理念,從根源上解決佛門本土化的問題。
佛門腥瞬活娊邮苓@一套理念,於是,貞觀二年,爲了尋找外援,玄奘離開了長安,西去求經。
雲初更加相信自己家教授說的話,而不是老羊皮這個親身經歷者。
不是說老羊皮的話不準確,而是說老羊皮本身就處在李世民的彀中,他當然看不清事件的真實性。
走進沒有守衛的龜茲城,各種嘈雜的聲音就多了起來,最清晰的是吶喊聲與喝彩聲,中間還間雜着咒罵聲,哭泣聲,以及哀求聲。
就連語言都是雜亂無章的,有突厥人,有回紇人,有塞人,有粟特人,甚至還有用怪異腔調說話的唐人。
所幸,聽懂這些語言對雲初來說都不成問題。
他很享受這種來自市井的嘈雜,牽着馬,閉着眼睛享受了片刻,天山腳下的塞人部落實在是太安靜了。
直到一股濃烈的駱駝臭執拗的鑽進他的鼻子,他才睜開眼睛,回頭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擋住了一隊駱駝前進的道路。
坐在駱駝背上的纏着大頭巾的胡人沒有催促他,而是在安靜的等待。
雲初驚訝於胡人的禮貌,很快就發現,這些在戈壁沙漠裏經常扮演強盜的駝隊尊敬的並不是他,而是他剛剛換上的這套唐人衣衫。
想清楚了這一點,雲初很優雅的讓開路,示意駝隊先行,而駱駝背上的胡人也撫胸施禮,顯得兩方人馬都非常的有禮貌。
也不知道這裏爲什麼會有如此多的駱駝,一隊接一隊的沒完沒了。
駱駝是雲初見識過的牲畜中最臭的一種,那種味道很難形容,假如將一泡稀屎撒上孜然,再添加一些松香最後放在太陽下曝曬,或許就能調和出駱駝身上的味道了。
第一四章 唐人的,就是好的
老羊皮來到一個高大的夯土門樓前不動彈了,雲初也聽到了一陣激烈的手鼓以及搖鈴聲。
一個身材曼妙,卻皮膚黧黑的舞娘正在歡快的舞蹈着,西域舞娘們表現舞蹈魅力的時候,一般都是不穿衣服的,最多在跨間綁一些布,奢侈一些的會綁一些綢子,還會把這些布或者綢子紮成花朵,或者蝴蝶模樣。
再奢侈一些的就會用輕薄的白紗,以及各種顏色的紗做成飄帶,穿過胳肢窩綁起來從後背垂下,這樣一旦開始扭動,那些飄帶就會飛起來形成視覺阻礙,讓人覺得她們好像穿衣服了,又好像沒有穿,非常的引人入勝。
雲初記得敦煌壁畫上的飛天就是這個樣子的,只是敦煌的大部分飛天分不清男女,不像眼前的這個黧黑的飛天那麼有風情。
“這就是優雅?”雲初在看了舞女抬起一條腿,用一條腿蹦蹦跳跳的轉圈後問老羊皮。
“長安的舞女應該不會是這個樣子,聽玄奘說,唐人女子守禮。”老羊皮笑呵呵的道。
雲初稍微有些羞恥感,他總覺得這個時候的唐人沒有老羊皮說的那麼好。
爬上龜茲城殘破的土牆之後,立刻就看到了城牆外邊還有一座新城,那座城上飄拂着密密匝匝的旗子,其中一面黑邊紅面的旗子最是顯眼,上書斗大的一個唐字。
龜茲城裏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城外的這座軍寨周圍卻安靜的連一隻兔子都看不到。
直到雲初看到一塊破敗的木板上用各種語言書寫着——靠近軍寨者死幾個字的時候,才真切的感受到了唐人的威嚴。
這幾個紅的像是滴着血的字,遠比回紇人插在營地周邊的骷髏頭有威懾力。
老羊皮也在看唐人的軍寨,看了一會就遺憾的對雲初道:“你應該成爲一個唐人的。”
雲初咬着牙道:“我本身就是一個唐人。”
老羊皮看着雲初的眼睛道:“這樣挺好的,等你被唐人捉住之後最好也這樣說。”
今天走了大半天的路,老羊皮似乎很累了,隨便裹着皮业乖诹撕煌脸菭澤希⑽㈤]上了眼睛。
“三年前,唐將阿史那社爾擊斬焉耆王阿那支,破龜茲於多褐城,虜其王布失畢,從此,龜茲城就再也沒有過城門。”
老羊皮似乎又陷入到了追憶之中,用自己滿是皺皮的手深情的撫摸着身下的城牆。
“他們爲什麼不在城裏駐紮,而是在邊上重新修建城池呢?”
老羊皮笑道:“當時的龜茲城裏已經不適合屯軍。”
雲初點點頭,被唐軍攻破的城池,一般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城破之後被屠城,幾乎是他們在西域的一個行爲習慣。
城裏死人太多,當然就不適合屯軍了,是擔心發生瘟疫什麼的。
“龜茲王布失畢是一個蠢貨,唐軍來的時候,他如果立刻投降,雖然會損失很多錢糧,城裏的人還是能保住性命的。
如果他不願意投降,那就該立刻聯繫焉耆王阿那支一起抵抗唐軍,就算會失敗,也能被西域人稱一聲英雄。
他偏偏選擇了最糟糕的一條路,在焉耆王被殺之後纔想起來抵抗,又在抵抗了一半的時候,選擇了投降……唐軍攻城的時候有死傷,這個時候,不屠城又能幹什麼呢?
雲初,你現在知道西域的人有多麼的愚蠢了吧?”
此時,正好有一片烏雲遮蓋住了太陽,涼風從城牆上吹過讓人遍體生涼。
同時,老羊皮講的故事也讓人愉快不起來,畢竟,三年前,這座城裏的人幾乎死光了,如今在城裏走來走去的人也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
西域之地從來沒有過片刻的安寧,這裏總是在打仗,也總有打不完的仗。
西域人生孩子的時候會死人,放牧的時候經常被狼叼走一兩個,沒有東西喫又會餓死一些,還會因爲疾病,意外死掉一些……再加上死於戰爭鬥毆的,好像永遠都死不乾淨,永遠都有人從犄角旮旯裏冒出來,重新組成一個又一個的部族,一個又一個的王國。
這讓人不得不讚嘆生命之頑強。
對於這一點,雲初深有體會,他所處的塞人部族,在過去的十三年中,也經歷了顛沛流離的生活,經歷了戰亂與壓榨,偏偏部族總人口好像並沒有明顯的減少,兩百帳,一直都是兩百帳,不增不減。
風吹得人很舒服,雲初就睜開了眼睛,然後,他就看到了老羊皮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正在專注的看着他。
這雙眼睛讓雲初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峨眉山山路邊上看到的那些眼睛,眼仁微黃,眼瞼處泛着藍色,其餘的地方就像作畫一般大量的留白的猴子的眼睛。
這種清澈如水的眼珠應該長在嬰兒臉上才相配,可惜,峨眉山的猴子跟老羊皮也有這樣的眼珠子,立刻就讓雲初警覺起來。
峨眉山的猴子會用這種眼睛看着你,再搶奪你的食物,水,以及任何它們想要的東西。
估計,老羊皮也應該是這樣的。
雲初一直認爲老羊皮應該就是胡人中難得的智者,現在,他只覺得這個傢伙,長得像峨眉山的猴子,聲音像峨眉山的猴子,眼睛更像峨眉山的猴子……總體看來,這個老傢伙就是一隻峨眉山的猴子。
“隋人已經失去了他們的王朝,我現在跟隋人混在一起有可能變成唐人嗎?”雲初問道。
老羊皮縮縮身子,即便是六月天裏,只要沒有太陽,他依舊會感到寒冷。
“隋人身份只是你的跳板,如果你不當隋人,就沒有成爲唐人的可能。”
“唐人與隋人是死敵。”
“隋人與唐人一脈相承,就像同一棵樹上長的兩隻果子,他們遲早會有一天忘記彼此的仇恨,融爲一體。”
“沒有更好地辦法了嗎?我總覺得落一個隋人身份,對我以後的路不太好。”
“放心吧,會抹平的。”
“不,既然我以後要在大唐生活,我認爲從一開始就不該沾染任何不該沾染的身份。”
“玄奘就出生在糜爛的大隋,儘管糜爛,那也是一個輝煌而燦爛的王朝,也是佛法大興的時候。
你爲什麼會如此牴觸大隋呢?
我聽說那個時候有絕世的猛將,超卓的儒者,欣賞不完的歌舞,有四時不謝的瓊花。”
聽了老羊皮對大隋的歌頌後,雲初努力的剋制着自己的心神,這個時候,萬萬不敢流露出看白癡的眼神。
也罷,老羊皮對中原的認知,來自於玄奘,這就導致他對中原的認知非常的片面。
隋煬帝是一位浪漫的君主,也是一位威嚴的君王,他一聲令下就能讓反對者頭顱落地,他喜歡建造一艘又一艘的艨艟鉅艦去討伐不臣。
還喜歡讓好多,好多婦人光着上身拉着他的龍舟在吆由匣校蚕矚g在揚州栽種數不清的瓊花,還喜歡在中華大地上開鑿一條專門拱他欣賞瓊花的大吆印�
從老羊皮這種人的視角來看,這樣的帝王確實很不錯,把日子過的舒坦,自在且幸福。
這其實就是胡人英雄們最高的理想,至於這些事情背後的背景,他們是不考慮的,或者說,他們不屑理會。
英雄就該乾點英雄才需要乾的事情,哪怕最後被人砍了腦袋,也是值得的。
這些人就是喜歡幹一些讓自己一時痛快的事情,反正我死之後管他洪水滔天。
“要當唐人,那就要當一個純純粹粹的唐人,要當一個經得起別人檢查的唐人,大唐建國已經三十餘年了,我只有十三歲,這個時候,你說我是一個大隋的遺民,本身就有不臣之心在裏面。”
老羊皮盯着雲初看了一會,丟出來一小袋金砂給他,擺擺手道:“既然你這麼有信心,那就去做吧。”
雲初探手捉住金砂,在手裏掂量一下,袋子裏的金砂應該有七八兩。
“我該如何回報你的付出呢?”
拿了人家的投資,就要有回報的準備,這一點雲初清楚。
“如果你的融入唐人的速度夠快,就以僕人的名義帶我去長安,如果你融入唐人的速度慢,那就帶着我的骨灰去長安,並親手把我的骨灰送到玄奘的面前。”
雲初點頭道:“好,我們一言爲定。”
就在這個時候,大地盡頭突然出現了一條黑黑的細線,想起自己兩人目前如同探子一般的表現,雲初就往老羊皮身邊靠一靠道:“我們要對付唐軍嗎?”
老羊皮搖頭道:“我們是戈壁上的旱獺,最好生活在地底下,不要在地面上久留,否則,雄鷹會殺死旱獺。”
說罷,就用手撣撣雲初袍子上的灰塵又道:“唐人的衣服上就不該有灰塵。”
黑線越來越粗,緊接着大地就震動起,軍寨上也響起了蒼涼的號角聲。
老羊皮二話不說就轉身向龜茲城走去。
等兩人跑回龜茲城,隔着空空如也的城門洞子看去,那條細細的黑線已經變成了一股黑色的波濤。
“回紇人總說自己在馬背上可以盤旋如飛,輕捷如鶻,在唐人這樣的騎兵衝擊之下連一戰之力都沒有,區區百人就能攆着上萬回紇騎兵漫山遍野的亂跑,不得不說,唐人的戰力真的是非常的強悍。”
老羊皮的話在雲初耳邊響起,雲初的注意力卻全在這些騎兵身上,導致老羊皮讚美唐軍的話如同畫外音。
潮水一般的騎兵隊伍從遠處漫卷過來,距離軍寨一箭之地以後,這支足足有三千騎的騎兵就迅速化作幾十個小隊,等軍寨上的鼓聲響起之後,一支支小隊騎兵就魚貫而入,頓飯的功夫,戈壁上就再一次安靜了下來。
第一五章 舉世第一唐吹
老羊皮在龜茲城裏居然有房,他不但有房,還有六個漂亮的不像話的胡姬伺候他,最過分的是,踏進那座算不上大的土牆院子之後,十幾個穿着半身皮甲的武士都是趴在地上迎接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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