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89章

作者:孑与2

  一個好好的漢子,跟一羣混賬同歸於盡,太不值得了,現在,你還跟我去不去找銅板?”

  狄仁傑推開飯盤,站起身道:“我這就去騎馬,咱們現在就去。”

  雲初把狄仁傑沒有喫完的飯推回去道:“把飯喫完,銅板就在我晉昌坊,綠竹街甲字第四號就是他家。”

  狄仁傑皺眉道:“如果被他知道了,豈不是做事不密,要知道這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

  雲初喝完最後一口蛋湯,長嘆一聲道:“你真是小看了這些工匠,人家根本就不識字。”

  狄仁傑瞪大了眼睛道:“不識字怎麼刻的字?”

  雲初苦笑道:“這就是人家的保命手段,如今的書本,很多都是祕傳,一個雕版工匠,有多少顆腦袋夠給那些想要保守住祕密的大戶人家砍的?

  我也不相信世上有這麼離譜的事情,結果,事實就是如此。

  會在木頭上雕花的人不會畫畫,能製造出精巧機關的人不會畫圖,不會用尺子的人卻能用一隻手度量毫釐之差,現在,再多一個不識字的雕版刻字工匠,你還覺得不可信嗎?”

  狄仁傑瞪着眼睛道:“這真是咄咄怪事,我們快點喫完,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見這樣的奇人了。”

  喫完飯,兩人沿着陋室的斜坡下到了綠竹街,長了足足兩個月的竹子,終於有了那麼一絲茁壯的模樣。

  一些嫩芽正在竹竿的枝頭吐綠,這東西要嘛不生長,一旦開始生長了,絕對是一天一個模樣。

  雲初推開甲字第四號的大門,一個彪形大漢正蹲在一根木頭上喫飯呢。

  見雲初帶着狄仁傑進來了,就連忙拱手道:“里長來了,喫飯了嗎?”

  雲初點頭道:“剛剛在飯堂喫的飯。”

  說完就瞅瞅銅板的飯碗,見裏面只有一些糜子飯跟野菜,就敲敲他肥厚的胸部道:“喫這些東西,你是怎麼長得這麼彪悍的。”

  銅板嘿嘿笑道:“我飯量大,喫好的家裏供應不起,聽說飯堂裏的飯菜好,我喫不起。”

  雲初掏出狄仁傑的那一沓子紙張,拍在一個巨大的工作臺上,對銅板道:“兩天時間,我要一百本這樣的書,要求,一個字都不能差。”

  銅板拿起那一沓子紙張,快速地翻看起來。

  狄仁傑皺眉道:“這是不識字?”

  雲初笑道:“人家在數字數呢。”

  片刻之後,銅棒揚起那張憨厚的臉,對雲初道:“全書共一萬三千六百八十六個字,相同的字有二十七種,十六類。

  如果里長不要雕版書皮的話,小的一日夜就能印出來。”

  狄仁傑冷笑一聲道:“怎麼可能不用書皮,一定要。”

  說着話,就讓銅板找來一塊上好的木板,先是在木板上寫下《長安縣祕聞錄》,然後迅速地在字的下方繪製了一張裸女像,身條婀娜多姿,雲初怎麼看,怎麼像公孫。

  狄仁傑繪製完畢之後,纔對雲初道:“如此,大家纔有誦讀的興趣。”

第一四二章 君子之交淡如水

  銅板家的泥活字不好,印製出來的東西也不好,模糊不清不說,有時候還會錯位。

  最麻煩的就是油墨不好,導致字體有粘連。

  這本書還能勉強看,只是多費一些功夫去猜想,好在,漢字的排列順序並不怎麼影響閱讀,再加上唐人的書根本就沒有標點,全靠自家憑藉學識斷句。

  這就給了這本書更多的可以聯想的空間。

  狄仁傑看到印製出來的書很是鬱悶。

  雲初卻非常地滿意,粗劣,低俗,廉價,本身就是傳播小道消息的小書的重要特點。

  最重要的是這種書根本就不用發行,找個沒人的時間,在國子監丟十幾本,在青樓丟七八本,在西市丟一些,東市丟一些,在御史言官們聚會的地方無意中丟一些,相信,書裏面的內容很快就會傳遍長安。

  這個時候,狄仁傑拿着一本這樣的書在公堂上質問法曹,應該是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

  “我覺得這本書出現之後,法曹可能就不開堂審理你這件案子了。”

  狄仁傑搖頭道:“他不開堂不成,我會敲鼓。”

  雲初點點頭,他真得很佩服狄仁傑,這傢伙的頭不是一般的鐵。

  接下來的一天,雲初跟狄仁傑兩個人非常地忙碌。

  畢竟,散播流言這種事情不好假他人之手。

  長安是一座對流言根本就不設防的城市,跟官府的露布比起來,他們更加地願意相信流言,尤其是跟皇室,權貴,官員們有關的流言。

  他們也喜歡看到那些人身敗名裂。

  這些流言剛剛出現在長安市上的時候,長安縣令杜善賢收養的小兒子就突發急病死了。

  長安縣主簿吳子牛的小妾突然以不守婦道的名義被攆出家門,同時,吳子牛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髮妻從小小的農莊裏接回來,不知道他是怎麼哄騙他老婆的,總之,他老婆親自發聲說,吳家絕無寵妾滅妻之事。

  長安尉鄭挺乾脆住在青樓裏不回家,用這個行爲來掩飾他喜歡孌童這個事實。

  自從那一本《長安縣祕聞錄》出現之後,整個長安縣的官員就沒有一個好人了。

  如果那本書裏的描述的狀況是一的話,經過百姓口口相傳之後,那些人的噁心程度就變成了一百。

  當然也有有心人,把自己知道的一些事情也通過這本書的事情一起說出來,這就導致長安縣無好人已經是一個大谐WR了。

  終於,當御史言官們開始問責長安縣令杜善賢的時候,再也經受不住輿論壓力的杜善賢,經歷了長時間的思考,在凌晨,上吊自盡了。

  吳子牛的邭夂芎茫驙懰幸粋�爲了她不惜直面御史言官的老婆,再加上他的事情屬於閨房內聞,只要吳子牛的老婆說從未有寵妾滅妻的事情,別人就算有再多的證據也是枉然。

  長安尉鄭挺,已經被吏部清吏司強令鎖廳,待查。

  就在人們以爲此事就此作罷的時候,狄仁傑這個本來可以上陳情表的國子監士子,卻向整個長安縣衙門發動了舉劾程序。

  這一次,他舉劾的對象是整個長安縣衙,根據他呈送上來的舉劾狀來看,長安縣衙中從縣令到書吏,再到不良人,不良帥,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貪墨,徇私,枉法,勒索,瀆職,幾乎除了造反之外,官員在律法上可能犯下的罪過,這些人統統犯了一遍。

  就連負責救火的武侯鋪也有收錢才救火的罪狀。

  一時之間,長安縣官衙中人人自危。

  孫戶曹見雲初的時候,幾乎要哭出來了,他知道狄仁傑跟雲初是好友。

  狄仁傑在長安縣乾的事情,他萬年縣未必就沒有,因此,才仗着跟雲初熟悉前來打探一番,看看雲初這邊有沒有想要幹掉他們的想法。

  “我這裏安安靜靜地,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難道說孫戶曹你跟長安縣的趙戶曹一樣,隱匿了五百畝口分田?”

  孫戶曹連連搖頭道:“那種事我能幹出來嗎,我們是老大一個家,我弄田地回去,又落不到我手裏,幹這事幹什麼?

  雲司醫,你也是一個官員,既然是官員,就該知曉官員當差,就沒有不出錯的。

  既然都是一家人,有什麼問題我們關起門來好好商量,何苦像狄公子那般激烈呢。”

  雲初嘆口氣道:“狄仁傑與我不同,萬年縣對晉昌坊的支持有目共睹,你孫戶曹更沒有把逛青樓欠的錢讓我去還,即便是有事情,我們也都是有商有量的,不至於弄到狄仁傑發起舉劾的地步。

  他也是被人逼迫,壓榨的沒法子了,如果這一次不能痛打落水狗,你看着,等那些人翻身了,會百十倍的報復回去,不舉劾都不成。”

  孫戶曹見雲初心情平和,沒有幹大事的意思,也就鬆了一口氣,低聲道:“曲江裏的事情我可給你辦下來了,從今往後,就看你用何種手段,將兩個裏坊捏合在一起。

  縣尊也覺得你的想法大有可爲。”

  雲初聽了孫戶曹的這句話,忍不住嘆息一聲道:“我們這些當官的還真是脆弱啊。”

  孫戶曹苦笑道:“這就是當縣令的那句老話,三生不幸,知縣附郭;三生作惡,附郭府城;惡貫滿盈,附郭京城。

  如果長安縣不在京城,狄仁傑這般與整個縣衙爲敵,早就被碎屍萬段了。”

  送走了孫戶曹後不久,狄仁傑就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了他在陋室的居所。

  他不來雲家,雲初只好去找他。

  略顯憔悴的狄仁傑目光變得平和了許多,再也不復當日那副飛揚跋扈的模樣。

  見雲初來了,就給他倒了一杯清水,露出一絲笑意道:“讓你爲我擔心了。”

  雲初笑道:“擔心是小事,我就想問問你的打算是什麼,很明顯,你把事情弄得這麼大,如此地不留情面,不留半點退路,所终弑囟ê艽螅f說啊。”

  狄仁傑喝一口清水道:“以前呢,我以爲百姓之所以窮苦,完全是因爲他們愚鈍,懶惰。

  所以,當我發現你可以帶着晉昌坊五六千人,可以慢慢地把日子過好,就覺得我也可以。

  主掌醴泉坊之後,我才發現,錯得離譜,百姓們並不懶惰,也不愚鈍,相反,他們從日出忙碌到日落,不得片刻安閒,而且年復一年,日復一日。

  而我們這些人說起來很努力,可是呢,我們還有大把的空閒,放在吟詩作對上,放在風花雪月上,甚至結伴欺負那些傻蛋路人,還惡作劇地把人家女人的衣服扯掉。

  百姓們忙碌一整日,未必能弄到隔夜之糧,根本就沒有時間去想別的,做別的。

  如果說他們不聰明,其實,我們喫的,用的統統來自於他們;如果他們不夠聰明的話,我們這些人早就餓死了。

  求得一日兩餐,已經讓他們精疲力竭了,想要積攢下更多的錢糧,純屬做夢啊。就算他們從牙縫裏摳出來積攢了一些,一旦遇到兩月前的那種錢災,他們的積存又會化作烏有,以前的辛勞也付諸東流了。

  即便如此,他們還要面對官府的層層盤剝,繳稅交銅錢要負擔火耗,交糧又要面臨大小鬥,以及踢斛淋尖的盤剝。

  雲初,我知道此次作爲什麼都改變不了,只能出一口惡氣。

  可就是這口惡氣,已經填塞在百姓心中太久了,哪怕是看一場熱鬧,也能讓百姓們有官府熱鬧可看,這就足夠了呀。

  你說,我還要质颤N呢?”

  雲初點點頭道:‘說得很好,認識非常地深刻,不過,你還是要跟我說說這麼幹的個人目的纔好。”

  “我只是一心爲民。”

  “我知道你一心爲民,問題是,爲民請命之後呢,千萬千萬不要跟我說,你對這件事以後自己的前途沒有想法。”

  狄仁傑哈哈大笑道:“知我者雲老弟也,一月後,我再進太學,將主攻律法。”

  “以後當法曹還是進大理寺?”

  “不在乎,只要能把那些令我感到噁心的惡人,送進監獄,或者親眼看着他人頭落地就好。”

  聽了狄仁傑的一番話,雲初不得不感慨時空進程的巨大慣性,還以爲自己改變了狄仁傑,沒想到,千折百回之後,人家還是走上了神探的老路。

  “醴泉坊呢,你打算就這麼放棄了?”

  “不放棄不行,如果他們還在我的治理之下,不會有半點好處,除非我這一生都待在醴泉坊,否則,只要我離開,他們的下場就會很悲慘。

  還不如現在就放棄。”

  說到這裏,狄仁傑重重地拍拍雲初的肩膀道:“幸好還有你,你能力強,就把我的那一份事情一併幹了。

  我真得很想看到,你把整個長安包上金箔的模樣。”

  “你只要不是蠻幹,我就放心了。”雲初一口喝乾了狄仁傑給他倒的清水。

  頗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的意思。

  離開狄仁傑居住的屋子,雲初瞅着牆上那一樹紅梅,雖然被風雨侵蝕了一部分,卻顯得更加遒勁,枝幹如鐵的模樣似乎要刺破這白粉牆壁。

第一四三章 等待良人歸來那一刻

  長安縣終於被狄仁傑給弄散架了,縣令自殺,主簿罷官,縣尉流放西域,六曹被換了一個遍,就連縣衙裏的書吏,行走,獄卒,也基本上被換了一遍。

  孫戶曹從萬年縣調任長安縣八品司戶,其餘官員,基本上不用長安本地官員,全部從吏部空降下來。

  而《長安縣祕聞錄》繼續在長安市上流傳,只是風格有些奇妙的變化,主攻臍下三寸,於是,那些死掉的,罷官的,流放的官員們,就再一次成了人們茶餘飯後,避開婦人孩子的談話主角。

  這本書開了一個很壞的頭。

  自從長安縣被連鍋端掉之後,這種小冊子,就時不時地會出現在長安的坊市上。

  有時候是針對某一個人的,有時候是針對某一羣人的,總之,只要這種手抄小冊子出現,指向性就非常地明確,御史言官們最喜歡這東西。

  哪怕是誣告,人家御史言官有風聞奏事的權力,告錯了,也不打緊。

  大理寺於五月初五破獲了一起流言案,主质情T下省的典儀周春,流言傷害的對象是門下省左拾遺祁安路。

  內容其實並不嚴重,只說祁安路此人有偷窺癖,他偷窺的對象不僅限於女人,還有男人,還說他最喜歡看牛馬交配,即便是在上朝的路上遇見了狗連環,都要停車觀察,等徹底地滿足了偷窺慾望,就讓車伕打散這對連環在一起的狗,再心滿意足地上朝。

  謠言傳播不久之後,門下省左拾遺祁安路,就獲得了一個“狗連環”的外號,並且廣爲流傳。

  就是這個外號,讓祁安路兩次上書要求告老還鄉,兩次被皇帝拒絕之後,還自殺了一次。

  想想也是啊,一個貞觀年間的進士,幹了一輩子的文書整理工作的老讀書人,突然被人安上了一個如此不堪的名頭,這對他維護了一輩子的清譽,造成了毀滅性地破壞,讓他再也無顏苟活於人世。

  案子是大理寺破的,卻是御史臺臺閣御史,門下省給事中,中書省的中書舍人三家審理的。

  這三家合作審理案件其實也叫作小三司,非大案要案達不到小三司審理的地步。

  然而,這一次不同,在查明典儀周春純屬胡說八道,血口噴人,目的在於敗壞門下省左拾遺祁安路的名聲,以報祁安路不將女兒嫁給周春兒子,還罵他兒子豬狗一樣的人,也能配得上他家的虎女之仇。

  人證物證俱全之後,周春竟然因爲一樁流言案子被夷了三族,長安全城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