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790章

作者:孑与2

  “不就是一座長安城嘛,毀了也就毀了。”

  “帝王會老去,英雄會遲暮,美人生白髮,堅不可摧的城池終究會被攻破,萬丈的宮牆樓閣夜終究會有倒塌的一天……不可惜,不可惜……”

  巨熊已經很老了,一張大圓臉已經變得有些尖了,至少下巴沒有那麼圓潤,整頭熊看起來不再那麼憨厚,隱約透着一股子奸詐氣。

  不過,它對李治還是一如既往的溫順,趴在身邊,隆起肥碩的脊背,任由李治上下摩挲。

  “人心好壞,這一次就能全看出來,他們以前乾的陰私事情也會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期望我的兄弟們能逃過一劫,更希望雲初能在這場波動裏毫髮無傷,我甚至期望這一場暴風過後,長安還是那個長安……”

  “人喜歡在少年時發夢,在青年時期追夢,在成年之後造夢,然而呢,到了老了,就會發現自己以前所追求的不過是鏡花水月,夢造的再好,也拿不走,最終是一場空。”

  巨熊安靜的聽着李治在他身邊絮絮叨叨的說話,只是偶爾嚶嚶的回應兩聲,並且會用自己溼潤冰涼的鼻子去觸碰一下李治同樣冰涼的手。

  “先帝曾經說過,得到的越多,等到什麼都抓不住的時候,就會衍生出巨大的恐懼來,這個時候人就會瘋,會做出很多不可思議的怪事情出來。

  我現在,應該到作出怪事情的年紀了吧?”

  飛瀑亭外的水珠落在了巨熊油亮亮的皮毛上,並不能鑽進皮毛裏面,在毛髮上砸出一個小窩,就順着皮毛流淌下來,而巨熊的皮毛上滴水不沾。

  雲初將長安府兵盡數撤離長安,同時,也把召集起來的民壯解散歸家,並且在同一時間裏解除了宵禁,准許東西兩市開市,也同意流水牌子開市。

  十六衛的府兵們很聽話的留在軍營裏,儲糧不夠,長安,萬年兩縣的主簿們就籌集了一些,不敢送多,還是以五日爲限,也就是五天送一次。

  百騎司的人也不再強迫府兵們忍飢挨餓,同意他們在軍營裏自由活動,只是不得擅離軍營。

  總體上事情不大,百騎司在接下來的三天時間裏只誅殺了一百多個擅自離開軍營的,這個數字跟八萬人的總數比起來,算不得啥。

  在大唐萬國頌德天樞的火焰的照耀下,長安皇城裏的廝殺聲依舊不絕於耳,只是,長安百姓似乎並不在意皇城裏的廝殺。

  生活還要繼續。

  於是冷清了七天的長安城逐漸變得繁華起來了。

  百姓們之所以不再害怕兵災的重要原因就在於他們有一個值得信任的縣尊,這位縣尊曾經在單人匹馬在百萬大軍中殺了一個三進三出不說,還一口氣陣斬了八十多員敵方猛將的頭顱。

  所以呢,當這位兇猛無敵的縣尊披甲守在皇城門口的時候,在東西兩市上討生活的百姓們就認爲,天,塌不下來。

  雲初讓不良人抬來沙袋,將皇城的三座大門統統堵死,只留下宮城後面的朱雀門供他們離開,任何想要從皇城裏出來的人,都會遭受來自不良人們的密集的箭雨。

  雍王賢的大鋼牙早就換成了更加美觀的象牙,裝上象牙的雍王賢看起來就格外地儒雅了,甚至有了那麼一絲絲大象般的穩重。

  “皇城裏不但有十六衛的衙門,還有百官衙門,再深一步,裏面就是宮城,太極殿昨夜發生了火災,雖然被迅速撲滅,這就說明裏面的廝殺已經波及到了宮城。”

  雲初咬着胡餅道:“着火的太極殿能被人迅速的救治,就說明裏面的戰事是瑞春他們佔優,皇城這裏的戰事已經逐漸平息了,偃嗽趯m城放火,說明他們已經是強弩之末。”

  雍王賢道:“君侯,晉昌坊何時全面開放?”

  雲初笑道:“晉昌坊早就開放了呀。”

  雍王賢道:“沒有,至少本王今日想去大食堂喫一碗麪,結果沒喫上,那裏大門緊閉。”

  雲初道:“大食堂爲了給府兵們煮飯,已經好幾天沒有開門營業了。”

  雍王賢道:“開開門吧,讓本王的家眷住進去。”

  雲初面無表情的道:“好多豪門大戶,在我解除宵禁的第一天就拖家帶口的離開了長安,雍王也可以帶家眷離開。”

  雍王賢低聲道:“我覺得城外可能更加的危險。”

  雲初微微點點頭,就讓張甲去安排雍王府家眷進入晉昌坊的事情。

  雍王賢換上一身甲冑,找來一張軟榻就跟雲初並排坐在棚子底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被他用沙袋堵住的皇城大門。

  半個時辰之後,萬年縣的官員,以及小吏們就帶着軟榻來了,一個個安靜的坐在雲初跟雍王賢的身後,注視着皇城大門。

  再後來,長安縣的縣令跟主簿武氏兄弟帶着長安縣的大小官員帶着軟榻來到皇城門口,陪着雲初一起安靜的注視着皇城大門。

  再後來,被囚禁在金吾衛大營的金吾衛將士們也來到了皇城門口,他們沒有造反,而是學雲初的樣子盤膝坐在地上注視着皇城門口,不論膽戰心驚的百騎司如何用皮鞭抽打,也巋然不動。

  再後來,長安百官們也就來了,他們來的晚,卻要佔據最前面的位置,結果,人家不讓。

  等長安百姓們聞訊排在這些官員身後的時候,往日寬闊的朱雀大街上已經人滿爲患,很少有人作聲,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了高處的皇城門口。

  “戰事今天就會結束。”武承嗣湊到雲初身邊低聲道。

  雲初冷冰冰的道:“你怎麼知道?”

  武承嗣被雲初狼一樣兇殘的目光盯得汗毛都豎起來了,打了一個哆嗦之後立刻道:“我啥都不知道。”

  等李慎等一干皇族也搬來軟榻來到皇城門口看熱鬧的時候,整個長安城似乎一瞬間就安靜下來了,幾乎所有的長安人拖家帶口的瞅着皇城。

  這一等,就足足等了三個時辰,直到大唐萬國頌德天樞上的火焰因爲無人照料逐漸變弱的時候,雲初才吩咐主簿魯繡,派人給大唐萬國頌德天樞加油。

  就在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有人開始用巨木撞擊沉重的皇城大門,似乎想要從裏面出來,耳聽得有節奏的巨響在皇城前響起,在場的長安人的心也隨着撞擊大門的響聲狂跳不已,似乎這個裏面將要出來一頭洪水猛獸。

  一隻龍旗出現在城頭,打着旗子的人才露頭,就被雲初張弓搭箭給射穿了咽喉。

  武承嗣低聲道:“君侯剛剛射死了一個百騎司。”

  雍王賢用憎惡的目光看着武承嗣道:“準你重新組織語言再說一遍。”

  武承嗣面無表情道:“下官剛纔說,君侯神射殺死了一個叛佟!�

  雲初接連射出來了三箭,城頭上就死了三個人。

  不過,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向外開的皇城大門終於被裏面的人撞開了一道縫隙,一個赤裸着上身的瘦弱的人從縫隙裏擠出來,纔要說話,就被不良人們萬箭齊發給射成了刺蝟。

  雍王賢道:“君侯一定要他們從玄武門離開嗎?”

  雲初道:“我不知道從皇城裏出來的人是誰,總之是一羣殺人不眨眼的屠夫,他們的暴行已經激怒了整個長安的人,我不想讓他們玷污長安,他們可以從玄武門離開。”

  武承嗣道:“無論他們奉行了誰的命令?”

  雲初點頭道:“無論他們奉行了誰的命令,這道命令對長安太不友好了。”

  雍王賢道:“那麼,誰能從此門出來?”

  雲初道:“大公無私者。”

  武承嗣道:“也就是說沒人能從裏面出來了咯。”

  就在他們三人談話的功夫,那道大門又被城裏的人用巨木撞擊的向兩邊開闊一些,旋即,一個衣衫破爛卻戴着高冠的人從皇城裏走了出來。

  雲初發射的羽箭牢牢地釘在此人的腳下,那人卻抬起滿是血污的臉越過雲初釘在他腳下的羽箭,昂首闊步地向雲初走過來。

  雲初看了看來人,就收起弓箭。

  周興行屍走肉一般的從宮門口走到雲初身邊,抬手道:“有沒有喫食給一口墊墊。”

  雲初從袖子裏取出一張胡餅遞給周興。

  周興接過胡餅就往嘴裏塞,一口胡餅噎在嗓子眼裏下不去,是雲初給了他一個水壺,這才把命給救了。

  等周興喫完胡餅,喝了一壺水,雲初才問道:“啥時候走,其實你們沒必要從正門出來,走玄武門多好。”

  周興看着眼前黑壓壓的人羣對雲初道:“長安人就這麼不喜歡我?”

  雲初點點頭道:“快走吧,要是還有沒殺乾淨的人,給一個名單,人都在這裏,我幫你喊出來,就地殺了,只求你們早點離開。”

  周興詫異的道:“你就不問問原因?”

  雲初大笑道:“人都的死球了,還問個屁啊,求求你,早點走吧。”

  周興回頭看看半開的皇城大門,從他走出來之後,再無人出來。

  他沉吟片刻道:“殺乾淨了。”

  雲初回頭喊一聲:“讓路!”

  話音剛落,長長的朱雀大街上就起了一場場小小的騷動,原本被人羣站的連立錐之地都沒有的朱雀大街上頓時就出現了一條兩尺寬的小路。

  周興環伺一下週圍的人羣,對雲初道:“斬不盡的惡人頭,某家問心無愧。”

  雲初不耐煩的道:“趕緊走吧。”

  周興長吸一口氣,居然挺起胸膛,就這樣大剌剌的從長安人讓出來的這條小道揚長而去。

  他走在人羣裏,就像是一匹狼走在羊羣中,雖然外形看起來有幾分相似之處,但是,只要是人,就能分辨出他是一匹狼,而不是一個人。

  周興走了,雲初就對雍王賢道:“進去看看吧。”

  雍王賢儘管臉色蒼白,還是強壓着心頭的恐懼,點點頭道:“好,進去看看。”

  雲初回頭對長安城裏碩果僅存的一些皇族,勳貴,以及官員們道:“一起進去看看?”

  沒有云初想象中的一呼百應,只有死一樣的沉寂。

  雲初嘆息一聲繼續道:“萬年,長安兩縣官員隨本官入皇城。”

第一百五十一章 英雄有大義死法大不同

  不良人挪開沙袋,打開宮門,雲初就帶着人進去了。

  在皇城門口的位置上死了很多人,他們的屍體相互交疊在一起,如果不是一個把刀子插進對方的肚子,一個把匕首插在對方腦袋上的話,雲初就會相信他們是好朋友,畢竟,除過拿武器的那隻手,另外的兩隻手都牢牢地抱着對方,撕扯都撕扯不開。

  雲初掃一眼這個小小的戰場,對宦官的武力就有了一個新的認知。

  他們真的非常勇猛,跟一羣甲士打出了至少一換二的戰績。

  這多少跟他們手中的武器過於優良有關,千牛刀可以斬釘截鐵,精鋼打造的長矛可以穿石洞金,軟鋼製作的弩箭落得滿地都是,當然,對方屍體上更多。

  這裏應該是最早發生戰鬥的地方,畢竟,經歷了十天時間的廝殺,這裏的屍體已經被凍的發黑了,雖然因爲天氣寒冷的緣故屍體沒有腐爛,現場依舊瀰漫着一股子嗆人的臭味。

  一個宦官的身影突然從屍體堆裏爬起來,扭頭就跑,雲初踢在一柄橫刀上,那柄刀就飛躍了長長的距離,穿透了那個宦官的胸膛。

  張甲匆匆的跑過去,翻動一下宦官,一大堆東西就從宦官的胸口滾落,這是一個專門搜索屍體想要發財的宦官。

  有了雲初殺人的開始,萬年,長安兩縣的縣尉就沒有什麼好顧及的了,一路走,一路斬殺那些發死人財的人……鬧得動靜很大。

  長安皇城是由外郭,皇城,宮城構成,佔地——七千五百畝……其中百官辦公所在地皇城,內部街道佈局規整,南北七條街,東西五條街,房屋不下兩萬間,長居於此的僕役,宦官,宮娥以及各色工匠,不下三萬人,其中,以十六衛兵馬屯聚最多,就這,還不算在此有官廨並且居住在此的官員。

  這就是戰事爲何會延續十天之久的原因。

  雲初在皇城裏有兩個小院子,一個在太醫署,一個在兵部。

  太醫署的小院子沒有受到任何損毀,可是,兵部的小院子裏裝滿了死人。

  雲初在自己的小院子裏看到了兵部庫部司主事郎元成的屍體,人就趴在大門口,背部中刀,因爲肉厚的緣故,傷口向兩邊裂開,能看到受創的脊椎骨。

  郎元成是一個風趣幽默的胖子,平日裏待誰都好,雲初沒少從他手裏弄一些只有兵部纔有的違禁品,當然,這傢伙要錢也要的非常狠辣。

  瞅着郎胖子背上的無數只腳印,雲初嘆息一聲,就讓小吏們將老郎凍得硬梆梆的屍體挪開,放到牆角,免得再被後來人踩踏幾腳。

  進到院子裏,雲初才發現這裏有很多長安兵部的熟人,光是郎中就有三個,員外郎還有四個,有兵部司的,有職方司的。

  其餘的人云初不怎麼在意,死掉了也好,可以給後面的待選官騰位置,就是職方司老薑死的實在是可惜。

  這傢伙長了一雙極爲靈巧的手,以及可以將大唐的山川河流的位置裝在腦海中著稱大唐朝堂,由他親手製作的山川輿圖堪稱瑰寶,雲初家中就有一張。

  看着老薑雙眼凸出的樣子,雲初心中一片冰涼,看來,自己要他製作的微觀模型地圖是沒法子完成了。

  翻過老薑的屍體,雲初終於明白這傢伙雙眼凸出的原因了,他的後腦已經塌陷下去了,不用看就知道是被人用銅錘打的,發灰的腦漿子從後脖頸流淌下去,被腰帶所阻,裝了滿滿一後背的腦漿子。

  這東西在老薑活着的時候價值連城,現在,餵狗,狗都不喫。

  這些人之所以會死在這裏,無非是想要藉助他雲初的權勢,希望能逃過一劫,結果,不論是叛軍,還是百騎司都不肯給雲初這點面子。

  大門破爛,窗戶破爛,就連桌椅也破爛,雲初喜愛的罐罐茶茶具跟紅泥爐子也摔得到處都是。

  看到自家小院子裏的慘狀,雲初心如平湖,不起半分波瀾。

  這裏沒什麼重要的,重要的東西都在太醫署那邊的小院子裏呢,那裏還有宮造給他製作的很多稀奇古怪的醫學用具,損毀不得。

  急匆匆趕到太醫署,發現老何大馬金刀的坐在太醫署門口,整個人看起來發青,且一動不動的,雲初心頭一緊,很擔心老何也死掉了。

  湊近一看,這個傢伙還活着,就是整個人被凍僵了,見雲初過來了,一雙一點神色都沒有的眼睛裏忽然就流淌出兩道血淚出來。

  雲初連忙掏出酒壺往他的嘴巴里灌了一口酒,也就是這一口烈酒下肚,老何似乎一下子就活過來了,瞅着雲初張張嘴吧,看樣子是在哭,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雲初解下披風將老何包起來,然後就抱着他進了太醫署,太醫署裏空無一人。

  來到一間臨時病房,雲初讓小吏們把爐火生起來,他又往老何的身上多裹了幾層棉被,趕緊燒一些熱湯出來。

  看太醫署的環境,這裏似乎沒有出現亂兵,房屋看起來很是規整。

  雲初解下佩劍,放在桌子上,他已經沒啥心思去看別處的損失了,看多了只會讓人心生煩躁。

  去老何的辦公室裏找到兩枚凍得硬梆梆的雞蛋,跟一罐子糖霜,剝掉蛋皮,把雞蛋丟進水壺,抓了兩把糖霜一併丟水壺裏,坐在火上,安靜的等着水開。

  老何躺在牀上,身上蓋着五六牀被子,明明已經睏倦到了極點卻不敢睡,就算眼皮稍微閉合片刻,馬上就會睜開,直到看見雲初纔會平靜下來。

  水壺裏持續不斷的發出響聲,這是水快要被燒開的模樣,想要安慰一下老何,又不知道從何說起,雲初乾脆就不說話了,儘量讓自己的身影處在老何狹窄的視界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