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79章

作者:孑与2

  李治點點頭又道:“誰是盧昌明,站出來讓朕瞧瞧,能起這種心思的人不簡單啊。”

  本來盧昌明站在一旁等着皇帝詢問呢,沒想到聽着皇帝的話音不對,噗通一聲就跪倒在地連忙道:“啓稟陛下,這並非是微臣的主意,而是,晉昌坊里長雲初做的。”

  雲初萬萬沒想到,盧昌明這個狗日的搶了自己的功勞不說,現在發現情況不對,就第一時間把自己推出來擋刀了。

  沒辦法,雲初只好站出來,跪是跪不下去的,只好耷拉着腦袋等候皇帝發落了。

  李治沒有理睬雲初,而是輕笑一聲道:“盧昌明,你是什麼人,什麼樣的做派你以爲朕會不知道嗎?

  你在這萬年縣任上已經兩年半了,如果早有此心,早就做了,不至於到現在才做。

  雖說這晉昌坊也是你的治下,這裏出了功績,也就是你的功績,可是呢,朕就是看不慣你往臉上貼金的做法。

  實實在在的替朕管理好這萬年縣,就是你最大的功績,退下!”

  盧昌明連連叩首,這傢伙以前在雲初面前有多囂張,在李治面前就有多卑微。

  李治看一眼雲初道:“十四歲的龜茲功臣?”

  雲初彎腰施禮道:“微臣不敢!”

  李治搖搖頭道:“沒有什麼不敢的,敢從突厥人的千軍萬馬中廝殺出來,該你的功勞就是你的功勞。

  朕問你,爲何要在這晉昌坊門口樹立這尊巨凰?”

  雲初道:“文德皇后母儀天下,非巨凰不能標功。”

  李治聞言,仰頭瞅着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巨凰雕塑,沉默良久才道:“有心了。”

  說完話又瞅着路邊極爲醒目的功德碑,忍不住莞爾一笑,朝着車駕上喊道:“你也下來看看,大唐婦人是如何敬仰我母后的。”

  隨即,一個懷抱嬰兒的女子就從馬車上下來了,雲初想要偷看,才抬頭,就發現這個女子黑漆漆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瞅着自己,就立刻低下頭。

  懷抱嬰兒的女子出現,官員羣中立刻就出現了一絲絲的騷動,雲初甚至能聽到有人在道:“怎麼會是她。”

  他總覺得那個女人還在看他,沒辦法抬頭,就只好盯着自己的腳尖一動不動。

  女子似乎知道自己就是輿論的中心,她好像並不理睬那些人,直到雲初鼻端傳來一陣乳香味道,他纔看到了一截淡黃色的長裙。

  “抬起頭來。”女人的聲音很好聽。

  雲初抬起頭,首先看到一個肥胖的嬰兒正張開沒牙的嘴巴流着口水衝自己笑呢。

  再然後,就看到了一個鵝蛋臉女人。

  “重新說,爲何要修建這尊巨凰?”

  雲初咬着牙道:“文德皇后母儀天下,非巨凰不能標功。”

  這個時候要是改了口供,雲初很肯定,暴怒的李治一定會把他剁成肉醬。

  而這句話,不論是誰來了都不能說是錯的,因爲,它本身就是正確的不能再正確了。

  “最好這輩子都這樣說……”女子輕笑一聲,就離開雲初去找李治了,正好一起聽聽什麼叫做長安第一奇景——巨凰吞日!

  進了晉昌坊門之後,李治就沒有再乘坐車駕,而是在晉昌坊乾淨整潔的街道上踩了兩下對武媚道:“這些磚石鋪設了一段時間了,不是爲了迎接朕才匆匆鋪設的。”

  武媚笑道:“妾身敢斷言,鋪設這些石板的錢,一定來自於那座石碑上的婦人。”

  李治朝落在最後面的雲初招招手道:“過來說,是不是這樣的?”

  雲初躬身道:“英明無過於陛下,百姓對於文德皇后的敬仰之心深厚,修建巨凰之後,還有少許剩餘,微臣就把這些錢拿來鋪設坊市道路了。”

  “沒有從坊民中收錢嗎?”李治追問道。

  雲初實在是想不通堂堂的大唐皇帝爲何總要在幾文錢的事情上糾纏不休。

  心中腹誹,嘴上卻快速回道:“並未收過百姓一文錢,相反,不論是修建巨凰,還是鋪設道路,給參與幹活的百姓都給了不菲的工錢。

  如果因爲巨凰之事弄得民怨沸騰,這就失去了紀念文德皇后的本意,那樣的話,不但起不到爲文德皇后歌功頌德作用,反倒會給文德皇后抹黑,這是微臣所不允許的。”

  李治轉過頭對武媚道:“今日總算是有一件事讓朕心情舒暢。”

  武媚笑道:“您是天子,雷霆雨露都是君恩,按照心情賞罰便是了。

  不過,在這之前,一定要問問這個龜茲城下來的少年功臣,國子監中赫赫有名的太學生,晉昌坊造福萬民的里長一件事!”

  李治哦了一聲,瞅着雲初道:“你去教梁建方讀書,兩天時間,他就能寫出一篇《男兒行》出來?”

  雲初立刻將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般,回道:“當時雁門侯喝得酩酊大醉,一邊舞刀,一邊吟詩,微臣開始以爲是在說胡話,可是,聽了幾句之後,立刻覺得不對,就找來筆墨抄錄下來,然後便有了《男兒行》,不瞞陛下,微臣當時聽到這首《男兒行》,也是血脈沸騰,恨不得再上戰場,爲我大唐再建新功。”

  李治倒吸一口涼氣對武媚道:“難道真的是那個老殺才喝醉酒了吟誦出來的?

  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老殺才,真的能吟誦出這種膾炙人口的詩?

  不過也是,這首詩只是勝在氣勢上,至於平仄工整還是遠遠談不到的。”

  武媚沒有接話,不知道是覺得雲初可憐,還是什麼別的緣故,反而指着晉昌坊深處的街道對李治道:“既然今日是來祭拜母后的,陛下時間多,不妨就在這個小小的坊市遊走一番,體察一下民情也是好的。”

  李治眯縫着眼睛站在坊市的十字路口,前後左右齊齊地看了一遍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怪異。”

  武媚笑道:“陛下不妨慢慢體會,這種感覺對陛下來說可是百年難遇喲。”

  雲初感激地瞅着武媚的背影,他實在是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事情,可以讓這個人這樣不遺餘力地幫助自己。

  可惜,武媚看不到他,只有那個胖孩子,看着他,一邊流口水,一邊雙腿一聳一聳地“噢噢噢噢”的叫着,像是在跟他說話。

  李治邁步向前走了,兩排武士就迅速地向前撤退,這樣做的好處就是不擋皇帝的視線,同時,也能保證皇帝的安全,這一套對他們來說太熟悉了。

  李治的手很賤,他喜歡拔竹子,剛剛生出一些鬚根的竹子被他用力一拔就出來了。

  隨手丟在地上道:“才栽種的。”

第一二七章 皇帝好像什麼都知道

  雲初撿起地上的竹子,重新插回泥土,還用腳踩一踩,然後對李治道:“微臣現在手裏錢不多,萬年縣錢庫裏的錢又有大用場,輪不到一個小小的晉昌坊。

  而晉昌坊裏的房子太破舊了,實在是影響觀瞻,不得已,微臣就在這水渠邊上栽種了竹子,想以風雅遮蔽凋零,這樣可以遷延一些時間,容微臣再籌集一些錢糧,將這晉昌坊裏所有的破舊房子都修繕一新。”

  李治打量一下街道兩邊密密匝匝的居民房,搖搖頭道:“花費不低啊。”

  雲初拱手笑道:“回陛下的話,假如修建了新房之後,房屋價值飆升十倍,百姓自然會傾盡全力把舊房子蓋成新房子,裏坊裏的吏員們只需要佈置好街道格局,設計好房屋模樣,如此,不用花費朝廷一文錢,微臣就能把這晉昌坊所有的房子翻蓋一新。

  如此,百姓得利,朝廷也收穫臉面。”

  李治瞅着雲初道:“既然不需要朝廷花費一文錢,爲何你還要籌集錢糧是何道理?”

  “啓稟陛下,如此漂亮的一個坊市裏,還需要有客棧,有食肆,有糧店,有修補匠等等民生相關的東西,臣以爲,這些東西應該由裏坊出資建設,而後,這些房屋也歸裏坊所有,只要出租出去,就有一筆不菲的收入。

  如此,裏坊便能僱傭百姓爲工,陛下也就得到了目前純淨的水源,乾淨的地面,完整的道路,以及陛下視野所及之處的各種景觀。”

  李治回頭看看武媚道:“李義府的奏摺裏可沒有這些東西,看來,他這個人貓,也不是事事都知道的。”

  武媚笑道:“聽人說百遍,不如親眼看一遍,世事如棋,有人能看一步,有人能看三步,妾身聽聞,有大智慧者可看百步之外,更有人,才入棋局便知生死存亡,陛下坐擁天下奇才,應知妾身此言不虛。”

  李治瞅了雲初一眼,一點都不避諱地道:“他也配與那些大才相比?”

  雲初聞言只能尷尬地呲着一嘴的白牙傻笑。

  李治所說的大纔不是去世的李靖,就是現在還活着的李績,或者是他那個煩人的舅舅長孫無忌,跟這些人比起來,他真的不算什麼。

  就是武媚總是若有若無地往他這邊看,那個胖孩子竟然伸手想要抓他的衣服……

  雲初裝扮晉昌坊的時候,基本上是按照自己庭院來裝修的,所以,透過扇子狀的圍牆窗戶,就能看到一樹正在盛開的梨花,或者有一枝紅桃從青磚牆上伸出來,就在頭頂位置,一伸手就能夠到。

  李治果然手賤,他仗着身高的優勢,很自然地就把那一枝開得好好的紅桃花給折下來了,交給宦官斷鴻拿着,一會好插在花瓶裏獻給母親。

  垂柳垂下來的柳絲拂過水麪,不斷地跳動,顯得靈性十足。

  李治就用刀子割下來一綹柳絲準備獻給母親,以寄託離別的哀思。

  雲初瞅着被李治割得跟狗啃一樣的柳絲,麪皮微微跳動,瞅瞅他身後那個壯碩如山一樣的金甲武士,就不敢有意見了,因爲這個武士至少有三百斤重吧?

  就在李治準備下手撈假山水池裏的小魚的時候,武媚咳嗽了一聲道:“陛下可知,這小小的水池,也有典故呢。”

  李治停手,瞅着武媚道:“什麼典故?”

  武媚瞅着雲初道:“是某個少年人在晉昌坊開建的時候發的狂言。”

  李治再看看身着綠色官服,頭戴烏紗跟一隻蛤蟆一樣的雲初,淡淡地道:“說來聽聽?”

  “晉昌坊百姓衣衫破爛,某個少年人看到一家金店富裕,就想訛詐人家好幾千件衣服,人家掌櫃的嫌他要的多,那個少年人就作詩諷刺人家,全文如下:牢騷滿腹防斷腸,風物長宜放眼量,莫道晉昌渠水湥^魚勝過桃花江!”

  別人聽了這首詩基本上都要誇讚一聲“好詩”。李治這人的觀察點與旁人不同,聽了一個美人唸了一首好詩,他的注意力確完全不在詩上,而是在銅錢上。

  “給百姓弄到好衣衫了沒有?弄了多少件?”

  不等雲初這個當事人回答,武媚就掩着嘴巴笑道:“弄到了,六千件呢,全是結實的好衣衫,就是背上有好大的‘德勝隆’三字。”

  說完就跟李治一起哈哈大笑起來,而云初則一臉的黑線,完全找不到這兩人大笑的點在哪裏。

  “妾……妾身算過了,六千件衣衫,五百貫錢呢,就被這個無賴小子給騙走了,他還賺人家制衣的工錢……哈哈哈哈……”

  他們倆人哈哈大笑起來就沒完了,直到笑得直不起腰,但是,那個胖孩子不知怎麼的就到了雲初的懷裏,在制止了胖孩子挖自己鼻孔的行爲之後,他竟然想不起來,這個胖孩子是如何到自己懷裏的。

  明明在武媚的身後就跟着兩個胸脯鼓鼓的乳孃,李治背後站着一頭比巨熊還要高大的壯漢,如果這人不合適的話,斷鴻佝僂着腰站在皇帝左側,都是很好的抱孩子人選,偏偏孩子就到了他的懷裏。

  走到了街道的盡頭,李治原本準備掉頭回去的,卻又被高處老大一片白色的牆壁所吸引。

  “那是什麼地方?”

  “回陛下的話,那裏是士子們居住的陋室。”

  “陋室?一瓢飲一簞食,不改其樂的陋室?”

  胖孩子扯住了雲初的耳朵,讓他沒辦法按照宦官教他的樣子回答皇帝的問話,只好狼狽地歪着頭回道:“正是,國子監如今有五百餘士子在此居住。”

  “去看看。”李治抬腿就走,把身後的禮部官員着急地抓耳撓腮,再去看所謂的陋室,恐怕祭奠文德皇后的時辰就要過去了。

  武媚真的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好女人,挪到皇帝身邊低聲道:“該給母后上香了。”

  李治搖搖頭,指指自己的心對武媚道:“給母后上的心香一刻未曾熄滅過。”

  武媚用手帕沾沾眼角道:“陛下仁孝。”

  李治大笑道:“我只是一刻未曾忘記自己的阿孃,與仁孝無關。”

  聽了李治這番話,就算是沒心沒肺的雲初,這個時候也忍不住發自內心的讚歎,看來,只有在想念母親這件事上,李治真的是盡到了人子的義務。

  狄仁傑不知什麼時候坐在窗前苦讀,此時他那間陋室的風景真的是好極了。

  一棵大梨樹的花瓣正在凋落,清風一吹,便紛紛揚揚地隨風飄落。

  有些花瓣會落在地上,有些花瓣又會被清風送進陋室,落在一身黑衣的狄仁傑身上。

  之前,雲初已經下達了官府的通知,無關人等不得離開房子。

  狄仁傑做到了,他沒有離開房子,只是打開了他那間房子上巨大的窗戶。

  上嘴脣上的一點小鬍鬚剛剛成型,讓這個王八蛋此時顯得不但成熟,還有少許的剛毅。

  漫天飄落的梨花中,一樹紅梅正在迎風怒放,傲骨嶙峋的正好契合此時寒窗苦讀的狄仁傑。

  皇帝自然被他勾引到了窗前,他就合上書本,恰好露出書皮上的四個大字——《唐律疏議》。

  “你是何人?”李治看過《陋室銘》之後,對白牆上的字鄙夷了一下,就用溫和的語調問狄仁傑。

  “回稟陛下,學生乃是大唐夔州長史狄知遜之子,太學生狄仁傑。”

  “狄知遜?”李治口中唸叨了一句。

  立刻就有吏部員外郎湊上前低聲道:“狄知遜,夔州長史,幷州太原人,乃是官宦之後,其父親狄孝緒曾任貞觀朝尚書左丞,封爵臨潁男。

  狄知遜乃是狄孝緒的第五子,據說有“龍章鳳姿”且“神情秀髮”,一表人材,明經科及第,任官至今!”

  李治聽了吏部員外郎的介紹,再看狄仁傑的時候表情就溫和了下來。

  指着牆上的紅梅與《陋室銘》道:“這都是出自你手?”

  狄仁傑搖搖頭道:“紅梅傲雪圖乃是學生所作,《陋室銘》出自晉昌坊里長雲初之手。”

  李治再次回頭瞅了一眼被胖孩子折騰的狼狽不堪的雲初道:“圖不錯,文也好,字,還需再下苦功。”

  武媚這時候又道:“李義府奏章中的其二,就是那個預備在醴泉坊行法家之術的,便是此人。”

  李治聞言,立刻來了興致,就問道:“醴泉坊如今比之晉昌坊如何?”

  狄仁傑拱手道:“不如。”

  “爲何不如?”

  “法家治民,力圖霸道,百姓因畏懼律法而對官府言聽計從,雖然能做到令行禁止,讓百姓不敢越律法這個雷池一步,但是,失去了一些時效與從容。”

  李治擺擺手道:“這是必然,有失有得,纔是行政之道,繼續下去,朕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