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777章

作者:孑与2

  虞修容又道:“請皇后來府中宴飲,是雲氏唯一能爲皇后做的事情。”

  武媚盯着虞修容的眼睛道:“太子呢?”

  虞修容道:“與雲娜一起去了合璧宮遊玩。”

  武媚看一眼坐在她下首的太子妃裴婉瑩道:“你竟然不知?”

  太子妃起身跪拜道:“兒媳知曉。”

  武媚嘆口氣道:“終究是一個沒用的。”

  虞修容道:“拙夫說天威難測,洛陽城終究是陛下的洛陽城,陛下想要在洛陽城中幹什麼,做什麼都是天恩。”

  武媚道:“明日天光大開之時,洛陽恐將血流漂杵。”

  虞修容道:“明日天光大開之時,洛陽城與昨日無異。”

  “你雲氏何時離開洛陽?”

  “歌罷,酒殘,也就到雲氏離開洛陽的時間了。”

  武媚是一個極有決斷之人,回頭看一眼杵着馬槊站在她背後的李思,嘆息一聲道:“既然事已至此,那就接着奏樂,接着舞!”

  李思面無表情地大聲道:“奏樂,歌舞!”

  於是,一陣急促的手鼓響動之後,十二張兩尺見方的羊毛毯子就鋪在了地上,十二個衣着清涼,身配鈴鐺的西域菩薩蠻就雙手合十拐着雙腿出場,抖肩,踢腿後,鈴鐺聲整齊劃一,像是戰鼓一般敲擊在每一個賓客的心上。

  不遠處,傳來陣陣雷火彈的爆響,也不時的有大股的火焰跟黑煙升騰而起,不論是雲氏的歌舞,還是太子與皇后的戰鬥都進入了白熱化的狀態。

  這場戰鬥用的是皇后跟太子的人,促成這場戰鬥的人卻是居住在紫微宮裏的皇帝李治。

  今日是月圓之夜,皇帝安坐在高臺上,身後靠着一頭巨熊。

  紫微宮居於高處,與長安宮城一樣都佔據着城池的最高處。

  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而皇帝此時就坐在最高處,洛陽城就毫無掩飾的暴露在他的眼前。

  放下溫柔給他專門製造的單筒望遠鏡,李治就對隨侍在側的瑞春道:“傳令下去,不得動用雷火彈與火油彈,把洛陽打爛了不好。”

  瑞春瞅着洛陽城中不時騰起的火焰,以及悶雷般的炸響,朝皇帝施禮道:“陛下,兩方已經殺紅眼了,這個時候說啥都不會有人聽的。”

  李治不以爲杵的笑笑道:“炸壞了,燒壞了朕的洛陽,要賠。”

  瑞春輕聲道:“陛下,薛大將軍已經恭候多時了……”

  李治抬抬手道:“那就讓他進來吧。”

  不大功夫一身甲冑的薛仁貴就來到了高臺處,一進來,就恭謹的拜服在地上,低垂着頭不敢看李治的面容。

  李治輕聲道:“薛卿莫要害怕,此事與你無關。”

  薛仁貴悶聲道:“洛陽有亂,便是微臣這個洛陽守將的罪過。”

  李治笑道:“不礙事的,這是朕發起的戰亂,愛卿只要把戰亂控制在一定範圍內便是大功一件。”

  薛仁貴微微抬頭道:“陛下,左散騎常侍郭待舉、尚書左丞魏玄同、給事中劉齊賢、太府卿韋弘敏、弘文館學士桓彥範、吏部郎中王德真、中書舍人劉褘之非傷即死,千牛衛,花郎徒更是死傷慘重,何時終止戰事,還請陛下示下。”

  李治微微皺眉道:“還不夠!”

  薛仁貴抬起頭看着皇帝雙手抱拳道:“啓奏陛下,戰亂多延長一分,死傷便重一分,大唐精銳便會減少一分,還請陛下憐惜。”

  李治看着薛仁貴道:“愛卿所爲頗有古風。”

  薛仁貴聞言立刻就閉上了嘴巴。

  李治朝薛仁貴招招手道:“皓月當空,愛卿還是陪朕喝一點酒吧。”

  薛仁貴跪坐在皇帝面前,皇帝身後的巨熊陡然爬起來,盯着薛仁貴看了一陣,在皇帝的安撫下又乖乖的趴下地上。

第一百三十三章 洛陽十二時辰(3)

  朝廷用人其實都是有一定年限的。

  有的人得用於一時。

  有的人得用於一兩年。

  得用五年的人物便是大材。

  得用十年之久的便是肱骨重臣。

  得用二十年以上的,如果他身上沒有馬上就要死的絕症,或者堅決請辭的決心,一般情況下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皇帝李治信任薛仁貴已經信任了二十年了。

  在過去的二十年裏面,皇帝幾次以性命相托,他都表現得很好。

  現在,到了薛仁貴患重病,或者請辭的時候了。

  很多人以爲薛仁貴是大唐軍隊中不可多得的架海紫金梁,其實不是那麼回事,一個人長久的在外統領大唐的兵馬,這對朝廷來說是非常不利的。

  李治辛苦的剝奪了英公李績的權柄,並且耐心的熬死了英國公,當然不希望大唐軍隊中再出現一個新的英國公李績。

  換掉薛仁貴對軍隊來說不是一個好事情,甚至會在對外的戰爭中出現敗績。

  這對朝廷來說並不重要,軍事將領的換代纔是大事情。

  雲初的好處就在於他的無可替代性!

  如今的大唐社會發展已經遠超歷朝歷代,當史書上再也沒有可以借鑑的內容的時候,雲初的很多做法往往讓人耳目一新,再加上雲初對兵權並沒有染指之心,所以,皇帝對雲初的忍耐度明顯要比薛仁貴高的多。

  左右不過是一座不設防的長安城,留着當人樣子,利大於弊。

  薛仁貴從巨熊起身看他的那一刻,就立刻明白,自己的作爲軍事將領的日子已然屈指可數了。

  而且,他甚至明白,皇帝看重的下一代軍事將領是誰。

  “陛下,老臣近年來對於領兵作戰已經越發的力不從心了。”

  這是薛仁貴第一次在皇帝面前用了老臣兩個字。

  李治心頭微微一顫,順着薛仁貴的話問道:“可是舊傷發作?”

  薛仁貴面色慘白的回答道:“正是。”

  李治怒道:“太醫院腥耸菐质颤N喫的,連愛卿身上的舊傷都不能醫治,朕要他們何用。”

  薛仁貴搖搖頭道:“都說藥醫不死病,老臣身上的舊傷太多,宛若一口破口袋,太醫院腥诉@些年縫縫補補的已經做到了極致,現如今,補無可補的情況下,怨不得他們。”

  李治嘆息一聲道:“軍中除過愛卿,朕還能相信誰?”

  薛仁貴看着皇帝無奈的道:“臣以爲豐州司馬唐休璟可堪大用。”

  李治擺擺手道:“還不能主持大局。”

  薛仁貴笑道:“老臣只是提議,用與不用,在陛下一念之間。”

  李治只是搖搖頭,似乎不願意再說這件事。

  瑞春親自端來了一些酒菜,李治與薛仁貴就相對坐在高臺上,飲酒聊天。

  主要是皇帝傾聽薛仁貴跟他講述他這一生的經歷,皇帝只是在一些節點事情上讚歎一聲,或者端起酒杯跟薛仁貴喝一杯。

  看起來,君臣極爲相得。

  洛陽城裏的爆炸聲,火焰升騰的動靜越來越大了,直到一聲猛烈的巨響過後,一些殘磚破瓦落在雲氏庭院的時候,武媚這才下令停止了飲宴。

  飲宴停止了,卻沒有一位賓客願意在這個時候離開雲氏宅院。

  武媚離開屋子,來到沒人願意來的庭院,撫摸着一棵虯結百回的松柏盆景,她似乎很是享受松針扎手的感覺。

  李思拿着馬槊緊緊的跟在後邊。

  “你覺得你兄長會殺我嗎?”武媚將手從松針上拿開輕聲問道。

  “不會!”李思回答的斬釘又截鐵。

  武媚點點頭又問道:“你覺得母后會殺你太子哥哥嗎?”

  “不會!”李思繼續回答的肯定無比。

  武媚笑了,繼續對李思道:“既然我們母子不會相互廝殺,那麼,洛陽如今的場面又算啥呢?”

  李思道:“算是一場遊戲。”

  武媚聞言長嘆一聲道:“是啊,確實是一場遊戲,只是這場遊戲過於殘酷了一些。”

  李思道:“一點都不殘酷。”

  武媚轉過身正視着李思道:“何出此言?”

  李思笑道:“師父很久以前就對孩兒說過,每一個人爲自己的理想而死,是世上最幸福的死法之一,或許他們死的時候有很多的不甘,遺憾,可是,這不就是整件事最美的地方嗎?

  世人愛榮華富貴,追求公侯萬代,人人都想站在山巔俯視世人,可是呢,越高的山,山頂就越是逼仄,站不了幾個人,想要站上去,就需要別人爲你騰位置。

  他們爲了這些高貴的位置,付出一些代價,甚至爲之殞命,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嗎?”

  武媚聞言笑了,對李思道:“雲氏爲何會激流勇退?”

  李思笑道:“師父認爲山頂上的位置太小,不適合閃展騰挪,也不適合種地,更不適合建造房屋,甚至連修建工坊都做不到,所以啊,爬上山頂對雲氏來說意義不大。

  再說了,山頂上除過狹窄的落腳地,就剩下天空了,而爬上山頂的人很容易把天空當成下一個目標,太危險了。”

  母女兩人正說話呢,高牆外邊突然就躥起一道火光,足足有三丈多高,火焰明晃晃的,這可不是簡單的火油彈能製造出來的動靜,而是軍中的大殺器火油櫃的噴火口才能製造出如此兇猛的火焰。

  緊接着高牆外就傳來一陣陣不似人聲的慘叫聲,但凡是被這種帶着油的火焰噴到的人,活下來的機會非常的渺茫。

  火油櫃傷到了人,也傷到了雲氏種在牆外的籬笆樹,李思面色陰沉,對站在不遠處的家將怒吼道:“將那些殺才驅趕出百步以外,殺了人算我的。”

  家將應諾一聲,馬上就有百十人打開那邊的側門鑽了出去,片刻之後,殺聲四起。

  武媚瞅着自己這個莽撞的女兒道:“人家之所以在這裏放火,說不得就是想把雲氏也拉進戰團,你就不多考慮一下?”

  李思怒道:“就算他們這麼想又如何,誰傷害雲氏,我們就打誰,殺光了,他們也就沒有那個心思了。”

  武媚笑呵呵的道:“你做得了雲氏的主?”

  李思道:“長子長媳,等我正式進門之後,阿孃就不管家裏的事情了,以後這些事情都是我做主。”

  武媚長嘆一聲道:“雲初好算計啊,本就是皇家紛爭,他參與進來不好,你這個安定公主參與進來就沒什麼問題了,畢竟,這也算是皇家紛爭。

  你回到長安之後啊,就儘快成親,儘快誕育出雲氏長孫,如此才安穩。”

  李思纔要點頭,就聽轟隆一聲響,雲氏高大的院牆轟然倒塌,武媚喫了一驚,才被護衛們牢牢地保護在中間,就看到一彪騎兵從雲氏大宅的夾道里衝了出來,戰馬敏捷的越過倒塌的高牆,排着隊殺進了院牆外的戰場。

  騎兵出擊之後,馬上就有不少的僕役抬着各種東西往缺口上累積,也就是一柱香的功夫,缺口就已經被雜物堵得死死的。

  武媚轉頭看向李思,卻聽李思正在大喊大叫。

  “清理出隔離帶,防止大火侵襲。膽敢進入隔離帶殺無赦!”

  場面雖然混亂,仔細看的時候,武媚卻發現雲氏的僕役們的進退很有章法,撲火的撲火,堵口子的堵口子,甚至還有僕役登上假山等高處,手持長弓爲那些堵口子的僕役提供掩護。

  虞修容笑吟吟地走過來對武媚道:“皇后何不去花廳小坐片刻,這裏自然有小兒女們處置。”

  武媚從善如流進入雲氏花廳之後發現那些賓客雖然一個個面如土色,整體上情緒還算是正常,她們四人一桌,面前正擺着雲氏引以爲傲的卓戲——麻將。

  事已至此,武媚暢快的笑一聲對虞修容道:“不如我們也來吧。”

  虞修容笑道:“正有此意。”

  “別發騷!”

  雲初捏着金媃茹的腳脖子,把她伸過來的去除了羅襪的腳丟到一邊。

  金媃茹媚聲道:“君侯是一個粗魯的男子。”

  雲初道:“不要過分。”

  金媃茹道:“兵部侍郎岑長倩乃是皇后真正的心腹,君侯如果以後想過好日子,或者想在軍中有所作爲,就一定要趁着此次混亂,殺了他。”

  雲初再一次丟開金媃茹的腳道:“雲氏不想參與兵事。”

  金媃茹不屈不撓的又把腳伸過來,這一次直抵雲初胯下,被雲初閃開之後,金媃茹嘴上又道:“豐州司馬唐休璟君侯要是有機會一併殺了吧,那是陛下看重的人,至於太子六率的中將軍梁英,應該是君侯的人,如果不是,那就是太子的人,也一併殺了吧。”

  雲初捏着金媃茹的腳沉吟片刻道:“此次戰亂,爲何不見異族將領參與?”

  金媃茹面色酡紅,夢囈一般的道:“這是皇后的決策,唐將多願意跟隨陛下,太子,她只好重用異族將領,此次戰亂,皇后並非沒有準備,推到前臺的多爲唐人,因爲,這些唐人即便是臣服於皇后,一旦太子登基,也會紛紛棄皇后而去。”

  雲初推開想要投懷送抱的金媃茹,朝窗外喊一聲道:“雲瑾!”

  雲瑾一張英俊又發青的臉頓時就出現在窗口。

  雲初道:“帶青衣樓的人去誅殺高句麗,百濟,新羅,突厥,靺褐等在洛陽的異族將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