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724章

作者:孑与2

  雲瑾的耳朵依舊在嗡嗡嗡的作響,溫歡的話是他讀脣語讀出來的。

  於是,雲瑾就站起身,開始認真的觀察戰場。

  戰事從火藥包爆炸的那一刻其實已經結束了,被炸死的人已經死了,被衝擊波衝死的人也死了,僥倖活下來的人,全部蜷縮在坡底擠成一團,武器丟了一地,看樣子已經沒啥戰鬥力了。

  皮邏閣掀翻身上的屍體,扶着橫刀站了起來,他的狀況比雲瑾還要糟糕,口鼻都在向外流血,估計巨大的衝擊波已經傷害到了他的腦幹,沒辦法掌握平衡,即便是杵着橫刀,他依舊站不穩當,不斷地向右側傾倒。

  戰場上還有很多正在瘋狂嘔吐的人,不論是唐人,還是白蠻人都有嘔吐的,像醉漢一般跌跌撞撞在戰場上亂走的人也有很多。

  查黑膽戰心驚的湊到雲瑾身邊,就聽雲瑾道:“打掃戰場。”

  聽到雲瑾的命令,查黑的膽量一下子就回來了,高叫一聲,就帶着戰戰兢兢的烏蠻人開始滿世界的抓白蠻兵。

  雲瑾不斷地掏耳朵,聽力依舊沒有回覆,腦袋裏就像是裝了一個巨大的蜂巢。

  溫歡就坐在他的身邊傻笑,不一會,狄光嗣也湊過來,將身體靠在雲瑾的背上,雙目無神的瞅着天上還沒有散盡的硝煙。

  李承修過來張張嘴,雲瑾看過口型之後,眼淚就忍不住的流淌下來,此戰,紈絝營戰損四十七人。

  他張張嘴,很想說應該還有更好的辦法的,可惜,他說不出最好的辦法。

  用烏蠻人對付爨人還是可行的,用他們對付白蠻人基本上屬於白給,流寇跟正規軍作戰,只要正規軍還有規矩,流寇就沒有辦法戰勝官兵。

  這一點,在跟父親學習兵法課的時候,父親說的很清楚。

  而步卒跟着重騎兵作戰的規矩更多,這些規矩絕對不是一羣森林裏的野人能在短時間裏掌握的,如果將天下最強大的重騎兵跟流寇一起使用的話,不論勝敗,回去之後,雲瑾覺得阿耶一定會殺了他。

  就在雲瑾還在爲戰死的四十七個兄弟哀嚎的時候,程虎那張圓臉就湊過來了,衝着雲瑾舉起了手,將五個手指伸的老長。

  “五十個!老子帳下積攢奴酋首級五十顆!”

  儘管雲瑾還在悲痛中,可是,程虎上報的戰功他還是不肯相信的,因爲不可能。

  等程虎將手指向前方的時候,雲瑾算是知曉了五十顆首級的軍功哪裏來的,就在此刻,紈絝營的紈絝們,遠比他雲瑾先從悲傷,震撼中清醒過來,他們正在前方努力的積攢軍功中。

  所謂的積攢軍功的法子,便是讓那些烏蠻人攙扶着他們,再讓烏蠻人將那些被炸的半死不活的白蠻人抬過來,最後讓烏蠻人抓着他的手腕,一刀子下去,一個軍功首級就到手了。

  紈絝們很有志氣,不是自己親手獲得的軍功他們不要。

  何兆穿着八十斤重的暗紅色鎧甲嘩啦嘩啦的走過來,單手捏住雲瑾的下巴,就把酒壺懟到他的嘴巴里,辛辣的殺毒藥灌進嘴巴,一條火線就從喉嚨直通到胃裏。

  或許痛苦從腦袋轉移到了胃裏,雲瑾的耳鳴症狀終於減輕了一些,立刻抓住何兆的手道:“將軍,能否不要跟家父提及火藥包的事情?”

  何兆搖頭道:“你覺得我有這個膽量嗎?”

  雲瑾道:“算了,這頓打看來是逃不掉了。”

  何兆笑道:“八百破萬敵的大勝仗,回到家裏還要被懲罰嗎?”

  雲瑾懶懶的搖搖頭道:“我家與旁人不同,只看過程,不管結果……”

  何兆道:“按理說八斤重的火藥包有十丈的安全距離,這在軍中是允許的,就算世子丟出去的火藥包有些不足十丈,也應該是不礙事的,而且,此地爲坡地,十丈距離的高低相差了一丈有餘,足以抵消一部分的爆炸衝擊。

  爲何世子丟出去的火藥包似乎爆炸的更加猛烈一些?”

  雲瑾瞅着何兆道:“不能說。”

  何兆道:“新式火藥?”

  雲瑾搖頭道:“將軍別問了,此乃軍事機要。”

  何兆瞅着狼藉的戰場幽幽的道:“是末將孟浪了。”

  溫歡站起身對何兆道:“該知道的都知道,將軍之所以不知道不過是職級不夠罷了,不過呢,經歷了這一戰,將軍的職級應該就夠了。

  我們之所以知曉,是因爲這東西本就是我們搞出來的。”

  何兆點點頭,第一次開始認真的打量這幾個年輕人。

  來之前,何兆是不服氣的,他總覺得大帥派重騎來石城,多少有些公器私用的感覺,現在,這種感覺已經煙消雲散了。

  雲瑾,溫歡,狄光嗣,李承修此時已經沒有多少精力去考慮何兆的心頭所想,他們也不在乎,此人雖然是一員猛將,但是,誰又不是猛將呢?

  這個時候,查黑的重要性就立刻表現出來了,別人忙着抓俘虜,只有查黑帶着一羣人去弄來不少的長矛跟藤甲,用這兩樣東西做成一個個的爬犁,讓雲瑾他們一羣人坐上去,再找一個烏蠻人拖着一頭,將他們分別拖上這道足足有兩百丈的長坡。

  狄光嗣不敢搖晃腦袋,只要動一下,他就覺得自己的腦殼跟腦漿子已經分離開了,動一下不但暈,還疼。

  他憤憤的對另一架爬犁上的雲瑾道:“我以後要是再在火藥裏放糖霜,我就是狗。”

  雲瑾閉上眼睛道:“我們太急躁,也太自信了。”

  溫歡道:“我覺得很過癮啊。”

  雲瑾知道這是溫歡在警告他不許把他在戰場上丟人的表現說出去,就笑道:“阿歡最厲害了。”

  李承修道:“我似乎看到阿歡在哭。”

  原本已經沉默下去的狄光嗣道:“還是趴在阿瑾的懷裏哭,很像月子裏的娃……”

  皮邏閣一直想要逃走,可惜,他走不了直線了,身子總會不由自主地向右邊傾倒,這種螃蟹模樣的走路方式自然是逃不出戰場的。

  所以,他跟那些白蠻兵一樣,都被烏蠻人用繩子捆綁的結結實實的。

  耳朵裏的鳴響讓他的心情非常的糟糕不說,還很急躁,他知道唐人軍隊的習慣,一般在征戰的時候被俘虜,還有活命的可能。

  但是,在復仇的時候,他們一般不會留任何的活口。

  也就是說,這些被俘的白蠻兵的下場只有一個——作爲祭品,被唐人屠殺。

  想到這裏,皮邏閣就朝那個高大的重騎兵首領叫道:“我是盛邏皮次子皮邏閣,乃是南詔的二王子,我要見雲帥。”

第五十二章 一退三千里

  雲瑾最後還是把皮邏閣給了何兆。

  這樣做的好處就在於下一次自己這邊的人被盛邏皮抓到了,也好去討要。

  雖然這樣做會付出一定的代價,唐人不在乎,因爲他們出的起這點代價,死人反而是最糟糕的事情。

  皮邏閣帶來的一萬一千人最後活下來的不超過二十個,基本上是這支軍隊活下來的人中間地位最高的二十個人。

  剩餘的白蠻兵,被查黑統領的烏蠻人一夜之間殺的乾乾淨淨。

  查黑很忙,他前腳才處理完了白蠻人,趕在凌晨時分,又將爨升以下兩千多活着的爨人給殺了。

  儘管爨升在臨死前不斷地哀求,說能用等重的黃金來贖自己的性命,雲瑾沒有答應,最終還是被興奮的查黑給砍掉了腦袋。

  雲瑾清楚,自己此行的目標是殺人,錢財什麼的不重要。

  沒有了石城的威脅,雲瑾麾下的十餘萬烏蠻人就烏雲一樣的向石城周邊碾壓了過去。

  楊春風帶着夥計們在石城中挑挑揀揀了很多的貨物,拉起來了一支老大的商隊朝蒼山洱海那邊去了,這一次行商,楊春風覺得商隊能大賺一筆。

  紫琪阿果跟石寶弄到了很多很多的婦孺,他們想把這些婦孺統統弄到石寶寨去,這樣,人丁本不興旺的石寶寨一定會繁榮起來的。

  狄光嗣給紫琪阿果的建議是留在石城,反正他們馬上就要離開了繼續向爨人腹地挺進,石城對他們來說毫無用處,而石寶寨地域偏僻不說,這麼多的人全部到了石寶寨喫什麼呢?

  當然,狄光嗣僅僅是這樣說了一嘴,並沒有極力的拉攏紫琪阿果留下來的意思。

  按照雲瑾他們的說法,一個人但凡起了雄心,就像是魚嘴巴上已經掛上了魚鉤,面對更大的利益好處的時候,他們是沒有什麼抵抗力的。

  石城對於西南之地來說,已經是一座相當大的城池了,一旦得到石城,石寶寨立刻就會成爲方圓五百里之內最大的一股子勢力。

  更不要說石城地處要衝,不論是南下,亦或是西進,東出都非常的有利,最重要的是,只要唐人還想跟西南人交易,就繞不過石城去。

  這樣的誘惑容不得紫琪阿果跟石寶他們拒絕,就算他們聰明的避開了這個陷阱,他們那些早就想過好日子的族人也不會允許他們拒絕。

  留在石城跟掌控石城是兩回事。

  等雲初大軍到來之後,石城是要被建設成大唐的一處州府要地的,不是說紫琪阿果她們在攻城的時候流了不少的血,這塊地方就天然屬於她們的。

  當然,她們最大的機會就是成爲石城的百姓。

  至於紫琪阿果,石寶她們勉強聚集起來的一點威信,會在雲初的盤算之下徹底的煙消雲散,他們此次進軍的主要目的之一,便是清算西南的大小勢力,不允許她們繼續在西南爲非作歹。

  即便是爲非作歹,也只能唐人的官府。

  這一場大戰下來,烏蠻人戰損很嚴重,上萬條烏蠻人的性命丟在了石城之下,但是,烏蠻人的戰力不降反增。

  至少,雲瑾手裏已經擁有了一支將近三萬人的可以拉出來作戰的,像模像樣的軍隊了,儘管他們的武裝還是不夠整齊,在李承修眼中,已經屬於可以編練一下的存在了。

  這些人聚起來的時候可以攻打石城這樣的要地,卻沒有辦法一直保持這樣大的規模,這就是流寇軍隊的可悲之處,他們必須分散開,分頭劫掠才能勉強維持目前的局面。

  隨着一批批的烏蠻人繼續向前推進,石城也就漸漸的蕭條了下來。

  雲瑾不想進城,或者說他不想去城裏看自己造的孽,任由查黑,紫琪阿果他們在城裏到處捕捉人口。

  沒錯,就是捕捉。

  查黑只要壯漢,紫琪阿果她們只要婦孺,因爲目標不一樣,所以,在城裏辦事的時候也基本上沒有啥衝突。

  最好的東西已經被楊春風他們拿走了剩餘的但凡有一點價值的東西被貧窮的烏蠻人一掃而空,如今的石城裏面,也就剩下一些苟延殘喘的人口了。

  查黑捕捉人口的時候自然能多粗暴就有多粗暴,效率上就比苦口婆心的紫琪阿果她們要高,當石寶發現查黑在捕捉人口的時候,有明顯低齡化,爲了保護自己的利益,他也就改變了方式。

  “你還能將此時的紫琪阿果跟最初的紫琪阿果混爲一談嗎?”

  雲瑾的耳朵裏還是有輕微的鳴響,所以,一天裏的大部分時間都躺着,而腦漿跟腦殼似乎脫離了的狄光嗣自然跟雲瑾一樣躺在大榕樹下。

  “理想是個好理想,不過,過程逐漸邪惡化了,再這麼下去的話,月神就要變成月魔了。”

  躺在另一邊的溫歡道:“我覺得紫琪阿果跟石寶的分裂近在眼前了。”

  蹲在篝火邊上照料三個傷號的李承修道:“紫琪阿果應該殺了石寶的,而且,必須在今晚就下手。”

  雲瑾笑道:“我打賭他們分裂,而不是刀兵相見。”

  狄光嗣道:“我想一下啊,如果是咱們大唐的皇后,這個時候該怎麼做?”

  溫歡嘿嘿笑道:“色誘石寶,然後在石寶情濃的時候一刀子扎腰子上。”

  狄光嗣很不滿溫歡的猜測又問道:“如果是思思呢?”

  雲瑾道:“就看石寶是不是我們兄弟幾個中的一個了,如果是的話,她會退出,如果不是的話,你這會應該看到石寶七竅流血的屍體。”

  狄光嗣又道:“如果是娜哈姑姑呢?”

  李承修道:“如果是娜哈姑姑的話,石寶會乖巧的跟一條狗一樣,生怕自己聲音太大,惹得娜哈姑姑不高興。”

  狄光嗣嘆口氣道:“到底是化外之人,最高的奢望,也比彩雲兒的下限要低。”

  溫歡點點頭道:“是啊,石寶這人滿身的缺點,彩雲兒會拿捏石寶,爲她所用的。”

  李承修將篝火上的鍋子提過來,給三個傷號一人一碗安神湯。

  狄光嗣喝完安神湯之後,覺得不過癮,又來了一碗,從嘴裏吐出一枚枸杞,對李承修道:“安神湯裏怎麼會有枸杞?”

  李承修道:“這裏的野生天麻的平抑肝陽的藥效大,把你們喝的熄火了怎麼辦,自然要多加一點枸杞給你們保留一點火種。”

  溫歡搖頭道:“沒必要,我昨晚還發春夢來着,一定要平抑一下肝火,給我撈一個天麻喫。”

  此言一出,雲瑾三人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都不說話了。

  查黑回來了,低聲對雲瑾道:“我們可能又要換一個老大了。”

  狄光嗣笑道:“怎麼說?”

  查黑笑道:“我今天出城的時候看到阿果小娘子跟石寶打起來了。”

  雲瑾輕笑一聲道:“什麼原因呢?”

  查黑道:“阿果小娘子要回石寶寨,石寶不肯回去,還要把石寶寨的丁口全部挪到石城來過活。”

  溫歡道:“你什麼態度?”

  查黑低聲道:“我已經派人燒了石寶寨……放心,沒人知道是我乾的,去的人都穿着白蠻人的衣服……”

  李承修想了一回道:“你已經是烏蠻人中最聰明的一個了。”

  雲瑾道:“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查黑諂媚的往雲瑾身邊靠靠道:“屬下準備派人再去石寶寨,幫他們把寨子再建起來。”

  李承修呆滯片刻道:“你已經是一個合格的唐人了,以後就以唐人自居,相信我,你有這個資格。”

  查黑起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唐人插手禮道:“如此,某家今後便是唐人查黑。”

  溫歡覺得有趣,就支起上半身笑道:“等西南事情結束之後,你想留在西南,還是去長安見識,見識?”

  查黑認真的道:“去長安,我寧願在長安城當乞丐,也不願意在林莽裏稱王。”

  雲瑾,溫歡,狄光嗣,李承修四人對視一眼,都覺得這個傢伙有這樣的想法,純屬腦子有病,正要勸解一下的時候,就聽查黑繼續道。

  “我討厭潮溼,討厭蚊蟲,討厭無處不在毒蟲,討厭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的林莽,討厭烏漆嘛黑的女人,討厭這裏髒兮兮的孩子,更討厭睡到半夜的時候,樓下的豬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