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而且,爨福沒有把握一箭就要了那個滿身蜈蚣的壯漢的性命。
紫琪阿果將嘴巴附在阿耶的耳朵邊輕聲道:“我總覺得那個傢伙不像是頭領,倒是那個耳朵上掛着鈴鐺的傢伙更像是頭領。”
爨福看看一身烏蠻人打扮的雲瑾輕聲道:“是一個很漂亮的小夥子。”
紫琪阿果道:“越是漂亮的男子就越是會騙人。”
爨福笑道:“那就殺了這個騙子?”
就在兩人達成一致意見,都將箭頭對準雲瑾的時候,查黑從樹林裏跑出來,對淖黑道:“大王,斥候已經看到了石城!”
淖黑站起又黑又壯的身體,揮動蒲扇般的大手朝腥擞昧σ粨]道:“先進城的人,城裏的寶物,美人他先挑。”
話音剛落,兩枝原本瞄準了雲瑾的羽箭,就嗖的一聲飛向了淖黑。
正在考慮如何讓這些流寇更加瘋狂忘記生死的雲瑾,在弓弦響動的第一刻就躺在地上,用腳勾回腳邊的長弓,右手上的三支羽箭就已經扣在弓弦上,右腿前伸,長弓被拉開,隨着雲瑾一鬆手,三枝羽箭就破空而出。
至此,雲瑾纔有功夫回頭去看淖黑,只見這個傢伙一箭貫腦,一箭入胸,正麻袋一般轟然倒地。
雲瑾憤怒至極,長嘯一聲,手持長弓就追了下去。
來到爨福他們藏身的那棵松樹下,正要上樹,卻發現松針上有血跡,看一眼血滴的形狀,雲瑾就張弓搭箭抬頭看向左邊。
果然,在濃密的樹冠上,有一道隱約可見的藤條,看藤條下垂的模樣,雲瑾二話不說就朝藤條射了過去,鋒利的箭矢穿透了藤條,卻沒有將藤曼射斷,隨着下沉的藤條再一次繃直,雲瑾矮下身形朝藤曼指引的方向追了下去。
淖黑是雲瑾最滿意的一個老大人選了,這個傢伙不但長得兇惡,還能忍痛,刀子剌肉都不叫喚的那種,上了戰場又願意率行n鋒,在一辛骺苤杏钟幸恍┩坏⿷鹗率Ю臅r候,還可以殺這個傢伙來喚起流寇們的哀兵之心。
現在全完蛋了,一箭貫腦,一箭透胸,死的不能再死了,這對馬上就要到來的攻城之戰非常的不利。
紫琪阿果抱着受傷的阿耶在天上順着藤蔓飛快地滑行,雲瑾舉着弓箭在地上緊緊追趕,他的箭法好,只要看到藤蔓就用箭射斷,這讓紫琪阿果父女兩個可以騰挪的範圍越來越小。
紫琪阿果眼看雲瑾就要追上了,將自己跟阿耶綁在一起,一咬牙就用鐵鉤鉤住藤蔓,於是,長長的藤蔓就帶着她們父女向斷崖對面蕩了過去。
雲瑾追到斷崖邊上,見紫琪阿果父女還在飛蕩,就冷笑一聲,探手朝背後的箭囊取箭,沒想到手竟然抓空了,回頭一看,自己的箭囊裏的羽箭已經一根不剩了。
沒了箭,自然就傷不到已經飛盪到了斷崖中間的兩人。
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紫琪阿果父女兩個一頭撞進對岸的林莽裏。
這道斷崖距離對面不過十丈,雲瑾的武藝很好,能借力在樹林裏飛蕩,卻無論如何都跳不過這十丈寬的斷崖。
就在他憤憤不平的時候,查黑,狄光嗣帶着人已經追過來了。
見雲瑾憤怒的看着對岸,狄光嗣道:“追不上就算了,你不是一直說這片土地上沒啥反抗者嗎?現在有了,你的實驗報告的內容就更加的豐富了。
再說,你不是射傷對方了嗎,反正破甲錐的貫穿傷,這裏的野人是治不好的。”
雲瑾怒道:“有兩個人!”
狄光嗣道:“漏網之魚罷了。”
說罷還若有所思的朝天上的藤蔓看了一眼。
雲瑾餘怒難消的看向查黑,這傢伙立刻從自己背後拖出來一條壯漢,拍着壯漢的肥厚的胸膛道:“巖坎,以前黑熊寨最好的獵手,是大名鼎鼎的好漢,以後,他就是咱們的老大了。”
雲瑾瞅瞅巖坎那張憨厚的臉道:“不夠兇惡。”
查黑左右打量一下巖坎,就揮刀在巖坎的臉上輕輕砍了一刀,指着巖坎那張皮肉翻卷鮮血淋漓的臉道:“這樣的巖坎足夠兇惡了。”
雲瑾點點頭道:“就告訴別的兄弟,是巖坎拼命給淖黑老大復仇了,只要作戰的時候巖坎第一個登城,以後,他就是咱們的老大。”
臉上被砍了一刀的巖坎,這個時候才後知後覺的捂着臉大聲嚎叫起來。
抱着必死之心的紫琪阿果在飛蕩的時候還回首看了雲瑾一眼,還以爲這個傢伙會用箭射斷藤蔓,讓自己父女活活摔死呢,沒想到那個傢伙竟然就那麼拿着弓,眼睜睜地看着她們逃出生天。
即便是已經安全飛渡成功了,紫琪阿果也沒有想明白這人爲何會饒過她們父女。
直到撞在對面的樹冠上,紫琪阿果這才發現原本在前邊的阿耶,不知何時竟然到了她的身後,還刻意張開四肢,將她的身體牢牢地掩蓋住。
落到地上,紫琪阿果第一時間就揹着爨福一路狂奔,好不容易尋找到一處乾燥的所在,將爨福放在地上,就迫不及待的開始查看阿耶的傷勢,只見一枝指頭粗細的烏黑長箭貫穿了阿耶的左肩,長長的箭簇從阿耶的背後透出來,即便是在陰暗的叢林裏也閃着寒光。
“好厲害的唐人。”
爨福才落地,就悶哼一聲對紫琪阿果道。
紫琪阿果愣了一下道:“唐人?”
爨福用右手指指肩膀上的羽箭道:“破甲錐,三貫錢一枝,唐人才有的好東西。”
紫琪阿果準備上手摺斷羽箭,幫阿耶療傷的時候,爨福阻止了她,勉強坐起來道:“不要拔出來,箭桿上有倒刺。
箭羽處有一個機括,與傘骨同一個道理,按下去之後,已經撐開的倒刺纔會收起來。”
紫琪阿果連忙在箭羽處摸索一下,果然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凸起,按下去之後,就聽爨福再次痛哼一聲,傷口處開始向外滲血。
紫琪阿果割斷了箭桿,這才緩緩地將箭桿從爨福的肩膀上拔出來。
用準備好的傷藥裹在爨福的傷口,哪料想,傷藥卻堵不住爨福向外噴湧的血。
看着紫琪阿果焦急流淚的樣子,爨福艱難的抬起右手撫摸一下紫琪阿果的頭髮道:“唐人的武器,就沒有給敵人留活路的習慣。”
紫琪阿果不斷地往爨福的傷口上堆傷藥,又擔心阿耶睡過去,就連忙道:“唐人要是真的這麼厲害,幹嘛在送江川一次被人殺了一萬多?”
爨福道:“盛邏皮殺的僅僅是地方府兵,而地方府兵中又以蜀中西南府兵最弱,既然破甲錐這種東西都到了西南,那麼,這一次來的必然是大唐的精銳府兵。
這大唐大的沒邊的天下,就是依靠這一羣精銳打下來的,既然他們已經到了西南,不論是我們爨氏,還是盛邏皮,都死定了。
阿果,聽阿耶的話,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等唐人府兵走了之後再出來。”
紫琪阿果咬牙道:“他們傷了阿耶。”
爨福搖搖頭道:“作戰嘛,有死傷是正常的,沒道理只准我們殺他,不允許人家殺我們的道理,這天底下被大唐府兵殺死,殺傷的人太多了,多的數不清,人人都想報仇,結果,無一例外的都死在了報仇的路上。”
紫琪阿果用兩隻手抓着兩把藥粉牢牢地按在爨福的前後兩個傷口上,見阿耶雙眼無神,就急忙道:“阿耶,你怎麼對唐人府兵這麼熟悉?”
爨福面色慘白,低聲道:“我本就是大唐寧州折衝府的一名旅帥。”
“啊,阿耶是大唐人嗎?”
“爨氏本就有一部分的血脈是唐人,寧州爨氏也受封於大唐,只是在爨弘達放任盛邏皮截斷寧州與大唐的聯繫之後,爨弘達就自命爲王,不願意當大唐的寧州刺史。”
“爲何我不知道您是府兵?”
爨福嘆息一聲道:“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徵召我了。”
紫琪阿果的雙手儘管按着傷口,血還是從她的指縫裏流淌出來,破甲錐造成的三角形傷口本就不是她手中粗陋的傷藥能醫治的。
紫琪阿果看着阿耶因爲失血過多,發白的嘴脣,以及哆嗦的身體,就緊緊的抱住阿耶,她第一次開始後悔將阿耶拉扯到這一場無妄之災中來。
“要不讓讓我來看看?”
紫琪阿果的身後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紫琪阿果想都不想的,就拿起地上的長刀朝後劈砍了過去,沒料想,這一刀砍了一個空,長刀立在胸前,紫琪阿果這纔看到一個健壯的烏蠻打扮的少年,正笑眯眯的看着她。
第四十章 誰是英雄?
“你跟他們是一夥的?”
紫琪阿果說着話,一柄尖刺悄無聲息的從袖子裏滑入手心。
狄光嗣瞪着一雙大眼睛笑道:“我朋友不該傷了你的同伴,所以,我過來看看他的傷勢。”
“你會這麼好心?”紫琪阿果緩緩地向爨福靠近。
狄光嗣道:“不要再榨取你同伴最後的一點生氣了,他只要出手,神仙來了都救不了他。”
爨福堅定的看着紫琪阿果。
紫琪阿果卻避開阿耶的眼神,看着狄光嗣道:“你真的要救我阿耶?”
狄光嗣道:“你是唐人嗎?”
紫琪阿果搖頭道:“我們是爨人。”
狄光嗣道:“爨人喊阿耶爲阿爸,只有我們唐人才喊阿耶。”
紫琪阿果道:“不是唐人你就不幫着救人是嗎?”
狄光嗣想了一下道:“一般情況下是這樣的,畢竟藥品很貴。”
紫琪阿果堅定的道:“請你救救我阿耶!”說完話,她自己就跑了,將爨福留在了原地。
狄光嗣呆滯了一下,就笑着來到爨福身邊道:“你閨女挺聰明的。”
爨福道:“開始動手吧,我可能支持不了多久了。”
狄光嗣掏出一個小包,打開之後,取出一個用淡黃色麻布包裹着的小刀刮掉紫琪阿果覆蓋在傷口上的簡陋傷藥,然後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玉瓶道:“很痛,你嘴裏要咬木棍,免得咬碎牙齒。”
說罷,就往爨福的嘴裏放了一根木棍,然後,就打開玉瓶將帶着濃烈酒味的液體倒在爨福的傷口上。
“嗚嗚——”爨福原本軟塌塌的身體瞬間繃直,然而,只是一瞬間,他就昏厥過去了。
狄光嗣回頭看一眼提着長刀悄悄向他靠近的紫琪阿果道:“放心,你阿耶昏過去了。”
紫琪阿果用力的捏着刀柄道:“你不是說他不能動彈嗎?”
狄光嗣勉強擠出一個笑臉道:“沒辦法,不消毒,你阿耶就會死。”
“你手裏的是啥?”
“殺毒藥!你要是再問下去,你阿耶就白昏迷了,你最好離我遠一點。”
紫琪阿果緩緩退後,還是不放心的道:“你要是能救活我阿耶,我就嫁給你。”
狄光嗣用殺毒藥洗了手,已經開始縫合三角形創口,不過,他的縫合水平很好,一邊縫合一邊道:“我是唐人,不娶番女。”
“爲啥?”
“因爲太醜!”
狄光嗣手下的動作很快,三角形的創口已經被他基本縫合完畢,他最後留下來一個小孔,將一截套着羊腸外皮的小管子插進去當引流管用。
等狄光嗣開始拿着消毒鑷子開始往傷口上鋪設消毒傷巾的時候,紫琪阿果又回來了,在狄光嗣背後道:“你看我醜嗎?”
正在鋪設傷巾的狄光嗣若無其事的回頭看一眼,敷衍的道:“很美。”
話音剛落又轉頭看了站在夕陽中的紫琪阿果一眼,認真的道:“很美!”
“有多美?”
狄光嗣一邊用消毒三角巾給爨福裹傷,一邊想了一下回答道:“比思思好看,跟彩雲兒差不多,跟娜哈姑姑沒法比。”
“我不信,他們都說我是月神。”
狄光嗣哦了一聲道:“原來你就是殺了弄巖的那個月神,嗯,那一次你跑的很快,要是被美玉兒追上,你就死定了。”
“美玉兒是誰?”
“我師兄。”
“他是一個很惡毒的人嗎?”
“在長安的時候他是一個溫文而雅的世家公子,爲人謙和,從不與人動怒,就算有人與他起了爭執,他也會退讓三分。
有一次,一個賣肉的屠夫剁肉的時候將血水濺到了美玉兒的新衣服上,美玉兒還沒有說啥呢,那個屠夫擔心美玉兒要他賠衣衫就張嘴罵他,最後是美玉兒認錯了。”
“懦夫!”
狄光嗣嘿嘿笑道:“是啊,是啊,我們也這樣說他,說他沒脾氣。”
“拿箭射我的就是你說的那個美玉兒吧?”
狄光嗣擦拭一把手上的血漬道:“誰讓你接連弄死兩個他最喜歡的老大呢,下次見到他就跑遠一些,要不然他還會殺你。”
“他沒有殺我們,至少,在我們飛渡懸崖的時候他沒有殺我們。”
“嗯,那是你想多了,當時,他的箭囊空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說的這個美玉兒不像是一個窩囊廢。”
“是啊,是啊,自從來到西南之後,沒人敢這麼說,還有,你不要繞圈子,想看你阿耶是不是活着,就直接過來看。”
紫琪阿果瞅着濃眉大眼的狄光嗣,覺得這個少年人很有趣,至少,從面容上看不出他是壞人的蛛絲馬跡。
狄光嗣找來了一些乾柴,在爨福身邊點了一堆火,對守在爨福身邊的紫琪阿果道:“注意保暖,也要防止他發熱,如果三五天裏創口沒有化膿,那麼,人就算活下來了,不過,每日裏都要換藥。”
“我沒有藥。”
狄光嗣將自己的藥包拿給紫琪阿果道:“用我的,如果你阿耶起熱了,記得用那個瓶子裏的藥水塗抹在額頭,腋窩,腳心,大腿根部,這東西能褪熱。”
“我殺死你們兩個老大,你爲何要救我?”
狄光嗣張嘴露出一嘴的白牙笑道:“殺老大跟救你們有什麼必然的聯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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