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7章

作者:孑与2

  他的工作其實一點都不邪惡。

  某一個部族的女子太多了,男子太少,老羊皮就會帶走這個部族裏的女子送去男多女少的部族,把換來的男子送到少男子的部族。

  他就是通過買人,賣人抽取一定的利潤爲生的人,是草原,戈壁,大漠上必不可少的一種人。

  雲初沒打算把自己賣給老羊皮,塞來瑪也沒有打算把雲初賣掉,她只是希望能通過老羊皮的介紹,讓雲初去一個他喜歡去的地方。

  在這片草原上,也只有老羊皮或許有門路讓雲初去他一直想去的唐人營地。

  “老羊皮不僅僅是一個人販子那麼單純,我或許會直接去唐人居住的龜茲城裏碰碰邭狻�

  塞來瑪,你應該知道,我的邭庖幌虿诲e。”

  “媽媽,哥哥,帳篷着火了。”

  出去撒尿的娜哈回來了,也帶來了一個不怎麼讓人驚訝的問題。

  雲初爬上大石頭朝部族駐地看了一眼,發現很多帳篷都被燒了,直到現在還冒着煙。

  族人們站在空地上聚攏在一起,不知道在幹什麼,不過,戰鬥好像已經結束了。

  雲初跟塞來瑪簡單收拾一下就準備回去了。

  路上從大肥那裏弄到了兩隻旱獺,敲死之後就挑在一根棍子上,假裝是昨夜捕獲的獵物。

  羯斯噶非常興奮,見到塞來瑪跟娜哈就把她們母女緊緊地抱在懷裏,嘴巴雨點般的落在娜哈的小臉上,惹得娜哈左躲右閃的。

  雲初瞅了一眼羯斯噶身上的傷痕,發現他應該死不掉就去整理自家的帳篷了。

  部族裏多了很多陌生人,一個個凶神惡煞的。

  水槽邊上的地是溼的,不是被水潑溼的,應該是有大量的血浸透了那片地方,不斷地有蒼蠅從遠處飛過來,落在地面上搓手。

  卷頭髮的米滿坐在自家的帳篷邊上一直盯着那些外來者看,他的皮冶怀兜脕y七八糟的,臉上也滿是傷,應該是剛剛捱得揍,不出一個小時,這傢伙的兩隻眼睛就會腫起來,整張臉會變成豬頭。

  羯斯噶的身份似乎有了很大的變化,跟塞來瑪跟娜哈親暱完畢之後,朝那些全副武裝的閒漢們招呼一聲,就騎馬走了,從他們離去的方向來看,應該是去可汗居住的王庭。

  這些人才離開,雲初的鄰居們就從各個帳篷裏呼天搶地的跑出來,直奔營地西邊的那條大溝。

  西邊的那條大溝其實就是部族人平時上廁所丟垃圾的地方。

  不是塞人有多麼的愛乾淨,在專門的地方處理衛生問題,主要是人的排泄物跟垃圾會把野獸招來。

  人的消化器官遠比牲口跟野獸的消化器官來的精緻,因此上,人排泄出來的消化物,對於很多動物來說有很好的二次利用的價值。

  所以,牧民們在草原上可以隨心所欲,在居住地絕對不會隨地埋雷。

  瞅着腥思娂姳枷虼鬁希叧醯拖骂^繼續整理自家被戰馬衝倒的帳篷。

  他對於回紇人很難生出同理心,這不是因爲他薄涼,而是因爲回紇人自己都沒有培育出這種偉大的情感。

  塞人族最初是依靠血緣建立起來的一個族羣,在部族自然繁衍的人口多起來之後,就開始劫掠其餘的部族,收納其餘部族的人進入本部族接受他們的盤剝。

  牧人不可能有一個人數超過三千人的羣體,一旦超過這個數目,在他們可以控制的範圍內,沒有足夠的草場供他們養活這麼多的牛羊,也就不可能養活更多的人。

  所以,王廷會把人羣打散,重新建立一個個小部族,這樣一來,血脈的聯繫就更加的薄弱了。

  總體上,這是一羣希望相互壯膽,又不願意別人過多幹涉他的一羣人組成的部族,只要有分裂的機會,他們會毫不猶豫的選擇背叛。

  娜哈回來的時候顯得非常興奮。

  “哥哥,哥哥,大溝裏死了好多人,葛璐薩家的人跟揮食獰家的人統統死光了。

  他們以後再也不能欺負我了。”

  雲初俯身抱起才滿六歲的娜哈,按理說死人這種事不應該讓她看到,但是呢,在回紇人的部落裏,死人是一種常態。

  隨後回來的塞來瑪似乎也非常的高興,她之所以比娜哈回來的還要晚,是因爲她驅趕着一羣羊。

  看看羊角上的標記,這些羊有一些是葛薩璐家的,一些是揮食獰家的。

  “多了三十頭羊,我們的日子就好過了,雲初,你不用離開了,我們有足夠多的羊,可以過上好日子。”

  雲初幫着塞來瑪將羯斯噶貪污的羊趕進羊圈,塞來瑪立刻燒紅了一根細鐵條,給這些羊重新打上自家的標記。

  雲初的帳篷基本上沒有修復的可能,戰馬撞斷了帳篷的支柱,也撕破了能遮風避雨的牛皮。

  所以,塞來瑪跟娜哈今晚只能去完好無損的羯斯噶的帳篷居住。

  雲初不願意去想爲何自家的帳篷遠離了戰場,卻被戰馬損壞成這個樣子。

  至少,他現在不願意把羯斯噶想的太壞,或者說,雲初認爲羯斯噶現在的表現是公獅子的正常表現,沒有那一頭剛剛當上王的公獅子會允許自己的母獅子繼續贍養前獅王的孩子。

  這是一種本能反應,與人性無關,與感情無關,甚至與對錯也沒有關係。

  而羯斯噶僅僅是想把他趕走,這已經非常非常的仁慈了。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雲初早出晚歸的砍柴,儲備糧食,就連大肥麾下的旱獺,他也弄死了好幾只,導致大肥現在已經不願意理睬他了。

  隨着家裏的柴火垛越來越高,塞來瑪哭泣的時候也就越來越多,她知道,一旦羯斯噶給雲初把戰馬拉來,就到他離開的時間了。

  娜哈似乎感受到了什麼,這個平日裏只對喫感興趣的小女孩也越來越黏雲初,即便是睡覺也要抱着哥哥的胳膊,有時候撕都撕不開。

  而云初卻與塞來瑪說了很多很多的話,有時候能就着火塘裏的篝火,談論一整夜。

  在牧人們歸還雲初家種羊的時候,羯斯噶那邊終於傳來了好消息,他們成功擊殺了婆潤可汗,還把婆潤可汗裝進牛皮口袋裏,騎兵們排着隊從那個牛皮口袋上踩過,直到牛皮口袋裏剩下一袋子肉醬才罷休。

  他們又往皮口袋上堆土,繼續讓騎兵踩踏,踏結實了,繼續堆土,再踩踏,直到地面上出現了一個光禿禿的土丘纔算完畢。

  比粟特勤成了比粟可汗,羯斯噶很自然的成了雲初他們這兩百帳牧人的新的大阿波。

  這是一種非常平和的權力交接方式,十多萬人的回紇部落爲這一次的權力交接僅僅死了不到一千人,可見,比粟特勤在這之前做了非常多的工作。

  這一次,羯斯噶再來雲初家的時候就顯得很有信心,一上來就抱着胡亂踢騰的娜哈狠狠地親了一口,然後攬着塞來瑪的腰肢衝着雲初道:“我,羯斯噶大阿波賜你一個帳篷一匹馬,一把彎刀!”

  雲初搖搖頭笑道:“彎刀跟馬我要了,帳篷就算了,你可以住進這個帳房。”

  羯斯噶皺眉道:“我有帳篷!牛皮的,大的!”

  “骯髒的,滿是蟲子的,還散發着牛糞味道的大帳篷!”雲初一點顏面都沒有給新上任的大阿波留。

  “我住進來了,你住哪裏?哦,你可以住我的大帳篷!”羯斯噶很快就找到了信心源頭。

  娜哈從羯斯噶的懷裏溜下來,緊緊地抱住了雲初的大腿,一雙碧綠的眼珠子左右瞅着,儘管每一個人都在笑,娜哈卻有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

  “你要走?去哪裏呢?去找人販子老羊皮給你尋找一個機會?

  雲初你聽我說,老羊皮不會給你安排什麼好去處的,他只會誘騙你去石國參加那裏的戰诲噙x,你的年紀還小,不適合參加這樣的血戰!

  這些年跟隨老羊皮尋找出路的少年人基本上都死在了石國的戰谎Y。

  你的年紀太小,打不過戰谎Y那些彪悍的猛士。去了就是送死,白白的便宜老羊皮拿你的送命錢。”

第一一章 少年人的引路者——老羊皮

  如果說部族裏漂亮的小姑娘總是屬於可汗,那麼,部族裏面最好的小夥子就屬於少年人的引路者——老羊皮。

  每當歌姬用雪白纖細的手指撥動箜篌的時候,每當遊吟歌者唱起《烏古斯傳》讚頌回紇人的祖先的時候,在部族最勇猛的少年身邊,就會出現一個身材矮小的老者。

  “你是一隻雄鷹,該到離開巢穴振翅飛翔的時候了,小小的部落容不下你這樣的英雄。”

  “你是我見過的少年人中最具有智慧的一個,趕緊離開這個主動會讓你污穢一生的泥沼地,我將追隨,幫助你,成就烏古斯王一樣的偉大功績。”

  “你是一個真正的武士,而一個真正的武士就不該去睡大尾巴羊,離開這裏,我帶你去尋找草原上最美的女人,引導你的手去撫摸那些滑膩溫暖而又雪白的身體,只有當你在她們身上馳騁的時候,你纔會覺得你是一個真正的武士。”

  “啊,年輕的回紇人啊,你怎麼能夠忍受日復一日,夜復一夜的放羊生活呢?

  你應該騎上馬,帶領數不盡的武士去戰場上尋找屬於你的榮光,你應該成爲萬胁毮康娜耍皇钦昭Y被部族裏的那些旱獺一樣無能的人喝罵你,毆打你,折磨你,並且羞辱你。”

  “跟我走吧,你們部落裏除過喝血喫肉的蝨子之外什麼都沒有,去外邊看看吧,太陽照耀的地方都是金子,你只要抵達那裏,拿起你的鏟子,用力,對,就是用力的剷下去,金子就屬於你……”

  以上,就是老羊皮專門用來針對回紇部落中所有他看得上的少年人的專用話術。

  有的少年人聽了一段,就急衝衝的收拾東西跟着老羊皮走了。

  這樣的少年人,一般會被老羊皮送去戰慌雠鲞氣,戰死了,石國的人會給老羊皮一袋金沙,如果僥倖勝利了,老羊皮能拿到更多。

  有的少年人聽了兩段之後就跟着老羊皮走了,很長時間過後,人們有可能在某一個王的後宮見到他,那時候的他穿着華麗的衣裳,佩戴着閃閃發光的寶石,依偎在王的懷裏,扯着尖利的嗓子爲來賓演唱大段大段的《烏古斯傳》。

  還有的人,則成了馬佟焐侥媳敝詴腥绱硕嗟鸟R伲瑥姳I,這其中就有老羊皮奉獻的力量。

  雲初在白羊部就像黑夜中的月光,烏雲中的閃電一般的存在,老羊皮自然不會放過他。

  雲初八歲的時候就被老羊皮一眼看中,他想讓雲初跟他走,將他早就準備好的話術,翻過來覆過去的說了兩遍,都不能打動雲初那顆堅定的心。

  如果是一般的回紇人,老羊皮也就放棄了,畢竟,如此龐大的族羣裏,出現一兩個聰明人不是什麼怪事。

  但是,老羊皮卻沒有放棄雲初,每隔一個月就會來白羊部一次,繼續蠱惑雲初跟他走,爲此,他不惜親自下場,教會了雲初非常多的東西。

  老羊皮是一個智者,他清楚,只要不斷的投入,總有一天會從雲初這裏收穫到更多的東西。

  雲初也是這麼認爲的……他覺得從老羊皮這裏學到的東西對他來說非常的重要,尤其是說長安官話,用毛筆寫唐人文字,學習唐人的禮儀……

  通過跟隨老羊皮學習,雲初發現,老羊皮對大唐的瞭解實在不是他這個從史書上了解大唐的人能比的。

  他喜歡跟着老羊皮學習。

  五年了,雲初學習的速度很快,甚至遠遠超越了老羊皮的期望。

  最近,老羊皮應該忍耐不住了,事實上,三年前,老羊皮就希望雲初跟他走。

  現在,雲初不能確定的是,老羊皮到底是要送他進戰贿�是去當馬伲贿^呢,從老羊皮在他身上投入來看,目標應該是——大唐。

  即便如此,聽到羯斯噶提起戰诲噙x,雲初身體都忍不住顫抖了一下,至於娜哈則大哭起來。

  石國的戰诲噙x名聲,在整個西域都極爲有名,在石國王庭柘枝城外的藥殺水河畔,永遠矗立着一座長五米,寬五米,高三米的一座巨大鐵唬F簧蟻褲M了殺人的鐵刺。

  每當有外地來的猛士敲響了鐵慌赃叺蔫F鐘,石國王庭就會派出一位勇猛的甲士進入戰弧�

  外地來的猛士需要進入鐵唬嗍挚杖瓝魵⑹瘒蓙淼拿褪浚绻麘饎龠@個猛士,他就能替代這個石國猛士成爲新的石國甲士!

  一旦成爲石國甲士,就能獲得非常多的財寶,美麗的女子,以及一座美麗的庭院。

  如果失敗,只有一個下場——死!

  戰诲噙x,對於西域武士來說,是發家最快的渠道,同時,也是距離死亡最近的道路。

  這麼多年以來,死在戰谎Y的武士數不勝數。

  而死亡的人中間,十年前有六成是挑戰者,五年前,八成是挑戰者,現在,據說死亡的人中間九成以上的都是挑戰者。

  這是一個必然的結果,估計也是石國國王招募勇士的一個策略,自家甲士的武力越來越高,能戰勝自家甲士的武者的武力也必然是越來越高,最後,達到一個臨界點,比如現在,已經很久沒有人能挑戰成功了。

  所以,石國甲士是西域武力最爲強悍的武士羣。

  一個不願意留在原來部族的人,尤其是武士,可以選擇的活命之道其實不多。

  離開本來的部族,想要去別的部族活命千難萬難,根本就不會獲得信任。

  最靠譜的一個活命方式就是去當馬伲揽拷俾悠胀寥艘约吧剃牐橊勱牷蠲�

  一般情況下,在盜俣嗳缗C奈饔颍蔂戱R倬鸵龊锰焯齑蛘痰臏蕚洌耠叧踹@個年紀的少年人,根本就活不了幾天就會戰死,或者被同伴殺死。

  另一個就是去石國參加戰诲噙x,當了馬俟倘皇蔷潘酪簧氖虑椋鴧⒓討鸹遴選,則是十死無生的選擇。

  雲初一丁點挑戰戰坏南敕ǘ紱]有!!!

  他曾經受過的精密教育告訴他,挑戰戰唬亲畈缓线m他的一種發家方式。

  腦子是個好東西,一個一千三百多年以後的人跑到大唐永徽二年,爲了發家致富過上好日子,拋棄自己的腦子不用,偏偏要去跟人家比蠻力,這是何等愚蠢的行爲啊。

  “我不去柘枝城,我的目標是龜茲城!”

  羯斯噶神色難明的瞅着雲初低聲道:“你果然要去找唐人。”

  雲初笑道:“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本身就是唐人?”

  羯斯噶搖頭道:“你不會說唐人的話,他們不會承認你是唐人的。”

  雲初立刻用標準的唐人官話道:“我當然會說唐人的話,不僅僅會說,我還會吟誦唐人的文章。”

  羯斯噶雖然不知道雲初說了一些什麼,卻聽得清清楚楚,這就是標準的唐人的話,他當初以僕從軍的身份追隨唐軍與薛延陀人作戰的時候,聽過這種話。

  震驚歸震驚,羯斯噶想起唐人戰旗飄飄,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的軍隊,還是搖搖頭道:“你會說唐人的話也沒有用,最多是一個會說唐人話的回紇人!”

  雲初笑道:“等我見過老羊皮再說。”

  羯斯噶似乎不願意跟雲初說太多的話,抱起娜哈指指拴在水槽上的一匹棗紅馬道:“這是一匹兩歲口的戰馬,是我從王廷給你找來的,彎刀,弓箭都給你準備好了,如果你想走,就隨時走吧。”

  雲初彎腰致謝道:“羯斯噶,謝謝你給我準備的這些東西。”

  羯斯噶搖搖頭指着不知所措的塞來瑪道:“你應該慶幸是塞來瑪的兒子。”

  雲初想了一下,覺得人家這句話似乎沒有說錯,就再次點頭致謝道:“照顧好塞來瑪跟娜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