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劉義回頭瞅着在寒風中等待松針下落的老嫗,忍不住嘆口氣道:“發好心原來這麼難啊。”
雲初當然不會告訴劉義什麼是集體,什麼纔是集體的核心競爭力,他只希望劉義能記住,他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這些可憐的坊民。
雲初看似兇惡,實則溫柔的做派,遲早會通過劉義之口被宣揚出去,遲早,晉昌坊裏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雲初是一個辦事非常講究的人。
他裏下的所有規矩都是爲了坊民們好,繼而將服從雲初的命令當成一種本能。
假若雲初的這個願望達成,那麼,長安一百零八個坊市中,就有一個坊市徹徹底底地姓雲了。
這種事情其實很多大的家族都在幹,只不過他們沒有在京城裏這麼幹,是在自己的家鄉,在偏遠之地,一點點的蠶食自耕農的土地,最後通過各種手段,讓這些人成爲自家的奴隸,或者部曲。
大唐太宗皇帝之所以對高門大戶非常反感,就在於此,李治之所以討厭門閥,也就是這個原因,到武則天的時候,她不僅僅是討厭,還開始動刀子了。
晉昌坊不一樣,每當坊門打開的時候,這裏就是長安的一個普通坊市,等到坊門閉上,這裏遲早會變成雲家大院。
娜哈還是沒有回來,雲初有些着急。
早上崔氏從大慈恩寺回來的時候告訴雲初,娜哈很乖,在跟着玄奘大師唸經。
她眉心的蓮花紋不生氣,不激動的時候看不出來,額頭很光滑,看不出來像是被刺青過的樣子。
就是因爲娜哈很乖,這才讓雲初感覺很不好,因爲娜哈從來就不是一個乖孩子,雲初也不希望她變成一個乖孩子。
再有四天,就要到上元節了,那一晚上金吾不禁,長安城將不會再有宵禁,晉昌坊早在五天前就接到了製作燈山的命令。
往年,劉義能推就推,能耍賴就耍賴,只是依靠着大慈恩寺的佛山燈撐門面。
今年不一樣了,晉昌坊自己要製作燈山了,準確地說,晉昌坊今年要製作一盞奇大無比的巨型孔明燈,雲初想讓這隻用桃花紙糊起來的巨型孔明燈照亮整個晉昌坊。
因爲,燈山的頭名,會收到皇帝的賞賜,據說,賞賜不菲。
燈山好看不好看並不重要,主要是必須奇特,上面寫的祝願皇帝陛下萬壽無疆的字要足夠大,足夠醒目,國泰民安四個大字要讓皇帝看得舒心,看得愉快纔好。
至於百姓的意見,真的不重要,因爲能參與投票的人中間一個百姓都沒有。
第一零零章 自願的跟強迫的大不同
晉昌坊就有扎孔明燈換錢的人家。
雲初把事情安排下去之後,就不管了,他又不會扎孔明燈,就算是出主意,也是不靠譜的主意。
如此巨大的孔明燈對於張賀一家來說,是一場史無前例的挑戰,他們一家幹這個活計已經幹了三代人了,頭一次遇見要扎這麼大的孔明燈的。
張賀瞅瞅堆在桌子上的那些錢,幾次都想把這個活計推掉,可是,看到家人瞅着那堆銅錢發光的眼神,他還是決定試一下。
接下來的四天裏,自己全家人就不要再想着睡覺了。
一盞燈,三十貫錢!
雲初回到家裏的時候崔氏也從城外回來了,帶回來的消息不好,負責管理那將近兩百畝地的佃戶,人家不願意伺候雲家這樣的小戶人家,在確定莊子被老侯爺送給了雲家之後,那幾戶佃戶也就跟着去了距離這個小莊子不足十里地的大莊子,那裏,也是人家梁建方的產業。
“那幾戶人家說的話能活活氣死人,一個個把自己放在忠僕的位置上,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餓死不來咱們家。
開再好的條件都沒有用,哪怕妾身說準備購置兩頭耕牛供他們使喚,也換不回他們的心。
真是不明白,幾個佃戶而已,餓得精瘦,衣服更是補丁摞補丁的,被梁侯家裏人當牲口使喚,還使喚出情義來了。
妾身才到,那些人就揹着破爛的家當帶着妻兒離開了莊子,妾身沒辦法,把肥九留下來看門呢。
郎君,要不要再招募一些佃戶呢?”
雲初苦笑道:‘問題是你從哪裏招佃戶呢?”
崔氏笑道:“晉昌坊。”
“這些人已經習慣居住在城裏了,恐怕沒人願意去當農夫吧?”
崔氏輕笑一聲道:“只要郎君同意,妾身就去找坊正討一個主意,這城裏面啊,居住的不一定都是城裏人。”
雲初見崔氏滿懷信心,就點點頭,繼續用小刀子雕刻自己的象棋,他想等娜哈回來之後,就教這個小丫頭下象棋。
象棋在大唐也有,叫做象戲,不過是初級版的象棋,沒有馬,炮,士,規則也很簡陋,幾乎跟狼喫娃娃一般,毫無趣味可言。
雲初一下子就超越了一個唐朝晚輩宰相叫牛僧孺的,直接拿出來終極版的象棋。
一個不一樣的名媛,就該有一兩手讓別人望塵莫及的手段,雖然娜哈這孩子現在已經快要成頂級的佛媛了,雲初不介意讓這孩子的等級再加高一些。
崔氏的辦事效率很高,傍晚出去的,天黑的時候就回來了,回來的時候還帶回來了十六個花匠。
“郎君,咱家的糧食地裏種糧食不划算,種果樹也不划算,妾身準備全部拿來種花。”
“種花?”聽到崔氏這樣說,雲初有些喫驚,貧窮的大唐人難道已經開始進化到欣賞鮮切花木的地步了?
“妾身問過人了,來年四月的時候,牡丹,芍藥的價錢可不低呢。”
雲初點點頭道:“芍藥沒問題,當年種當年開花沒問題,牡丹這東西可不是當年種,當年就有收穫的。
而且,兩百畝地呢,你想種花木,你問過人家萬年縣了沒有,你知不知道大唐律法規定,一等田地不得濫用,我聽說種菜都有問題,你還想種花?”
“哎呀,郎君啊,種花自然是有規矩的,您跟娜哈的永業田,口分田,以及家裏的官田,全部種糧食了呀,全家就這兩百畝私田,就算全部拿來種花也是應當的。”
雲初抓抓自己的腦袋道:“我的永業田,口分田,官田,在哪裏我都不知道。”
崔氏撇撇嘴:“在鳳翔呢,聽說在大山裏。”
雲初點點頭,鳳翔這地方他熟悉,如果說他的官田,永業田,口分田都在山上,那麼,肯定是在他孃的太白山上,怪不得那裏連年歉收,在屬於他的那個時代裏,如果沒有旅遊業,太白山裏的人恐怕至今還喫不飽肚子呢。
一個夏天溫度都超不過二十度的地方,能有什麼像樣的農業呢?
梁建方十二歲跟着大唐開國皇帝李淵混的,後來又跟着太宗皇帝混,建功立業的時間早,所以,他家的田地都在長安附近。
不像雲初,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方正他們爲了給他弄得保險一些,特意把他的來路弄到太白山這種常年被野獸屠村的地方,所以,他的永業田,口分田,官田自然也統統在太白山裏。
替自己傷心了片刻之後,雲初道:“既然朝廷有這個規定,你就在咱家的地裏種花木吧,不過,一定要跟縣衙說清楚,登記在冊,規矩不能壞。”
“妾身明白。”聽家主再次把大權交到自己手上,崔氏有些得意地帶着一羣花匠們走了。
雲初瞅瞅離去的崔氏,搖搖頭,沒辦法,這個來自清河崔氏的女子真的很厲害。
雲初知道,崔氏之所以要在田地裏栽種花木,是看中了晉昌坊開春之後的馬上就要進行的大規模花木栽種工程。
今年種什麼花都晚了,但是,有了這個專門栽種花木的農莊之後,她就敢從別的地方收購花木,再販賣給晉昌坊,以及大慈恩寺賺取不菲的差價。
大唐人以前喜歡蘭花,秦嶺,終南山裏的好看的野蘭花幾乎要被挖乾淨了。
這些年因爲太宗跟新羅善德女王喜歡用牡丹眉目傳情,唐人突然就喜歡上了牡丹,芍藥這一類花朵比葉子還多的花卉。
自從太宗皇帝跟新羅的善德女王,利用牡丹眉目傳情之後,善德女王不知怎麼想的,因爲太宗皇帝送給她的牡丹圖上沒畫蜜蜂跟蝴蝶,就得出來了一個牡丹無香的結論。
再然後,善德女王就認爲,太宗皇帝送這一副無香牡丹圖,含義就是——你是朕的女人,不得招蜂引蝶!
然後,善德女王就真的沒有嫁人,牢牢地把持着新羅的大權,一旦遭受權臣的威脅,或者被高句麗欺負了,就立馬用針線在手帕上刺繡幾個字送來,順便高呼一聲——夫君救命!
然後,太宗皇帝就會大怒,不是下旨斥責高句麗,要他們謹守本分。就是派悍將充當使臣,帶着好幾千大唐悍卒坐船去新羅,替善德女王撐腰……
自從太宗皇帝去世之後,善德女王就開始給李治繡手帕,看樣子,善德女王已經認定了,自己這輩子就是大唐皇帝女人的命。
所以,牡丹在長安洛陽兩地賣得很好,只要到了牡丹盛開的時節,但凡是家裏有一點閒錢的人,都會購買牡丹想沾一點貴氣。
想到這裏,雲初就再一次慶幸自己用了那麼一點點的錢,就給家裏弄來了這麼好的一個大管家。
雲初刻好了棋子,正準備給棋子上色的時候,老猴子來了,雲初看看天上的清冷的明月就問道:“你是怎麼進到我家來的?”
“翻牆啊。”
見老猴子回答得如此理直氣壯,雲初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怎麼沒有把娜哈帶來呢?”
“娜哈正在齋戒沐浴,出不來。”
想想無肉不歡的娜哈如今正在受苦,雲初忍不住道:“能不能明天讓崔氏給娜哈送飯?”
老猴子想了一下搖搖頭道:“那孩子這些天纏着我要雞腿,要牛肉,要羊肉,還使用了一些計指┝Γ疫�是沒有答應她,現在,她好不容易認命了,你就不要再損傷她的梵行了。”
雲初微微嘆口氣道:“你們跟道嶽的徒子徒孫的鬥法勝利了嗎?”
老猴子搖搖頭道:“禪院被燒燬了,卻沒有發現道嶽留下來的大量銀錢。”
雲初詫異地道:“你燒了人家的禪院,目的在於錢?”
老猴子道:“不爲了錢,難道是爲了佛?”
雲初把身子朝後靠一下,奇怪地道:“不是道法之爭?不是門派之爭?”
老猴子搖搖頭道:“佛門昌盛的標誌是寺廟的多寡,是信徒的多寡,不論是寺廟,還是信徒,都需要有人去修建,需要有人去傳教。
你不會真的以爲僅僅依靠從百姓那裏化緣,就能化來一座龐大的寺廟,一羣羣虔盏男磐桨桑�
我們沒有想着從道嶽的徒子徒孫那裏弄到多少錢,只想讓百姓們知曉道嶽有多少錢。”
“敗壞道嶽的名聲,似乎也在敗壞你們的名聲啊,據我所知,香積廚真的是一個斂財的好地方。
你還記得丁大有從西域弄回來的佛陀腳印嗎?”
老猴子得意地笑了一下道:“已經被安置在大慈恩寺了,今年上元日的水陸大會上,將會與佛骨舍利,一起出現,就這件事而言,丁大有幹得真不錯。”
“晉昌坊準備弄一個碩大無朋的孔明燈,會在上元節那一天釋放出來,到時候這盞孔明燈將會照亮整個晉昌坊,你想不想也弄一個留着在水陸法會上放。”
“有多大,能飛嗎?”
“有一間房子那麼大,一定可以飛的。”
老猴子思索了一陣道:“你想在這件事上賺多少錢?”
雲初搖搖頭道:“爲了娜哈,我只收成本價,一百貫。”
老猴子有些傷心地道:“你跟我一定要這樣算計得清清楚楚嗎?”
雲初低聲道:“我在國子監丟了一塊石頭,這幾乎成了我這一生最大的污點。”
“你以前可沒少殺人。”
“我以前殺的每一個人都是我自己想殺的,唯獨那一次,是你逼迫我乾的。”
第一零一章 淳樸的大唐人
佛可以千古,人,不能千古,所以,用人短暫的生命去爲佛奉獻,讓佛變得更加千古,這是不公平的。
雲初想用自己短暫的生命來喫飯,睡覺,喝茶,發呆,養活娜哈,找一個漂亮的女人戀愛,生娃,沒打算把自己的生命用在別的事情上。
於是,老猴子就說雲初——豎子不足與郑�
然後就跳牆離開了,即便是門給他開着,他還是不願意走大門,可見猴性不改。
雲初給他建議的巨型孔明燈,老猴子也不接受,他認爲這不是純正的佛法,而且雲初還有騙他錢財的嫌疑。
可能是元日已經度過的緣故,太陽一天比一天熾熱,水渠中的寒冰都開始融化了。
然而,此時還是三九天,應該是一年中最冷的一段時間,天氣非常非常得不正常。
出現暖冬可不是一個好現象,按照以前在街道工作的經驗,以及各部門下發的各種預報來看。
身爲一個好的街道幹部,他首先要囤積一些預防病毒性感冒的藥劑,要通過宣傳讓街道上的百姓們注意個人衛生,不要得病,還要密切監控是否有疫情發生。
第二,因爲冬天不夠冷,很多的病蟲害就殺不死,能安全過冬,所以,來年要督促環衛部門給行道樹噴灑農藥。
第三,如果社區在農村,還要主意冬小麥在暖冬中提前復甦,造成糧食減產問題。
最重要的是,暖冬一旦出現,就很容易出現天乾物燥的場面,要防火。
在以前雲初早就行動起來了,來到大唐的社區裏,別的事情不用管,儲糧跟防火的工作一定不能放鬆,一旦出事,就是火燒連營的下場。
元日過後,長安的糧價再次下跌,這一次是常平倉在主動糶糧,導致長安粟米價格一路走低,幾乎到了兩文錢就能購買一斗粟米的地步。
雲初仔細計算之後發現,糧食價格不可能低到這個地步,因爲,就算是常平倉有底價購買粟米的條件,一斗粟米的價格也不能如此之低,這是非常不合情理的,畢竟,河北道,山東道去年大災,朝廷還曾經放出準備停止釀酒保證糧食供應的口風來。
想到這裏,雲初再看看晉昌坊那些每日只喫一頓半飯,餓得七葷八素面有菜色的坊民,就讓劉義出頭,把手裏除過要給付工錢,買材料的錢留出來,剩下的錢拿出六成去常平倉買糧食回來。
剩下的錢就拿去購買鹽巴,麻布這些必需品。
以後,再給坊民們給工錢的時候,就給糧食,給鹽巴,給麻布。
因爲大唐的所有物價衡量標準就是糧食,糧食的價格下跌,其餘東西的價格也會隨之下調。
說起來,雲初對於大唐的法定貨幣銅板,真的是一點信心都沒有,因爲這東西只要誰手裏有銅,誰就能鑄造出來。
雲初懷疑,這一次糧價下跌的主要原因,很可能就是市面上馬上就要出現大批私鑄造錢的前奏。
這一幕他實在是太熟悉了,也喫了太多虧了,什麼東西要大量出貨,必定先把這東西的價格炒起來,然後再出貨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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