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620章

作者:孑与2

  趙掌櫃急匆匆地走到三樓最裏面的一個房間,這裏門大開着,站在門口就看到自家的大掌櫃曾福坐在桌子後面,一臉愁容。

  趙掌櫃心裏咯噔一下,走進房間才拱手準備說話呢,大掌櫃曾福就道:“你那裏沒有按時撥付保證金的商隊有多少?”

  趙掌櫃道:“粗略的看了一下,十一支商隊,昨日的總結還沒有查驗,如果昨日的也沒有按時撥付,大掌櫃,我們的麻煩可就大了。”

  昔日的澡堂夥計二牛,今日的曲江流水牌子大掌櫃,雲氏家臣曾福,看不到半點昔日的窮酸模樣,只剩下被上位者氣息瀰漫的大掌櫃曾福。

  曾福示意趙掌櫃關上門,就把雙手放在桌子上,瞅着滿屋子的流水牌子各級掌櫃,咳嗽一聲道:“昨日下午,署理萬年縣縣令的劉納言,一日之間提走了十一萬貫資金池裏面的錢。”

  二級掌櫃霍城道:“十一萬貫應該還影響不到正常的撥付流程。”

  曾福攤開手道:“是不影響撥付流程,可惜,君侯早年答應過往資金池子裏注資的大商戶,官府絕對不會動用資金池子裏面的錢,如果動用了,大商戶們有權力立刻提走資金池裏面的錢。

  畢竟,資金池裏面的錢不是官府的,而是人家大商戶的,當然,也包括我們萬年縣的。”

  霍城皺眉道:“不是有三個月的期限嗎?”

  曾福苦笑一聲道:“那是君侯主政時期的事情,自從聽說陛下派了新的官員來萬年縣任職,人家大商戶就派人守着資金池子,只要新來的官員敢動資金池裏面的錢,人家就立刻抽走他們的錢。

  劉納言拿走的那十一萬貫錢,可以算在我們萬年縣的頭上……諸位,現在我們就不要想着阻止大戶拿走錢這件事了,我們也阻止不了,趕緊想辦法籌錢堵上這個窟窿吧。”

  二掌櫃霍城將手裏的精緻茶壺丟到窗外,顧不得有沒有砸到人,把身子倒在椅子上雙眼瞅着房頂道:“二十萬貫以內,我們可以自己解決,五十貫以內只要萬年縣全力出手也行,現在,缺少兩百萬貫,大掌櫃可以考慮把我賣去平康坊當龜公了。”

  資深掌櫃平郎也找了一個舒坦的姿勢靠在椅子上,對大掌櫃曾福道:“如果大掌櫃不想趁着這個機會收割一波的話,咱們就可以在這裏躺平了,霍掌櫃年輕,又一表人才的當龜公屈才了,應該去當兔爺,我老了,最適合當龜公了。”

  最後進來的趙掌櫃咬牙道:“總不能讓君侯一家喫虧吧,別忘了,所有的單據都在我們手中,只要稍微拖延兩日,咱們就能把君侯這邊的損失轉嫁到商戶頭上去……或許還能趁機大撈一筆。”

  曾福道:“是啊……只要君侯願意,我們連底下商戶家中小兒口中的糖都能剝奪過來……問題是,你們以爲君侯會這麼做嗎?”

  霍城慘笑一聲道:“我這就去平康坊當兔爺,平爺,你當龜公的時候,記得給我多找幾個豪爽的客人過來。”

  平郎抬起頭的時候已經是淚流滿面,看着曾福道:“君侯這是要破家紆難嗎?”

  曾福道:“已經把這裏的事情稟報給了夫人,夫人片刻之後,就會到,諸位,事情纔開始,還不到絕望的時候,諸位現在回去,立刻清理手頭的單子,統計好缺額,回收所有在外的可用資金,停止繼續發放保證資金,等夫人這裏有了章程之後,我們再開始謩潱傊覀円獙钣行判摹�

  君侯一向深诌h慮,絕對考慮過人亡政息這樣的事情,只要我們堅持到君侯回來,事情必然會有轉機。

  諸位,太宗皇帝有詩云: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越是這個時候,我們越是要挺住。

  如果大家都竭盡全力了,該想的,該做的都做了,如果回頭依舊是失敗,到時候我就帶着大夥坦坦蕩蕩的去平康坊當兔爺。

  我是長安土著,從小見的多,老婆又是平康坊的頭部,人頭熟,保證大家生意興隆。”

  二掌櫃霍城起身大聲吼道:“那就拼一回,贏了老子帶你們去平康坊,輸了,老子也帶你們去平康坊。”

  此時,關着的大門開了,滿頭大汗的雷頭一頭闖進來,衝着曾福大聲道;“大掌櫃的不好了,資金池庫房那邊爲了提取資金已經打起來了。”

  曾福看了雷頭一眼道:“我們的資金呢?”

  雷頭道:“資金池庫房的孟掌櫃已經保留了我們的資金,可是,只有十七萬四千六百二十七貫。”

  曾福瞅瞅還沒有離開的一姓茩櫟溃骸澳銈兛矗覀円膊皇且晃臎]有嘛,諸位,開始幹活吧,儘量穩住現有的客戶,該支付的保證金繼續支付,不再接收新的保證單據。”

  一姓茩櫦贝掖业仉x開了,曾福有對雷頭道:“出公告吧,把資金池的變故廣而告之。”

  雷頭聞言上牙齒開始打下牙齒,半天才哭着道:“大掌櫃,天會塌的……”

  曾福道:“事情發生了,天塌也沒辦法,總不能騙他們吧,雲氏生意,招艩懕荆徽摮蓴。�是那句話,跟雲氏做生意,會是他們做生意的生涯中,最大的享受。”

  “大掌櫃……我不敢……”

  “廢物,研墨,老子自己寫。”

  趙掌櫃站在二樓的平臺上,瞅着樓下人頭攢動,熙熙攘攘的大廳,聽着商戶們此起彼伏的叫價聲,眼前的一切看起來格外的迷幻。

  他平日裏只有一點空閒時分,就會抱着一個茶壺站在二樓的平臺上俯瞰樓下的交易現場,每一聲叫價聲,在他耳中根本就不是什麼噪音,而是世上最美妙的音樂,每每此時,他都覺得這個世界美妙的不得了。

  眼瞅着舉着一張巨大公告匆匆下樓的大夥計雷頭,趙掌櫃嘆息一聲,用拳頭捶打着自己發悶的胸口,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夢該醒了。

  “啊——”

  “啊——”

  “天啊——”

  “真的嗎?”

  “縣尊呢,縣尊出來給我們一個解釋。”

  “快,快,把手頭的單子全部拋掉,全拋,一個不留,完蛋了啊——”

  方纔還混亂但是有序的場面,立刻就炸了鍋……

  趙掌櫃回到自己的格子間,給茶壺裏加了水,就拿起手中的單據,開始一項項的檢查,越是這個時候,越是要冷靜下來。

  以前的單據差一點不算啥,終歸都是盈利單子,現在不一樣了,每一個單據都將是賠錢的單據,盈利的時候怎麼寬容都不爲過,虧損的時候,就要加一萬個小心了。

  雲氏大婦虞修容終究沒有來。

  來的是雲氏大公子云瑾,他還是光着腦袋,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僧衣,只是眉宇間多了一份平日裏不常見的堅毅。

  面對曲江城裏的各路掌櫃,雲瑾淡漠的道:“雲氏正在調撥各處錢糧,準備堵住這個大窟窿,原來該怎麼做,繼續做,該賺的賺,該賠的賠。

  我阿耶說——錢是王八蛋,沒有了我們再賺就是了。”

  曾福道:“缺口太大,整個雲氏填進去也不夠,一旦曲江這邊的影響傳到洛陽,揚州,晉陽,成都那邊,那就不是填補窟窿,而是要補天了。”

  雲瑾瞅着曾福的眼睛道:“你敢跟着我阿耶一起補天嗎?”

  曾福躬身道:“曾福可以化作一塊五彩石,供君侯補天之用。”

  二掌櫃霍城同樣躬身道:“原爲補天之石。”

  “願爲補天之石。”

  “願爲補天之石。”

  ……

  雲瑾聽了腥说姆胃裕∧樕细‖F出一絲笑意,給腥诉�禮之後,輕笑一聲道:“補天而已,又不是沒有人補過……”

第五十七章 江河橫溢啊

  “天河漏了,最好的辦法不是去堵漏,而是逃!”

  “敢於去堵漏的人一般都是傻子,絕對會被天水淹死。”

  “雲氏那點錢拿去堵漏,自然是不夠的,再加上溫柔的,狄仁傑的也是不夠的,雲氏在這場災難的馬車前算是一隻螳螂,你們兩家算是——螞蟻?”

  “我們爲什麼一定要衝上去補漏呢?”

  “其實都是爲了名聲!”

  “雲氏堵漏失敗,溫家上,溫家失敗狄家上,狄家失敗之後,該誰上呢?是不是該雍王這個始作俑者上了?

  那麼,以此類推,雍王失敗之後該去找誰呢?

  以前,我們的目標是皇后,事情到皇后這裏,也就到頭了,因爲她是君,沒想到雍王這個傻蛋自己肥豬拱門,我也就沒有辦法了,反正殺哪頭豬不是殺呢?”

  “雍王要是失敗了,皇帝如果不想把自己兒子五馬分屍拿去平息民憤的話,那就只有他拿錢出來繼續補天。

  我讓曾福帶着賬房這兩年走遍了洛陽,揚州,晉陽,成都等所有流水牌子的所在地,讓他們用最壞的假設給我計算出一個最壞的結果出來。

  然後,他們得出來了一個數字——一千六百萬貫!

  而大唐龍朔二年的賦稅總額只有九百六十萬貫,這裏面還包含絹麻,其中長安就貢獻了兩百七十三萬貫,注意,這裏是純粹的錢。

  也就是說,皇帝把少府監的私庫乃至國庫全部填進去,也不夠補天的。”

  “我們之所以要勇猛的飛蛾撲火,就是要給皇帝一個假象,這個窟窿是可以補齊的。”

  “除過我們,沒人知道他們要彌補的並非錢,而是信譽,偏偏信譽是用錢買不來的。”

  “可是呢,我們兄弟飛蛾撲火一般的去補天,損失的是錢這個無足輕重的東西,收穫的卻是千金難買的信譽。

  等我們的信譽真正建立起來了,錢這個勢利眼的東西就會主動靠過來。”

  “我們的錢,雍王的錢,太子的錢,皇帝的錢,這麼多的錢投入進去之後,就會真的打水漂了?”

  “銅錢就是銅錢,它是以物理形態存在的,只要存在,就不會消失,只是在信譽這個東西沒有建立起來之前,這些錢只是沉睡了,不會產生任何的利益。”

  “如果,我們把信譽這個東西建立起來了,你們就會驚奇的發現,以前投入進去的錢,又神奇的回來了,以前只有區區兩百萬貫的資金池子,突然就變成了五百萬,七百萬貫了。”

  “長安很缺錢,非常的缺,我就是想通過這一場大變故讓更多的錢湧進長安……”

  “只有錢在長安,大唐人才會明白錢的正確用法。”

  “你們覺得我的理由充分不?”

  雲初好不容易把心裏話全說出來了,就對無辜的眨着眼睛一頭霧水的溫柔跟狄仁傑道。

  溫柔扭動着被綁在樹上的身體道:“你在說啥?”

  另一棵樹上的狄仁傑則滿臉的憤怒,他是一個能通過口型就能知道你說了一些啥的人,所以,他看到的是雲初的後腦勺。

  雲初把兩人從樹上解下來,溫柔立刻拿掉耳朵裏的兩大團棉花怒吼道:“你在說啥?”

  雲初攤攤手道:“有些話憋在心裏太不舒服,只好對你們說了,可是,又害怕你們知道了會看不起我,只好用這個法子。”

  狄仁傑揉着手腕走過來道:“見不得人的事情?”

  雲初嘆口氣道:“沒辦法,確實見不得人。”

  溫柔道:“事情嚴重到不能對我們說?”

  雲初搖頭道:“對你們沒有啥好隱瞞的,剛纔說的那一番話是我對我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的一個深入解析,你們也知道,做事情的時候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一心經不起解析,所以,你們只要知道事情就成了,不用聽見我的心聲。”

  溫柔點點頭道:“很有道理,有時候我還擔心被你聽見我的心聲,你要是聽到了,可能會一腳踢死我。”

  狄仁傑道:“長安如今應該亂起來了。”

  雲初道:“不是一般的亂,我估計如今的長安人臉上連笑容都看不見,昔日熱鬧的東西兩市如今可能是門可羅雀,昔日熱鬧的平康坊,如今可能會變成鬼城,你可能看不到酒肆邊上招手的胡姬,也看不到霸橋邊上閒逛的士人,仕女。

  五層高的流水牌子大樓下應該堆了不少的屍體,而樓頂上還有排隊往下跳的商賈……”

  溫柔皺眉道:“何其的悽慘也。”

  雲初搖搖頭道:“這纔剛剛開始,十二月之前,官府要把所有的秋賦要繳清,而大多數的商賈習慣在十二月十五日繳納,現在,他們沒錢了,就連貨物都沒有了,拿什麼去繳納秋賦?

  官府是不會理會這些的,有錢要繳納賦稅,沒錢照樣要繳納賦稅,而市場上普遍沒錢,他們就算是想要出手宅院,賣兒賣女都沒人買。”

  狄仁傑道:“那些拿走了資金池裏面的錢的商戶難道也沒錢?”

  溫柔道:“這個時候掠奪民脂民膏的人,會死的非常,非常的悽慘。”

  狄仁傑沉默許久之後道:“我們回去吧,雁門郡公梁公薨了,你也該回去在他墳前上一柱香。”

  雲初沉默片刻道:“老梁陪葬昭陵了是吧?”

  狄仁傑道:“睡在昭陵一直都是老梁的夙願,他喜歡追隨太宗皇帝,到了那裏,想必會有很多話要對太宗皇帝說。”

  雲初嘆息一聲道:“也許吧……”

  溫柔道:“我們回去吧,事情沒有出來之前,恨不得天翻地覆,現在,事情出來了,我的心慌的厲害,這已經不是皇家的事情了,也是我們仕人的事情。

  我可不想被梁公在地下笑話我們,說什麼,士子豕奔懦民泣的話。”

  雲初道:“看樣子你已經做好了破家紆難的準備了?”

  溫柔攤攤手道:“不限於我老婆的嫁妝,以後,我們都要喫軟飯稚耍迷谶@一段時日裏喫齋唸佛把身體養的不錯。”

  狄仁傑認真的對雲初道:“回吧,雖然把事情拖下去對我們更加有利,我就擔心,有很多人可能看不到你重新給他們希望的日子了。”

  雲初瞅着狄仁傑道:“你聽到我剛纔說的話了?”

  狄仁傑道:“根據你臉上的肌肉抽動的模樣判斷的,且斷斷續續的的不成文字。”

  雲初張開雙臂道:“那就回吧。”

  趙掌櫃從流水牌子大廳出來的時候,先伸出頭朝上看一看,確認沒有人跳樓之後,這才小心快步走出大廳,他出來之後,僕役們就把大廳裏最後一盞燈也給熄滅了。

  他今天之所以來關閉了五天的大廳,就是爲了接收來自雍王府的六萬貫銀錢,在過去的五天裏,雍王府陸陸續續的邅砹顺^二十五萬貫的銀錢,其中,還包括被劉納言拉走的十一萬貫。

  二十五萬貫的錢財,才進入流水牌子大廳,就被早就等候在這裏的商家拉走了,這些錢雖然沒辦法彌補他們的損失,不過,也能略微的補償一下。

  如今的流水牌子大廳裏,只有出的錢,沒有進來的錢,雖然雲家長公子不惜一切代價的變賣家產向流水牌子這邊輸送,可惜,面對流水牌子數目龐大的債務,人數奇多的債主,僅僅是杯水車薪而已。

  在出曲江城大橋的時候,他嗅到了一股子屍臭味道,這是被雍王吊在大橋上的劉納言跟史藏詰兩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雖說長安已經入冬,這些天卻格外的暖和,以至於屍體都開始腐敗了。

  以前,這座橋上一向是燈火通明的,現在,黑乎乎的,只有被懸掛在橋樑高處的兩具屍體正在隨風擺動。

  趙掌櫃驅趕着自己的四輪輕便馬車從橋上走過,他沒有去看橋下的巨大水溝,這些天以來,水溝裏經常能看到漂浮的屍體,還都是頭朝下,像是沒臉見人。

  不過十里地,一匹馬拖拽的輕便馬車很快就到了,昔日從不設崗的長安城,如今需要排隊進入了,看守城門的也從不良人換成了金盔金甲的金吾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