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劉祥道笑道:“雲初一年半不在長安,老夫觀這長安依舊繁榮富庶,豈不都是你這個主簿的功勞嗎?如今,不過是再進一步,有何難哉?”
沈如拱手道:“藍田郡公早有安排而已,我等不過是按部就班執行罷了。”
李安期怒道:“如此說來,爾等不過是尸位其上而已。”
沈如笑道:“郡公說的極是,莫如由下官代萬年縣官員代爲上奏,共同推舉郡公爲這萬年縣縣令如何,畢竟,藍田郡公當得,您這位安平郡公再當,也不算是辱沒了您。”
李安期怒吼道:“大膽!”
沈如直起腰身淡淡的道:“諸公如果沒有當這個縣令的意思,不若就回去吧,等藍田郡公玩耍累了,說不定就要回來。
諸位還是莫要給我長安添亂子了。”
第四十四章 尋常事爾
劉祥道怒極而笑道:“這就是雲初調教出來的部下嗎?”
沈如道:“沈如乃是陛下的臣子,劉公可以說某家乃是陛下調教出來的臣子。”
戴至德道:“既然如此,你這個主簿也不用做了。”
沈如聞言笑了,從頭上取下官帽,小心的放在公案上,然後做了一個四方揖,就腳步輕快的離開了公堂,雖然直到現在他都不明白雲初爲何要辭官不做,還要削髮爲僧,把事情做的如此的不可挽回,他還是決定跟隨一下雲初的腳步,應該不會有錯。
雲初這個人有多麼的愛長安,他是看在眼裏的,雲初是多麼努力的在發展長安,他也是感同身受的。
現在,雲初果斷地辭官了,還削髮爲僧,這就足以說明長安面臨着一場巨大的危機。
雖然這些天他一直在努力的尋找漏洞所在,尋找危機的根源,卻一無所獲。
雖然曲江流水牌子的資金池是重點,沈如卻沒有太上心,如今正是商貿紅火的時候,資金池裏面的資金雖然每天都在進出,不過,這一筆筆的資金其實並沒有挪窩,資金只是在賬簿上作爲保證金進出。
流水牌子上的每一種貨物,都是由資金池裏面的保證金保證過的,如果出了什麼差錯,保證金就要先行賠付過去,然後,再由長安官府再來查證差錯出現的原因,判定過錯方,追索賠償金,這筆賠償金再入資金池。
如果沒有保證金的存在,就不會有商賈把自己的貨物無償的往流水牌子上懸掛了,畢竟,只要掛上去,貨物就不是他的了,他手裏只有一份證明貨物是他的文書……貨物怎麼買,怎麼賣就屬於流水牌子的工作人員的事情了,他們只負責按照自己的標的最後拿錢就是了。
標的可高,可低,不擔心浪費時間的可以標高,覺得自己的貨物珍惜難得,也可以標高,覺得自己的貨物市場上很多,想要早點出手的就標低一些。
流水牌子是不管標的高低的,他們只管從售賣後的總收益裏抽成即可。
這就是沈如這個萬年縣主簿對流水牌子的全部認知。
丟掉官帽之後的沈如頓時覺得渾身輕鬆,與之前用井水擦身,喝罐罐茶出汗後的輕鬆不太一樣,是一行兜羧f斤重擔之後的輕鬆。
趁着自己主簿被拿掉的正式文書沒有下來之前,他去了縣衙食堂,讓廚子給切了兩隻剛剛滷出來豬拱嘴,一塊五香牛肉,半掛肥腸,用荷葉包包了,再用麻線串成一串,就揹着手提着一串喫食回家了,他準備今天晚上跟夫人好好的喝一杯。
萬年縣的公堂上自從沈如走了之後,就安靜的落針可聞。
縣令辭官當和尚去了,現在,主簿似乎也不願意幹了,這是要回家伺候剛剛出月子的夫人去了?
下面的萬年縣的其餘官員們對於沈如被拿掉並沒有覺得有多奇怪,其中,縣丞,縣尉,戶部房主事,工部房主事也有些躍躍欲試的想要辭官。
在萬年縣當官當的越久,就越是知道這個縣根本就離不開雲初這個縣令,目前,整個萬年縣的工商業,民生體系,都是雲初從無到有打造出來的。
經過十餘年的發展,萬年縣的官府構造早就與大唐其餘地方的官府結構有了天壤之別,其中,很多細微處,也只有雲初知曉如何調整,或者廢棄,一旦來一個啥都不知道的,結果,只會是一團糟。
而長安揹負的責任太重,朝廷沒錢了就會從長安拿,十六衛沒錢了也會從長安拿,陛下要給天下十道免稅休養生息,也會從長安拿錢貼補國庫,東邊,西邊的邊軍要的糧秣甚至也是長安供應的。
沒有哪一個人敢揹負弄亂長安的責任,哪怕是一項照顧不到都是天大的罪責,就算是宰相也不能,這就是沈如敢無視宰相,郡公,大司憲的原因所在。
不懂,最好不要摻和進來,萬年縣令雲初可以駕輕就熟的乾的輕鬆,換一個人過來,恐怕就是一個足以讓他身死族滅的大坑。
這麼多年以來,覬覦萬年縣主簿,縣丞,甚至是六部房主事的人也有很多,唯獨對萬年縣令這個職位,基本上就無人問津。
劉祥道的目光落在誰的身上,下面的長安官吏就會低下頭,縣丞,縣尉,戶部房,工部房幾位主事們反倒昂首挺胸地,就等着劉祥道發話,自家好趕緊辭官。
都是人精,劉祥道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底下人的意思。
回頭看一看臉色同樣難看的竇玄德等人,慢條斯理地道:“一切如舊,待本官與諸位商量出一個章程之後再論。”
說罷,也沒有拿走沈如放在公案上的官帽,就帶着人離開了萬年縣縣衙。
縣丞張甲幾乎是這座公堂上追隨縣令最久的一位,他輕咳一聲道:“散了吧,該幹什麼還幹什麼,主簿鬆快兩日就回來,秋季貨品博覽會還要抓緊,防火,防盜,防踩踏都是要點,場地的拍賣也要抓緊,給人家商賈留足佈置展臺的時間。
老陳你們在收稅的時候要仔細些,內外有別是不錯,也別把外邊的人都給嚇跑了,就算不能減免,也別整天拉着一副死人臉,跟催債的一個模樣。
咱們長安呢,就是商賈的福地,怎麼也要讓人家覺得在長安做生意是一種享受纔好。”
稅吏陳德廣朝張甲拱手道:“縣丞能否給咱們兄弟透個底,縣尊還回不回來了?”
張甲笑道:“縣尊一向把長安當命一樣看待,怎麼可能會丟下長安不管呢,爲了長安,縣尊堂堂的郡公充任一個縣令多年還沒有一句怨言,會回來的。”
“卑職怎麼聽說縣尊這一次出家爲僧了?”
“估計這是玄奘大師的主意,聽說泰山上發生大事情了,光是跳崖的國公就有兩位,還有三個侯爺,縣尊這個時候還跟皇后起了衝突,不退避一下不成。
等所有人發現長安沒了縣尊不成,估計皇后那邊也就不計較了,縣尊自然也就回來了。”
腥艘幌氲阶约铱h尊跟玄奘大師的關係,臉上也就浮現出明白了的笑意。
戶部房主事趙承珠道:“總要死一些人才好,否則,以縣尊高傲的性子,回來了把氣撒在我們兄弟頭上,那就太冤枉了。”
工部房主事孫德一道:“既然如此,我們就閉上嘴巴,須小心做事,上面怎麼折騰是上面的事情,與我們些許小吏無關。
我建議啊,今年秋季博覽會後的獎金緩一緩,先不發了,說不定新上任的縣令會有別的看法呢,只求這位看上這筆錢,不要胡亂再改我們的規矩來撈錢。”
張甲嘆口氣道:“也是,就是不知道誰這麼可憐要來萬年縣當縣令了,你們說這該是有多想不開啊,忠恢老沈的主簿,某家的縣丞,老第五的縣尉也不是不成,非要一口氣喫成個胖子,一定要當縣令,可憐的……”
腥艘贿吀锌牛贿呏北伎h衙食堂,大傢伙都忙碌了一天了,中午飯還沒喫呢,就是不知道那個脾氣暴躁的廚娘會不會發火。
此時,李治剛剛喫完午飯,正在看溫柔寫的血書,他還特意放在鼻子上嗅一嗅,然後對身邊的武媚道:“不是雞血,就是鹿血,裏面混合了麝香。”
“內容呢?臣妾只關心內容。”
李治將血書遞給武媚道:“人家說的很清楚,長安咿D自成一體,央求朕派人監管即可,不可輕動長安體制。”
武媚冷哼一聲道:“他們未免太自大了吧。”
李治又拿出一份奏摺遞給武媚道:“萬年縣主簿沈如上奏的內容與溫柔的奏疏一般無二,也是希望朕不動長安。”
“沈如這是要與陛下對着幹嗎?”
李治看一眼武媚道:“朕覺得沈如說的很對,他是朕的心腹之人,不會跟朕對着幹的,這些話必定是由心而發。”
武媚也取過幾份奏疏放在皇帝面前道:“劉祥道,竇玄德等人認爲,長安幾乎成了雲初個人的長安,需要早日派遣能臣幹吏,接手長安。”
李治攤攤手道:“皇后覺得誰是能臣幹吏?新提拔的武承嗣與武三思嗎?”
武媚沉吟半晌之後無可奈何地道:“他們只有忠心聽話兩個好處,而這兩點正是長安最需要的,也是長安最缺少的。”
李治笑道:“以前在虎牢關的時候,雲初就跟朕笑談道:“虎牢關乃是大唐重地,需要派遣猛虎鎮守才得安穩,即便是不派遣猛虎,也該派遣一隻忠犬,結果,朕最後派遣去了一頭豬。
虎牢關如此,長安更是如此,雲初自比猛虎,不過呢,他也確實是一頭猛虎,沈如之輩不過是忠犬而已,至於你的兩個侄兒,你覺得他們是不是兩頭豬呢?”
聽了皇帝得話,武媚原本柔和的面孔變得剛毅起來,咬着牙道:“我們只要忠心。”
李治瞅着武媚道:“朕把話說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要一意孤行嗎?”
武媚跪倒在地,雙手捧着一份軍報呈遞給李治道:“剛剛收到的軍報,王孝傑兵敗野豬原……”
第四十五章 不可輕言捨棄
“命,薛仁貴爲遼東道行軍總管,統轄左右武衛,左右驍衛,左右衛六部兵馬即刻啓程營州,不剿取奚人,契丹酋長首級不罷休。”
“命,幽州黜置大使郝處俊爲遼東道行軍副總管,督河北二十一州折衝府事彈壓地方,若有不臣殺之!”
“命,涼國公,鎮軍大將軍,遼東都總管契必何力檢校遼東各部兵馬,進逼奚人,契丹後部,以圍剿作亂之偃恕!�
“命,裴行檢爲遼東道黜置大使,整關中,隴右三十六州折衝府爲後備軍,駐防虎牢關,若山東有不平,即刻平息。”
“命,長安留守劉仁軌爲糧草使,啓唛L安官倉,盡數咄鶢I州。”
“命,太子李弘坐鎮長安,若有不協可行臨機專斷之權。”
雲初看完了李治剛剛在洛陽下達的旨意之後,對溫柔道:“我早就說過,皇帝早就有了應對的措施,說不定正在等待事情爆發呢。”
溫柔道:“這一次,不知道奚人,契丹兩部還能不能活下來。”
雲初搖頭道:“我就怕這兩個部族的首領,會裹挾營州異族人遠走白山黑水,引誘薛仁貴去北方的蠻荒之地,如此一來,薛仁貴的大軍就被黏在遼東,一時半會回不來。”
狄仁傑道:“河北已經有了亂象,山東如今還算穩妥,郝處俊雖然出身言官,不過,此人歷來刻薄,派他鎮壓河北,可能不是最好的人選。”
雲初道:“河北的局面實際上要比山東要好很多,陛下在河北的打土豪分田地的事情進行的比較徹底,如今,很多百姓都拿到了屬於自己的土地,早就脫離了流氓的範疇,未必就會被一些風言風語蠱惑,跟着別人去造反。
倒是山東這邊很麻煩,土地劃分的進程很慢,最可怕的是百姓們對於劃分昔日豪族們的土地的熱情不高。”
溫柔冷冰冰的道:“河北地是過了一遍屠刀的,山東則是禮遇,河北地的豪強都被裴行檢,薛仁貴給殺的差不多了,而山東豪族們如今都活着,只不過是搬去了長安。
河北地的百姓不擔心豪強們回來,山東百姓則擔心豪族們會回來。
所以,禮遇就是綏靖,只有屠戮才能從根子上解決問題。”
狄仁傑無奈的道:“你也是一個讀書人,現在怎麼也變得跟屠夫一樣,但凡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情,就總想着解決人。”
溫柔道:“長痛不如短痛。”
狄仁傑道:“如果只是痛楚也就罷了,就怕這個痛是砍手剁腳,分胳膊,去腿的痛,痛過以後就長不回來了,以後要再遇到這種事情,難道說就要頭痛砍頭不成?
砍到最後,就真的啥都不剩了。
手腳長在身上,雖然有病,可是,萬一有神醫出馬給治好了呢?”
溫柔瞅瞅狄仁傑跟雲初道:“你們兩個準備當這個神醫?”
雲初將溫柔拉過來道:“是我們三個一起當神醫,反正我們兄弟最大的狄仁傑不過三十一歲,你剛剛三十歲,我今年只有二十八歲,照着三五十年的醫治唄,到我們臨死前要是還沒有效果,再說砍手剁腳的事情也不遲。”
溫柔嘆息一聲道:“不爽利啊。”
雲初見一猩碎_始行晚課了,就拉着他們兩個一起進入了大雄寶殿,就着昏黃的燭光,聽着模糊的誦經聲,片刻功夫,三個靠着柱子唸經的僧人就自動進入了夢鄉。
天明時分,雲初三人送別了自己的家眷,馬上就到年末了,三家女主人都要在十一月的時候招待各家的掌櫃,這是一年中三家人最大的慶典,男主人可以不在,當家的女主人則一定要在,行賞罰之權。
李承修留下來陪伴雲初,他如今也是一個合格的僧侶了,昨天還參與了廣福寺的辯法大會,玄奘大師都說他天生就與我佛有緣。
“我如今不是萬年縣的縣令了,跟萬年縣的官員們一定要劃清界限,免得神仙打架,他們遭殃。”
看着即將遠行的妻子,雲初從脖子上取下虞修容爲他編織的一條淡青色圍巾給她圍在脖子上,希望這個女人能夠堅強的回到長安,並堅韌的面對回到長安後被所有仇人攻擊的準備。
虞修容很想把圍巾留下來,不過看到丈夫眼中的擔憂,就安靜的道:“夫君多年以來,還未曾如現在這般過一段安靜的日子,在廣福寺多與佛祖親近一些也是好的。”
有了孩子的夫婦自然不能過於濃情,雲初抱着雲鸞對光腦袋的雲瑾道:“你已經是一個大孩子了,該立起來的時候就要立起來,很多時候多用用腦子去解決問題,莫要衝動,更不要在這個時候用什麼陰損的手段來達成目的。
陰衷幱嫶蠖嘤渺陡毁F平安之時,落難的時候則要充分的表現出我雲家正大光明的一面,你聽懂了嗎?”
雲瑾哽咽着道:“孩兒記住了。”
李思把她的大腦袋湊過來希望被師父摸着頭頂愛撫一陣,沒想到卻被師父一把推開,用手摸着雲宓哪樀暗溃骸昂煤玫南硎苣阍诩已Y的好日子,阿耶不久之後,就會回來。”
雲灞ё烹叧鯂聡碌目奁堑盟麘蜒Y的雲鸞也大哭起來。
李思終於鑽了一個縫隙也把頭靠在師父懷裏,這一次,雲初沒有推開她,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拍幾下道:“別覺得你低人一等,你得到的其實比誰都多。”
李思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咬着嘴脣重重的點點頭。
不僅僅是雲家這邊依依不捨,溫柔家,狄仁傑家也是如此,雲初將大哭的雲鸞交給了虞修容,就來到太子六率的偏將蕭嗣業跟前道:“把她們安穩的送回長安,某家包你平步青雲,若是道路上有半分差池,某家也一定包你身死族滅。”
蕭嗣業道:“郡公放心,蕭嗣業必定效死命。”
雲初瞅瞅蕭嗣業帶來的五百鐵甲騎兵點點頭道:“某家信你。”
眼看着十輛馬車被五百鐵騎包裹着緩緩離開了廣福寺,雲初就對溫柔跟狄仁傑道:“召集附近的掌櫃們,我倒是很想看看,到底是誰跟奚人,契丹合郑谝柏i原壞了我一萬將士。”
狄仁傑從懷裏掏出一個本子道:“薛長風送來的本子,去了倭國的,跟沒有去倭國的,上面記錄的清清楚楚。”
雲初搖頭道:“去倭國的未必就乾淨,沒去的未必就是內伲覀冞@一次都要整齊的查一遍,我就不信了,哪一家勳貴在遼東有我們兄弟的根基深。”
溫柔道:“啓動一下軍中的眼線吧,總是準備不用,別浪費了。”
雲初點頭道:“那就開始吧。”
說罷,雲初就徑直回到了禪房,溫柔,狄仁傑兩人則走了一片紅楓林。
殷二虎懷裏的小女子已經會爬了,正倒騰着一雙肥胖的短腿在牀榻上仰着頭努力的朝殷二虎跟前爬,肉墩墩地身子躥一下,小腳,小手腕子上的銀質鈴鐺就嘩啦響一下。
殷二虎看這個孩子的眼神全是寵溺,見雲初進來了,就轉身道:“君侯,這孩子的身世我準備隱瞞下來,不告訴她。”
雲初道:“告訴她幹什麼,就讓她好好的以你閨女的名義把這一輩子過完。”
殷二虎道:“這附近有百騎司的人,也有花郎徒的人,前者是張東海,後者是金媃茹,屬下與這兩位見面之後,交談甚歡。”
雲初點點頭道:“暗中跟着夫人車隊的人出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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