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那也不能把自己弄得香噴噴的吧,天啊,你臉上竟然塗抹了胭脂?
老天爺啊,你還把嘴脣弄紅了,口媒子那是男人該用的東西嗎?”
雲初也覺得自己這樣做很變態,就用肩膀抗一下狄仁傑道:“要不然,你也裝扮一下,這樣我就不會覺得尷尬了。”
狄仁傑堅決地搖頭道:“我寧願與雁門侯講理!”
雲初嘆息一聲,在心裏爲狄仁傑的頭鐵欽佩一下,也深深地爲他的無知感到遺憾。
梁建方這種人形猛獸要是能聽進去道理,他就不是梁建方了。
沒有見過樑建方提着一顆連接着半截脊椎骨的頭顱從糊滿血肉的中軍大帳出來的人,就不配說,他了解梁建方。
第九五章 油鹽不進梁建方
梁建方的府邸在通化坊中算不得大,只是房頂上插着三柄容易遭雷劈的鐵戟證明,這是一位英勇的大唐上柱國之家。
別的上柱國人家的房頂上最多插一柄,比如秦瓊家的屋頂上就只有一柄,梁建方家插了三柄,這等於告訴別人他老梁的軍功足以讓他三次獲封上柱國。
然,這沒有什麼卵用,大唐上柱國乃是勳官最高,就算能折算三十次上柱國,他還是上柱國,不會比別人多出一根毛來。
這樣做,只會招來御史言官的彈劾,然而,老梁要的就是御史言官的彈劾,因爲,每彈劾一次,就等於告訴皇帝一次他梁建方的武勳是何等的驚人。
雲初,狄仁傑兩人站在臺階之下,沒有上去,因爲臺階上站着四個粗壯的家丁。
從這些人挎刀站立的模樣,雲初就能看出這些人絕對是從軍營裏出來的人,只不過在戰場上他們叫做府兵,在這裏他們只是梁家的部曲。
在狄仁傑羞憤欲死的目光中,雲初怯怯地將國子監的文書遞給了看門人。
看門人也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一下粉嘟嘟,怯生生的雲初,就拿着文書進門了。
狄仁傑咬着牙齒道:“你非要表現出這麼一副噁心樣子嗎?”
雲初笑道:“你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惡人嗎?”
狄仁傑怒道:“你就是!”
雲初道:“等一會你就能看到,給你一個警告,如果感覺受不了了,就快跑,這一點都不丟人。”
“大丈夫安能落荒而逃!”
就在這個時候,看門人出來了,面無表情地要雲初跟狄仁傑跟他一起進去。
才進了梁建方家,雲初就發現這裏不怎麼對,因爲整個前院堆滿了枯枝敗葉,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打掃過了。
雲初疑惑地看着領路的看門人,看門人淡淡地道:“侯爺不許人收拾,說收拾好了又會亂,再加上主母帶着家中大小已經去了封地,就只好這樣了。”
偌大的雁門侯府見不到一個下人,雲初瞅着像是被龍捲風糟蹋過的中庭,忍不住搖搖頭,覺得一個人一定要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否則就真的成野獸了。
否則,就梁建方這樣給一點火星子就爆炸的脾氣,人家不拿他開刀拿誰開刀呢。
想到這裏,雲初心頭戒備的意味就更加點濃重了,因爲,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見到的是一個躁鬱症患者,一個在發病時分,連家人都要退避三舍的躁鬱症患者。
見到梁建方的時候,他正赤裸着上身露出上半身茂密的毛髮坐在一個亭子裏喝悶酒。
亭子外邊是一個由青條石鋪成的演武場,就在亭子兩側,安置着兩排兵器架子,斧鉞鉤叉,柺子流星什麼的很齊全,而最讓雲初眼前一亮的是梁建方腳下的兩柄擂鼓甕金錘。
說這一對錘子有一百六十斤重純屬胡說,不過,兩隻錘子合起來五六十斤是有的。
很奇怪,梁建方表現得很是平靜,雖然全身上下汗珠滾滾地往下落,他端着酒碗的手依舊很穩當。
抬頭看了雲初跟狄仁傑一眼,漫不經心地道:“你們兩個也是來教某家唸書的嗎?”
雲初施禮道:“學生前來,有兩個意思,一則是國子監主簿左丘寒逼迫,不得不來,二則,小子也想見見威震西域的雁門侯。”
梁建方笑道:“不錯,很會說話,比前面幾個夯貨強,既然陛下命我讀書悔過,你們就來給老夫說說,老夫錯在何處。”
說完話,就提起腳下的錘子,朝雲初跟狄仁傑一人丟了一個。
狄仁傑拼盡全力,總算是抱住了錘子,就這,還要感謝梁建方沒有發力,只是平常地將錘子丟給他。
雲初抓住了錘柄,錘子剛剛入手,就覺得不對,這個老賮G給狄仁傑的錘子輕飄飄的,丟給自己的卻帶着力氣,沒辦法,雲初再也顧不得隱忍,單手捉住錘子,猛地向後踏出一步,然後腰部發力,強行讓錘子改變了方向,帶着手臂在空中轉了一大圈之後,才接受了雲初的控制。
雖然狼狽,在梁建方眼中卻認爲雲初在炫耀,因爲剛纔那一轉身,紅色的狐裘就如同孔雀開屏一般突然張開,最後錘子波瀾不驚地落在雲初手中,就像他剛剛降服了一匹烈馬,有說不出的從容之意。
不過,梁建方並沒有感到驚詫,國子監乃是國朝養士之地,如果沒有出幾個像雲初這樣的驚才絕豔之士,纔會讓他失望,如果那裏面的人連他三成力氣都接不住,就該用錘子全部砸成肉泥,免得浪費國帑。
“說啊,老夫到底錯在何處,纔會讓你們這些人如此一遍遍地上門來羞辱老夫。”
雲初很肯定,先前那些人一定是點評了梁建方在西域所謂的錯失,這才被這人毆打成了重傷。
真不知道那些人哪來的膽子,以一個儒生的身份,就敢在梁建方面前指點江山。
要知道,梁建方之所以會發瘋,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朝廷懲罰他的內容被張貼在皇城門口,任人圍觀,任人指責。
雲初笑吟吟地道:“學生前來,就是想聽聽梁侯講述西域戰事的,至於對錯什麼的,那是朝中兗兗諸公的事情,豈是我等黃口孺子可以置喙的。”
梁建方的目光落在雲初那張精緻的臉上,淡淡地道:“老夫慣會殺人,只會殺人,除此之外,再無其它。”
說完話,就站起身來到兵器架邊上,又問雲初道:“喜歡用什麼兵刃?”
雲初丟下錘子,拱手道:“與……”
“趕緊挑,別以爲你長得好看,老夫就會饒過你,老夫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你這種繡花枕頭。”
“盾刀!不過,小子的年齡只有梁侯兩成半,力氣沒有長成……”
一面盾牌呼嘯着朝雲初飛過來,雲初敏銳地捉住盾牌,放在腳下,又探手捉住向他飛來的唐刀,也放在腳下,然後就死死地看着梁建方,脫下身上的狐裘,疊整齊了放在腳下,幾個深呼吸之後,將圓盾套在左臂上,右手持刀,身軀緩緩下墜。
“早看出來了,你們兩個一人強壯,一人文弱,偏偏這個文弱的反倒更有底氣一些。
現在明白了,強壯的是真正的讀書人,文弱的這個卻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殺坯!
還敢在老夫面前討便宜,要知曉,老夫十二歲從軍,上過無數的戰陣,每一場戰陣之上,沒有一個人因爲老夫當年年紀幼小就刻意繞過老夫。
因爲,只要斬下老夫的人頭,也是軍功!”
眼看着梁建方提起一柄唐刀,狄仁傑在一邊大聲吼叫道:“梁侯,這不公平!”
梁建方看都沒有看狄仁傑一眼冷笑道:“有什麼不公平的,想要教老夫讀書,就要先打敗老夫手裏的刀,否則,老子寧死都不會受辱!
說老子只會殺人,也只配殺人,狗伲吹丁!�
雲初轉身就跑……狄仁傑也不傻,丟掉錘子朝另一邊跑了。
梁建方冷笑道:“能跑得掉嗎?”
雲初大笑道:“學生只要有閒暇,就會繞着晉昌坊奔跑,不跑到血脈沸騰,絕不停步。”
梁建方大笑道:“甚妙,老夫恰恰好也有這般愛好,既然你會跑路,那就跑快些,別被老夫追上,否則定將你碎屍萬段!”
於是,偌大的演武場內,頓時就出現了類似老鷹捉小雞的遊戲,只不過,中間夾雜着一個蠢笨的母雞——狄仁傑。
梁建方的興趣似乎只在雲初身上,幾次路過狄仁傑身邊都沒有理睬他,最後一次還覺得狄仁傑礙事,就一把捉住狄仁傑的後脖頸,用力一抖,就把魂飛天外的狄仁傑丟上了亭子。
就在狄仁傑被丟的一瞬間,雲初竟然在地上快速地滾動一下,雪亮的唐刀就筆直地刺了出去。
梁建方哈哈大笑,不理睬那一刀,手中唐刀匹練一般地斬了下來,不等雲初刺到他,他手中的唐刀就會斬斷雲初伸得過長的手臂。
雲初舉盾盪開唐刀,卻不防梁建方的長腿已經如同鐵鞭一般橫掃了過來,“咚”的一聲響,雲初就連着盾牌一起被踢得滾了出去。
雲初顧不得理睬疼痛欲折的左臂,右腳踩地發力,生生地改變了飛出去的方向,讓梁建方撲了一個空。
梁建方輕咦一聲,踩踏着重步,咚咚咚地再次開始堵截雲初。
聽梁建方沉重的步伐,前傾的身體,雲初就知道這個老俨粫懿剑恢泪崾滥切┡懿降募记桑踔量赡苓�長着一對平板腳。
一個年紀已經五十六歲的老伲退泱w力再好,武功再高,他也沒有辦法抵禦身體機能減退這個自然規律,而自己剛剛十四歲,正是精力無窮的時候,打不過這個老伲y道說還跑不過這個老俨怀桑�
想到這裏,雲初就心無旁虻亻_始跟老僭谶@個龐大的演武場上繼續玩老鷹捉小雞的遊戲,好幾次都差點被捉住,把坐在亭子頂上觀戰的狄仁傑看得血脈賁張,一個勁得爲雲初鼓勁打氣。
第九六章 殺人詩配殺才
寒冷的天氣裏,快步奔跑,沒多久,渾身就熱騰騰的,四肢百骸都像是有熱流在湧動。
越跑越快的雲初,此時非常有信心跑死那個對他圍追堵截的老佟�
可惜,他還是高估了老俚臒o恥,當一柄短矛擦着他的頭頂呼嘯着釘進磚牆的時候,他就停下腳步,瞅着獰笑着慢慢逼近的梁建方道:“這就是梁侯的不是了。”
“你可以跑,老夫沒有不允許你跑!”
雲初嘆息一聲朝梁建方施禮道:“龜茲大關令掌固雲初見過大總管。”
原本正得意的梁建方聽雲初這麼說,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失了。
“倌銒專∧氵@個兔崽子也敢來消遣老夫。”
說罷手中的唐刀就霹靂一般地劈砍了下來,雲初舉盾格擋,儘管已經利用圓盾消掉了不少力氣,還是被人家一刀就給劈得連連後退。
“你個狗日下的,別人消遣老夫也就罷了,你這個身在風口的混賬東西會不知道那一仗是怎麼回事嗎?
荒原上百年難得一遇的洪災都能被老子遇上,不讓你們這些混賬拖住突厥人,等老子過來的時候,那裏還能見到半個突厥人?”
梁建方的唐刀一刀又一刀地剁在雲初的盾牌上,此時,他已經不再跟雲初對戰,更像是泄憤。
又一腳踹在破爛的盾牌上,雲初用盾牌護着身體在地上滾了一圈之後,蹲在地上,繼續高舉盾牌,任由梁建方一刀一刀地砍下來。
就在盾牌被砍掉了好幾塊,好好的圓盾快要變成八角形的盾牌的時候,梁建方手裏的百鍊長刀終於在他不講究用力條件下,從中折斷了。
梁建方瞅着手中只剩下半截的唐刀忽然哀嘆一聲道:“罷了,罷了,別人指責老夫,老夫只當放屁,你龜茲大關令上下戰得很猛,死得太慘,算起來是真正的苦主。
商州折衝府只剩下不到一半人馬,你以爲老夫就不心痛嗎?都是關中子弟,一個個都想着帶着功勞回家,沒想到,卻折損在了龜茲。
這終究是老夫指揮不力,害了他們進了鬼門關。”
半截唐刀被梁建方隨手一丟,就沒入了磚牆,這個被雲初認爲只知道殺人的老傢伙,就那樣赤裸着上半身一步步地挨回了亭子,大馬金刀地坐在中間,大口喝酒,有着說不出的落寞之意。
雲初從左臂上將那面早就變形的盾牌抽下來,此時,他的左臂已經被盾牌後面的皮索勒得血肉模糊。
白色的綢衫也勒進了皮肉裏,寒風一吹痛入骨髓。
跟着梁建方進到了亭子裏,見自己的胳膊爛糟糟的,就取出酒壺往胳膊上倒了一些酒精消毒。
“啊——”雲初慘叫一聲,估計到酒精倒傷口上會痛,只是沒想到會這麼痛。
梁建方抽抽鼻子,有些疑惑,馬上喝罵道:“在戰場上被人家用箭射得跟刺蝟一樣,還能開弓殺人,在這裏受點皮肉傷就叫喚得跟殺豬一樣?”
正在從亭子頂上往下出溜的狄仁傑也被雲初的慘叫聲嚇了一跳,手一鬆就掉在地上,痛得齜牙咧嘴的。
傷口上塗抹了酒精,就已經涼得厲害,雲初隨便用自己的衫子包裹起來,對梁建方道:“在西域,關中娃子的命不值錢,沒人疼,當然咬着牙硬扛了,在長安,我這麼嚎叫一聲,全家都會跟着抹眼淚,當然要多嚎叫兩嗓子。”
梁建方繼續抽着鼻子,撈起雲初血乎刺啦的胳膊,放到鼻子底下嗅嗅,抓撓兩下頭髮道:“怪香的。”
雲初生怕這個喜歡喝酒的老傢伙饞蟲大起,拿他的胳膊當酒糟肉給啃了,連忙縮回手臂道:“屬下弄出來了一種藥,可以預防傷口潰爛的藥。”
梁建方嗤地笑了一聲道:“別想着從老夫這裏鑽空子,這裏也沒有空子給你鑽,尤其是關係到兒郎們性命的事,有空子老子也給你堵得死死地。”
“不是什麼有害的東西,是從酒裏面提煉出來的酒精!將士們如果傷了,這東西雖然不能完全保證傷口不化膿,潰爛,至少可以減少三成化膿,潰爛的可能,尤其是夏日作戰的時候,這東西必不可少。”
梁建方見雲初說得認真,就指着他的胳膊道,你剛纔在創口上塗抹的就是這東西?叫什麼來着……酒精?酒也能成精?”
雲初指指梁建方放在石桌上的那一罈子類似醪糟一樣的淡酒道:“您這一罈酒,大概能弄出來半碗酒精。”
說着話,就把酒壺拿出來,放在石桌上。
梁建方打開酒壺聞聞,然後就打了一個劇烈的噴嚏,接着,他就往嘴裏倒了一大口。
雲初搶奪不及,他弄出來的酒精度數絕對超過了七十度,跟悶倒驢幾乎是一個度數,梁建方竟然猛猛地喝了一口,這如何了得?
梁建方一張黑臉頓時變成了紫黑色,而且面目猙獰,不僅僅把呼吸停掉了,就連身體也在一瞬間僵住了,如同泥雕木塑一般一動不動。
梁建方只覺得自己吞下去的東西,進了口裏,就變成了一團火,這團火進入喉嚨又變成了一條火線,落進胃裏又會朝四處散開,剎那間,渾身都暖和起來了。
一口酒氣吐出,黑猩猩般的梁建方又恢復了活力,呲牙列嘴地對雲初道:“這東西好。”
雲初瞪大了眼睛道:“這東西是療傷用的,不是拿來喝的,也不拍被人趾α恕!�
梁建方拿起酒壺仔細觀瞧,樂呵呵地道:“你以爲老夫誰的東西都往嘴裏灌嗎?
告訴你,只要是在老夫手底下生生死死待過的將士,他們就算給毒藥老夫都喝,就算死了,老夫都不埋怨,只能說老夫把事情做得不公纔有這下場。”
明知道這老僭谡f場面話,還是把雲初說得眼眶發熱,就連聲音都忍不住低下去了。
“總歸都是從酒裏面提出來的,下一次屬下給總管弄一些柔和些的,這東西性子太烈,容易傷身。”
梁建方嘴對着酒壺又來了一口,這一次他已經有了經驗,喝了一小口含在嘴裏品味,還搖頭晃腦的。
一口酒下肚,這纔對雲初道:“不改,就這東西好,明天往府上先送來十車。”
雲初哭喪着臉道:“家裏就三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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