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596章

作者:孑与2

  薛長風繞着這座王氏大宅走了一圈,發現這戶人家高強壁壘的守護的極爲嚴實,想要突破這裏,至少需要一支軍隊帶着火藥過來才成。

  原本想着一個人就把殷二虎安排的任務完成,這看來已經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

  於是,薛長風就按照跟殷二虎分別的時候囑咐的那樣,來到一座叫做同福的客棧,把一個密封的信函交給了臉上帶笑的掌櫃的。

  掌櫃的面不改色的帶着薛長風進了地字一號客房。

  眼看着總是佝僂着腰身的掌櫃變成一個淵停嶽峙的好漢,薛長風也沒有覺得奇怪,這種明顯帶着軍隊氣質的傢伙,他在洛陽,長安兩地見的多了。

  掌櫃的當着他的面拆開那封信,然後就把裏面的信紙給丟掉了,點燃燭火之後將信封烤了一下,隨即信封上就出現了,‘擒王’兩個字。

  掌櫃的又將信封上的火漆用火烤化,一個純白色的白銀製作城的薄片就出現在兩人面前,在薛長風好奇的目光下,掌櫃的將小小的白銀薄片插進一個玉佩裏,舉着玉佩對着光瞅了瞅,這才收起玉佩道:“尊上晚了十九天。”

  薛長風道:“路上耽擱了。”

  掌櫃的道:“這一次你有臨機權斷的權力,就不追究了,下一次不要了。”

  薛長風道:“我是尊上,你該聽我的。”

  掌櫃的瞅着薛長風道:“如果不是你帶來的信物是真的,你早就死了,我真的懷疑,你是不是主上親自派來的督察。”

  薛長風左右看看,沒在屋子裏看到椅子,就坐在牀上道:“我只是督察?”

  掌櫃的道:“幽州境內辦事用的着你插手?”

  薛長風抓撓一下耳朵後邊笑道:“看樣子,我沒資格知曉你的名字是吧?”

  掌櫃的道;“我說了你信嗎?”

  薛長風老實的搖搖頭道:“不相信。”

  掌櫃的道:“擒王計劃三天後實施,你只需要看着就好。”

  薛長風道:“王家那麼大的宅子,你準備怎麼進去?”

  掌櫃的冷笑一聲道:“自家養的豬如今肥了,要殺他有什麼難度嗎?”

  “自家養的豬?”薛長風用玩味的眼神瞅着掌櫃的。

  掌櫃的只回了他一個陰森的笑容,就走了。

  薛長風起身開始打量這座禪房一般的房子,裏面的陳設非常的簡單,兩個蒲團,一張矮几,一架木牀,一盞油燈再無長物。

  薛長風乾脆的倒在牀榻上,雙手墊在腦後尋思來幽州的目的。

  二虎說,很久以前,大唐千軍萬馬東征高句麗,有一家姓王的兄弟三人,專門蒐集奴隸交給大軍當奴兵,他們每損失一個奴兵,在大唐軍隊攻下敵方城池之後,王家兄弟就能從城池裏挑選三個奴隸帶走。

  儘管王家兄弟的奴兵們戰死了很多,卻因爲大唐軍隊戰無不勝的緣故,王家兄弟獲得的好處更多,等東征大軍平滅遼東三國之後,王家三兄弟也賺了非常多的錢。

  還因爲給大唐軍隊供應奴兵有功,被獲准在長安居住。

  原本,如果王氏三兄弟就此埋頭在長安做一些生意,改頭換面重新做人,他們就能在長安幸福愉快的活下去。

  誰知曉,這三兄弟在長安居住了兩年之後,竟然偷偷的跑回了河北地,繼續操持起了販賣奴隸的老行當。

  而且,根據各種線索證明,這王氏三兄弟已經背叛了主上,與新羅餘孽勾結,以販賣新羅婢爲名,明裏暗裏的向大唐大戶人家輸送了很多有問題的新羅婢。

  其中一些新羅婢已經成爲不少貴人的內寵,其中死在這些新羅婢手中的昔日東征的將軍,就有三人之多,最悽慘的莫過於揚威將軍陸仟,全家三十九口死於毒殺。

  於是,主上下令,要求徹底的剷除王氏三兄弟,順便問出這些年安插進大唐勳貴人家的婢女以及奴隸的去向,以及數量。

  因此,此次行動名曰:擒王。

  這個任務對於薛長風來說也只是捎帶的任務,只有監督之權,沒有指揮權。

  按照殷二虎的說法,主上似乎更加看重長安,洛陽勳貴們在在河北道的動向。

  想到這裏薛長風已經明瞭了一件事,他或許能從這一次擒王的任務中,知曉一些關於主上的事情。

  對於這個主上,薛長風有過很多猜測,每一個猜測最後都被證明是錯的,這讓自忖聰敏的薛長風有了很強烈的失敗感。

  儘管殷二虎曾經對他說過,他如果沒有在儋州那個野人居住的地方當了五年野人的話,他是有資格覲見主上的。

  雖然通過殷二虎去追查主上是誰,應該是最方便,最快捷的辦法,薛長風卻不怎麼願意這樣做,因爲,會連累到殷二虎的。

  在不清楚主上到底是誰之前,薛長風不敢拿殷二虎全家的命去賭的,萬一主上是一個冷酷無情的,殷二虎一家死定了。

  從主上對付賀蘭敏之的手段來看,主上就是一個慣於玩弄人心的惡魔。

  可是,從殷二虎的表現來看,主上又似乎是一個極度體恤下屬的仁慈之人。

  這兩種感覺交錯在一起,讓薛長風沒辦法在心裏給這個神祕的主上立一個具體的形象。

  這一次,薛長風覺得是自己距離這位神祕的主上最近的一次,而這位主上也必然是當年東征高句麗的某一位將軍,還必然跟王氏三兄弟有牽連的將軍。

  眼看着天色逐漸暗下來了,薛長風沒有離開客棧,甚至沒有喫飯,就早早的睡下了,明日一大早,他還想再去那座堅固的王氏大宅去看一眼。

  雖然幽州本地的同伴看起來心高氣傲,薛長風還是想通過自己的眼睛,來衡量一下,突破這座王氏大宅,難度到底有多高。

  六月的幽州城酷暑難當,太陽纔出來,薛長風就覺得穿不成外袍了,就換了一身胡人才穿的短衣,再一次來到了王家大宅附近。

  找了一個賣胡餅的攤子,丟了五個錢要了一份胡餅夾羊雜碎,這東西在長安買的人不少,算是長安的一個特色,沒想到在幽州也能碰到。

  小販人很好,新烤出來的胡餅香脆,雜碎給的也足,還多給了他一顆羊眼珠子。

  薛長風一邊喫着胡餅,一邊假裝無意中從王氏大門上路過,就在此時,王氏大門大開,一個貌似憨厚的中年胖子從大門裏出來,隨後,一個藍衣年輕讀書人打扮的人被人熱情的送出來了,薛長風無意中瞟了一眼那個藍衣年輕人,就愣住了,這個年輕人他認識,乃是大唐邢國公蘇烈的三子蘇享。

  薛長風覺得自己腦袋裏似乎響了一聲,就嚼着胡餅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從門前路過。

  蘇享行色匆匆,跳上一匹馬,就在親衛的簇擁下離開了王家大宅,而專門送蘇享出來的三個相貌相似的王氏三兄弟臉上的笑容立刻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憂愁之色。

  王家大宅圍牆很高,唯有左邊的一座酒樓的高度似乎超越了圍牆,薛長風就來到了這座剛剛開門迎客的九樓面前。

  纔要進去,就被守在酒樓門口的兩個黑炭頭一般的崑崙奴用純熟的長安官話給罵出去了。

  薛長風搞不明白爲什麼在幽州這麼偏僻的地方竟然會有崑崙奴這個神奇的東西,即便是在長安崑崙奴其實也是不多見的,只有一些家資豐厚的勳貴人家纔會有這個東西,更不要兩個會說一口流利長安官話的崑崙奴了,很明顯,這是兩個家生的崑崙奴。

  不過,這種崑崙奴別看手長腿長的,其實就是一個樣子貨,薛長風覺得自己堂堂一個漢家兒郎,在自己的土地上被崑崙奴喝罵,實在不是一件可以容忍的事情。

  於是,奮起一拳,就砸在一個呲着一嘴白牙,繼續罵他的崑崙奴的鼻子上,這一拳很重,薛長風眼看着崑崙奴的鼻子被自己砸扁了,砸的崑崙奴鼻血,眼淚齊流,可是,唯獨這個崑崙奴的嘴巴里,繼續向外噴吐着惡毒至極的罵詞。

  薛長風暴怒之下,又一拳砸在另外一個罵起人來跟老牛放屁一般噗噗噗不停的崑崙奴,結果依舊打的很爽,唯獨不好的地方,就在於這兩個傢伙被打了也不還手,只是那兩張嘴巴卻罵的不停口。

  暴怒的薛長風拳頭如同雨點般的砸在兩個崑崙奴的身上,片刻功夫,兩個崑崙奴就被打的倒在地上,眼看着就要沒氣了。

  即便是這樣,兩個崑崙奴依舊有氣無力的用最惡毒的話罵薛長風,薛長風聽的很清楚,其中一個傢伙口中正好在問候他的老母。

  薛長風突然就不氣,而是抬頭看向酒樓二樓,果然,在樓道口上站着幾個搖着摺扇笑吟吟看熱鬧的貴公子。

  其中一個打扮的花團宕氐姆垡律倌暧蒙茸又缸叛﹂L風道:“打啊,怎麼不打了,他剛纔問候你家老母了,這,沒你也能忍?”

第十八章 拱卒

  薛長風看的很清楚,站在樓梯口發話的這個油頭粉面的傢伙是大唐開國功勳莒國公唐儉的孫子,太常卿唐松齡的次子唐睦。

  左邊上那個身着綠衣,頭戴綠帽整個人打扮的跟一棵蔥一樣的傢伙是大唐功臣燕國公于志寧的孫子,太僕寺少卿於立政的三子於之微。

  右邊上還有一個身着紅衣,頭戴紅帽子,耳朵上還彆着一朵戒淫花的傢伙是大唐凌煙閣上有名的殷開山的孫子,勳國公殷元的次子殷福。

  跟前兩位不同的是殷福的膽子明顯比人家小,主要是這傢伙一看就是被萬年縣縣衙處理過的,耳朵後面的那朵戒淫花可是大有來頭的,應該是縣令雲初親自給他別上去的。

  在雲初那裏有一個說法,戴上這朵守正戒淫花就不能胡亂禍害女子了,想要肆意胡爲禍害鄉里的女子,就不要戴這朵花。

  一旦戴上了,再犯了戒,宮刑,斷首取其一。

  這傢伙在遠離長安十萬八千里的地方還戴着這朵花,看樣子應該是真的改過自新了。

  薛長風之所以會認識這些人,是因爲在長安的時候,殷二虎帶他親自確認過,如果他的青衣樓要是沒錢了啥的,可以通過綁這些人來獲得啓動資金。

  雖然殷二虎給的可以勒索的名單很長,薛長風還是獨愛這三位,無他,只因爲這三人最受家中長輩寵愛,一旦綁了,可以獲得更多的錢。

  現如今,眼看着在幽州能遇到這三位,薛長風忍不住食指大動。

  唐睦見薛長風不打了,就忍不住催促道:“快打啊,他罵你老母呢。”

  薛長風道:“他罵我,可能都不知道罵的是啥,倒是你聽懂了他罵我。”

  唐睦回頭對於之微跟殷福道:“這一次我輸了,酒錢算我的。”

  於之微道:“碰到了一個聰明些的,是你晦氣。”

  殷福指着倒在地上還在不停咒罵的兩個崑崙奴道:“這兩個耐操一些,當了六次賭注都沒有被人打死。”

  唐睦搖搖頭道:“在長安也就罷了,雲初那個傢伙我們惹不起,長安人也怕沾上命案,沒想到都來河北道了,還是遇不到一個有血性的漢子。”

  薛長風眼看着三個傢伙轉身就要走,就笑一聲道:“怎麼,罵了我就想跑?”

  唐睦回頭瞅着薛長風道:“罵你的人是他們,可不是我們,你要是氣不過,可以把他們活活打死就是了,放心,他們不敢還手,你要是能幹出萬年縣雁九爺的手段,讓這兩個傢伙不再張嘴罵人,而是開始開口求饒的話,今天,你的酒肉我們管夠。”

  即便是薛長風是一個見多識廣的人,也被唐睦的這一番話說的愣住了,他不知道這三人爲何一定要他將這兩個崑崙奴活活打死,真要說起來,這樣的兩個崑崙奴,在長安的售賣價格不低。

  於之微道:“你要是能打的他們求饒,我再給你十貫錢,可以去青樓快活一整天。”

  殷福連忙道:“給錢,去青樓還是算了,你幸好在幽州,要是在長安的話,小心被那個狗日的雲初剁屌,告訴你哦,他是真的剁,不嚇唬你。”

  殷福的話纔出口,唐睦就不滿的對殷福道:“你真的被嚇住了。”

  殷福吞一口口水道:“沒騙你,他是真的剁啊,也就是我阿耶願意出錢,出地才把那個小娘子給哄的在公堂上翻了供,要不然,哥哥我以後只能混少府監了。”

  眼看着三個人嘀嘀咕咕的要走,薛長風忍不住道:“你們還沒有給某家一個交代呢。”

  話音剛落,就見殷福惡狠狠的道:“給你老母一個交代嗎?”

  隨即,從這三人身後就湧出來一羣人,挽着袖子就衝着薛長風撲了過來。

  薛長風轉身就走,僅僅是一瞬間,他就察覺撲上來的這羣人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尤其是帶頭的那個壯漢手長腿長的還快捷如風,一看就是一名高手。

  薛長風轉身就跑……

  唐睦看了一眼落荒而逃的薛長風對殷福道:“你想去倭國,不會是爲了躲雲初吧?”

  殷福搖頭道:“不是的,是爲了躲陛下,我是一個沒本事的,要是家裏的東西都被陛下給分了,我這輩子還怎麼活啊?”

  於之微道:“曲阜孔氏說散就散了,我們這些人家更是不值一提,你唐家雖然是老功勳,也架不住陛下用推恩令的方式滿足你唐氏所有後輩們對於爵位的要求,一個好好的莒國公府,以前至少還能傳承百年之久,如果推恩令了,你唐家能活過二十年就不錯了。”

  唐睦道:“還是家裏的老人說得對,我們想要以後過好日子,就只能去倭國暫避一時,等大唐以後有了轉機,我們再回來也不遲。

  就是這一次求見郝家伯父不成,這實在是太遺憾了。”

  於之微道:“陛下召郝伯父去泰山陛見,未必沒有防備我們的意思在裏面,而營州都督郭待封又是一個蠢的,爲了一些錢糧,不知怎麼的就跟契丹人有了牽連,這一次等王孝傑接管了營州,他可能就沒有活路了……”

  當三個紈絝子弟開始認真談事情的時候,他們說出來的話與他們的衣衫非常的不相稱。

  世家裏面啥樣的人都出,就是不出傻子。

  薛長風在大街上狂奔了許久,這才甩掉身後追殺他的人,眼看着同福客棧就在眼前,就稍微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氣息,走了進去。

  在王家見到蘇定方的小兒子,這或許是一個偶然,在酒樓見到那三個紈絝子弟,這明顯是不對勁的,而且,就那三個紈絝子弟配備的人手來看,無一不是他們家裏的棟樑之才。

  長安的紈絝子弟出行,一般只會配備一些家丁,書童一類的從人,就剛纔這一陣追逐中,薛長風已經感受到了什麼叫做訓練有素,他能從這些人的圍追堵截中衝出來,並不輕鬆。

  由以上四人的蹤跡來看,薛長風認爲,在以後的幾天中,應該能見到更多的長安紈絝纔對。

  掌櫃的見薛長風進來了,就小聲道:“不可胡來。”

  薛長風瞅着掌櫃的道:“你看不起我這個從長安來的人?”

  掌櫃的道:“沒有,我只是遵令而行。”

  薛長風道:“好,我等着,兩天後看你的表現。”

  掌櫃的猶豫一下道:“我們跟着主上的時間長,有時候難免會生出一些驕橫之心來,還請督察見諒,說到辦事,我們是不差的。”

  薛長風道:“幫我查一下,最近來到幽州府的長安,洛陽勳貴都有誰。”

  掌櫃的道:“好,晚上給你名單,不過,幽州不是他們的終點,這些天來他們在幽州不斷地購買物資,僕兵,準備北上,從物資的準備狀況來看,他們此行的目標是——大行城。

  我已將把這些人即將抵達大行城的事情告知了大行城那邊,督察如果能拿出更高權限,某家會給你一份文書。”

  薛長風聞言,從腰帶的夾層裏取出一面銅牌遞給了掌櫃的,掌櫃的查驗之後雙手奉還道:“好,晚些時候給你,另外,擒王計劃正在進行中,督察莫要再去窺探王氏,免得打草驚蛇。”

  薛長風道:“王氏當年在東征時期,追隨的將軍是誰?”

  掌櫃的看了薛長風一眼道:“開始是行軍長史溫柔,後來是將軍雲初,再後來就成了專門給高侃將軍咻斉`的人,再後來,王氏兄弟就擔任了轉哌|東三國百姓入營州的差事,這個時候,就說不準跟着誰了,總之,是在爲大唐效力。”

  薛長風道:“沒有接過蘇公定方的活計嗎?”

  掌櫃的疑惑的瞅着薛長風道:“你到底想要知道啥?”

  薛長風笑道:“隨便問問就是了。”

  掌櫃的正色道:“我只是一個三級掌櫃,你也不過比我高半級,說句不好聽的話,我們這些人只需要聽命就是了,不能有自己的主張,我不知道你們長安是怎麼回事,我們幽州,只負責監視,沒有上令,我們就巋然不動。”

  薛長風拱拱手錶示歉意,就徑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重新把身子丟在牀榻上,瞅着窗外的楊柳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