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被雲初戳破心事,原本站立的如同標槍一般筆直的李績,腰背明顯的佝僂了下去,拿着雲初寫的字回到桌案邊上,斟了一杯茶,啜飲片刻道:“都知道了?”
“如果英公在抵達洛陽的時候,向陛下爲李氏子孫求職,中軍元帥的職位那裏輪得到薛仁貴來擔當,我甚至都不用離開長安,太子也不會獲得什麼亞獻的機會,這機會本該是英公的。”
李績沉默的將一杯茶水喝完,抬起頭對雲初道:“你在甘州的時候,有殺李敬業的機會,爲啥讓他逃過一劫?”
雲初諔┑牡溃骸拔乙钦f當時真的起了殺心,也真正的付諸行動了,結果還是被李敬業逃過一劫,英公相信嗎?”
李績站起身擺擺手道:“再看吧,再看吧,老夫賭不起,而你們這些人又沒有一句話是真的,那孩子還沒有學成,現在出來,也不過是一頭被你們馭使的牛馬而已。”
雲初認真的道:“英公當年投靠瓦崗寨不也是從什長做起的嗎,晚輩當年不也在龜茲那個破城池裏充當一個小小的掌固嗎?
驅使人之前,先被別人驅使,晚輩以爲這是一個必然之事。
十天之後,陛下將回撤到河西,英公若是還不能向陛下面呈此事,恐怕,陛下還要分派出大軍來監視英公。”
李績怵然一驚,看着雲初道:“陛下回撤,竟然是因爲老夫?”
雲初苦笑道:“放眼天下英雄,除過英公,誰還能被陛下放在眼裏?”
第一百五十七章 食材無罪,罪在廚子
這幾年,李績遠離了大唐的政治核心,他得到的消息一般都是二手,或者三手,甚至有可能是四手的舊的消息。
信者,言也,而人言最不可信!
任何外人傳來的消息都不如自己親眼所見,親耳聽到的消息來的更加直觀。
所以,李績的消息遠不如雲初這些當局者靈敏。
李敬業,不過是李績放出來的一個棋子,讓世人將李敬業跟英公家族的動向聯繫起來,雲初最早的時候,也以爲英公已經把全部的心血都放在了李敬業身上。
主要是英公放出來的消息實在是太真實了,他甚至將隴右的李氏勢力全部交給了李敬業去禍禍,而不聞不問。
現如今,李敬業基本走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人們才發現以英公的本事,絕對不會看不出吐谷渾根本就是一塊死地。
讓李敬業幫自己採冬蟲夏草,這是英公對李敬業的殘餘價值的一種壓榨,因此上,這個謩澘雌饋矸浅5牡图壊徽f,還拉低了人們對英公的評價。
至於來後軍當雲初的行軍長史,這更是出自李治的試探,他以爲英公會受不了這樣的屈辱,誰知,英公不但高高興興的接了,還把皇帝的壓迫,弄成了主動請纓,這更是將身子低到了極點。
不過,接受這個侮辱性的職位最大的好處在於,可以暫時安定皇帝的心。
英公之所以這麼做,唯一的目的就是爲李氏子提供成長的時間。
從雷澤縣回來的溫柔在研判了英公的話語之後,嘆口氣道:“英公不是不說,而是不能說了。”
雲初點點頭道:“就是不知道英公家的這位英傑如今藏身在何處,身居何職。”
溫柔回頭看一眼雲初帥帳裏懸掛的大唐堪輿圖道:“如今大唐的疆域東西過數萬裏,南北數萬裏,這位李氏英才有可能在任何地方隱姓埋名的發展呢。”
狄仁傑道:“陛下如今喜歡用新人,用寒門之士,老的勳貴們雖然能居於高位,卻不會受到重用,這一點,英公看的很準。
與其讓李氏的暗子在李氏出頭,最後變成一個光耀一生,卻無出頭之日的人,還不如從寒門之士做起,依靠李氏暗中佈置的力量,加上自己的才華,一步步的走到高位。
從這一點看英公對於李氏這個孩子的才華非常的有信心。”
雲初長嘆一聲道:“從現在起,英公恐怕沒有什麼好日子過了。”
溫柔道:“這未必不是英公所期望的,只要他死了,李氏也就無人問津了,以後只能享福,沒有災難了,畢竟,他是大唐的戰神,一生未曾背叛大唐……”
李思牽着一隻小奶狗在黃河邊上漫步,經過這一陣子的精心飼養,這隻小奶狗已經變得肥墩墩的,一會跑到李思前邊,一會跑到李思後面,有時候還嗅嗅路邊的枯草,忙的不亦樂乎。
雲瑾懷裏抱着他的寵物狗小白,小白的毛髮蓬鬆,看起來比李思的黑龍更加的肥壯,粉紅色的舌頭伸出來舔舐着雲瑾的手指,就讓雲瑾喜歡的不行。
溫歡的小狗被溫歡拴在自己的腰帶上,同樣的肥壯,就是總喜歡吠叫,片刻不得安閒。
狄光嗣的胖下巴出冒出一隻灰色狗頭,與主人一樣,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就連轉頭看去的方向都是一致的。
黑龍又踩到了李思的裙子,於是,就被李思用腳勾着肚子,甩到一邊去了。
二月裏的黃河岸邊,依舊寒風刺骨,李思扯下頭上戴着的帷帽隨手甩給身邊的宮女,對正在逗狗的雲瑾道:“我不高興了。”
不等雲瑾靠前,狗腿一般的溫歡就湊過來道:“誰又惹你不高興了?”
李思坐在宮女拿來的軟榻上道:“這麼下去我們要賠錢了。”
雲瑾抱着小白走過來道:“拯救了那麼多的人,就算賠的一文不剩也算是好事一樁。”
“那要是把家裏的錢都敗光呢?”李思怒衝衝的看着雲瑾。
“敗光了也不打緊,我的字很好看,可以幫玄奘大師抄經書來養活你。”
“最煩你去給老和尚抄經書,要是抄着,抄着抄成和尚怎麼辦?”
“我還要娶你,不會當和尚的。”
聽雲瑾這麼說,李思不知爲何聲音就變得溫柔了下來,拉着雲瑾的手道:“就知道你是這世上最疼我的人。”
溫歡在一邊撇着嘴道:“他昨晚寧可把蛋羹拿去餵狗,也不肯留給你,我怎麼沒看出他那裏疼你,喜歡你了?”
狄光嗣嘿嘿笑道:“我的大灰狼也跟着混了半碗。”
溫歡把綁在腰帶上的灰色奶狗丟在地上道:“丟人現眼的,連蛋羹都搶不過別的狗,我白給你起名字叫哮天犬了。”
對於溫歡的那一張臭嘴,李思早就免疫了,瞅着眼前清凌凌的黃河水對雲瑾道:“善事要做,錢也要賺,這一次我總算弄明白了一件事,錢這個東西是用來填坑的,取高山處的土,填到坑窪處,如此處處平地。
不能從坑窪處取土,加高高山,如此,人間便處處是溝壑,處處是丘陵高山,而人,將無路可走。”
溫歡不解的道:“我們以後賺錢就是爲了填坑?”
雲瑾道:“不用來填坑你要那麼多的錢做什麼?”
狄光嗣道:“不行,我要喫的好,住的好才成。”
李思笑眯眯的在溫歡,狄光嗣腦袋上各自拍了一巴掌道:“蠅營狗苟的沒點子心胸。”
冬日的陽光燦爛的時候,照在人身上其實也挺暖和的。
李績就抱着一根長長的魚竿坐在黃河邊上釣魚。
見四個孩子過來了,就招招手,示意他們過去。
李思過來後瞅瞅李績身後的木桶,見裏面裝着兩條嘴巴很大且黏糊糊的長着四條長鬍須的無鱗怪魚,就問道:“英公,這是什麼魚,是大泥鰍嗎?”
李績笑道:“這是鮎魚。”
“怎麼這麼醜?”
“這本身就不是什麼好魚。”
“爲啥不是好魚,魚也分好壞嗎?”
李績笑道:“這種魚喫人的屍體。”
如果是別的孩子可能會被李績的這句話嚇到,李思,雲瑾,溫歡,狄光嗣明顯不是這樣膽小的孩子,雲瑾還道:“酈道元《水經注》上沒有關於黃河有鮎魚的記載,這醜東西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黃河裏的?”
李績笑道:“可能是發生在黃河兩邊的戰事太多,丟棄進黃河的屍體太多之後,就慢慢的滋生了這種醜東西。”
雲瑾道:“是不是可以這樣說,這樣的醜東西是我們這些當人的自己造出來的,以後,我要是遇見了其餘的難看的怪物,是不是也可以這樣想?”
李績想了一陣子之後點頭道:“這世上絕大多數醜惡的東西,其實都是我們自己造出來的,就算不是我們造的,也跟我們息息相關。”
雲瑾點頭道:“好,我以後只做好事,不做壞事,這樣世間醜陋的東西就會變少嗎?”
“一件!”李績伸出一根手指道:“至少會少出現一個醜東西,壞東西。”
雲瑾隨即對李思,溫歡,狄光嗣道:“我們四個一起只做好事,不做壞事,這樣人世間就會少四件醜陋的東西了。”
李思拉着雲瑾的手道:“沒關係,我們變成猛獸也可以,變成最強大的醜東西也行,只要我們以醜東西爲食,這樣世間的醜東西會變得更少。”
溫歡,狄光嗣聽後連連點頭,剛纔他們還在說當好人就要虧錢的事情,哪裏肯不斷地虧錢下去。
雲瑾將李績的木桶提起來,放在李思,溫歡,狄光嗣的面前道:“好,我們今天晚上就把這兩條醜東西喫掉。”
李思瞅瞅黏糊糊髒了吧唧的兩條鮎魚,很想搖頭,卻發現雲瑾兩隻亮晶晶的眼睛正在嚴肅的看着她,就吞嚥一口唾沫道:“那就一起喫。”
雲瑾滿是希望的目光落在溫歡,狄光嗣的身上的時候,他們兩個也艱難的點點頭。
李績坐在一邊不言不語地瞅着四個小孩子,等他們牽着狗,提着木桶離開之後,就再一次將鉤着一隻活老鼠的魚鉤甩進黃河,在黃河裏釣鮎魚,非活老鼠不可。
瞅着那隻活老鼠在冰冷的河面上帶着魚鉤掙扎,李績自言自語的道:“看樣子云初這人的本性是真的,不過啊,他真的不在意世人當作珍寶的功名利祿嗎?”
話語間,河面上突然出現了一張大嘴,將那隻正在垂死掙扎的老鼠連着魚鉤一起吞下去了。
李績奮力提起魚竿,一隻將近兩尺的鮎魚被他一下子從水面拉出來半條身子,可惜魚竿似乎承受不住這樣的力道,又落回水中,李績並不着急,一邊緩緩的收線,放線,看着這條巨大的鮎魚在水裏掙扎……
雲初靜靜的聽完雲瑾的訴說,再看看木桶裏的鮎魚,對雲瑾道:“這是一道美食,兒子,你要記住,人一旦上了餐桌,想要喫到美味佳餚,就一定要苦練廚藝,這世上其實並沒有難喫的食材,只是因爲個人口味,或者廚子的烹調功底的不同,纔會出現什麼難喫跟好喫的差別。
廚藝好的人,就能做到化腐朽爲神奇。”
第一百五十八章 人心險過黃河橋
雲初從不允許孩子說謊話。
他可以選擇不說,或者反對,唯獨不能說謊話,謊話說多了之後就會產生一個嚴重後果,那就是讓孩子認爲不用那麼努力的說真話,一句謊話也能達到跟說真話同樣的結果。
其實,謊話真的能與真話相提並論嗎?
明顯是不能的,就算你說了一百句謊話別人都信了,第一百零一句謊話敗露之後,之前一百句謊話建立起來的樓閣就徹底坍塌了,還沒有重建的機會。
雲初對真話的要求當然不是啥都往外說,那樣做豈不是成了傻子嗎?
語言是一個結構很嚴謹的東西,這裏面有無數的奧妙蘊藏其中,總體上,語言是用來與人溝通的,而與人溝通方面卻有無數種技巧。
任何一件事都可以從很多種角度去理解,去表達,一個好孩子只需要從對自己對自己的目的最有利的一個角度去實話實說就成了。
沒必要撒謊,也比撒謊高級的多。
就像那句著名的——我一進來,就看到常威在打來福!
就是在這種教育的薰陶下,不論是李思,還是溫歡,狄光嗣都不肯成爲雲瑾那樣的人,因此,在喫鮎魚的威脅下,他們選擇了對自己傷害,對雲瑾傷害最小的喫鮎魚。
以前,唐人不喫鯉魚,因爲鯉魚的鯉字通李,太宗年中期,人們就開始喫鯉魚了,因爲太宗皇帝自己也喫。
至於鮎魚喫的人很多,這種魚的油多,即便是不放油,也能熬出油來,而喫魚這件事,基本上是離不開油的,就算是清蒸魚,最後也要潑一勺子熱油纔好喫。
雲初當然喫鮎魚,以前就沒少喫,不論是茄子燉鮎魚,還是豆角燉鮎魚,抑或是紅燒豆腐鮎魚,在他眼中都是美味佳餚。
冬日的軍營裏只有豆腐跟鹽菜,雲初就親自下廚做了一大盆鹽菜,豆腐燉鮎魚,油放的多,味道也加的足,四個孩子喫了之後,還嚷嚷着要喫。
至於這魚喫死人的事情,在噴香的菜餚面前,早就被他們忘記的乾乾淨淨……
李思發誓,以後一定要做一頭最兇惡的壞東西,喫光天下的壞東西……
二月十六日的時候,雲初帶領後軍諸將在浮橋邊上迎接李治的到來。
在迎接李治到來之前,雲初的探馬已經放出去了百里遠,黃河上游更是時刻監視,整個東明縣進入了軍管狀態,行人禁止流動。
原本安置在浮橋兩側的簡易浮橋,也同時落下來了,至於正中間的正橋,雲初甚至派人用水細細的潑洗了一遍,上面的木板也徹底的拆開重裝一次,就是爲了防範有人在上面安裝火藥。
即便是這樣,雲初還是不敢有半分的大意,甚至還準備了一艘船作爲備用。
雲初最先看到的人是薛仁貴,這傢伙最近操的心很重,原本烏黑髮亮的鬍鬚,已經有一些白鬚間雜其中,尤其是一雙眼睛,火一般通紅。
“沒聽說你那邊有大動靜啊,怎麼就把你熬成了這副模樣?”
薛仁貴低聲道:“十六次刺殺,死了七十九個人,汾陰縣侯薛元超中暗箭,如今生死難料,我實在是不知道濟陽城裏還有多少死士,夜不能寐的如今總算是解脫了。”
雲初道:“陛下應該留在洛陽不出來的。”
薛仁貴搖頭道:“要封禪泰山呢,陛下怎麼可能不出來?”
雲初笑道:“封禪泰山一般都在九月呢,現在才二月中而已,你要是如此艱難,剩餘的日子你還怎麼熬?”
薛仁貴笑道:“現在,陛下送到你這裏來了,以後就是你的煩心事,我老薛終於可以在河東揚眉吐氣一把,把最近受到的腌臢氣好好的出一通。”
雲初道:“別激起民變。”
薛仁貴冷笑道:“只拿豪紳,與百姓無關。”
雲初點點頭道:“那就要先把給百姓的好處說出去,然後再動手。”
薛仁貴道:“顧不了那麼多了,老子麾下的兒郎憋屈的死了三百多,這筆帳不能不討回來,以前看不順眼的,都在老子的屠戮之列。”
雲初見薛仁貴不聽勸,也就不再多言,見這個傢伙鞍馬勞頓的沒精神,就讓人點起小爐子煮起來了罐罐茶,寒冷的日子裏,還是這個東西最能安慰人。
又等了一個時辰之後,遠遠的看到了一隊充當門面的百騎走了過來,這些人的軍陣鬆鬆垮垮的,沒一點精銳該有的模樣。
好在雲初知曉這些人其實就是皇帝專門放出來吸引敵人羽箭的靶子,真正的百騎如今定然守在皇帝鑾駕周圍呢。
這羣百騎騎馬過來,看到雲初的面色陰沉如水,自覺不自在覺得開始挺胸腆肚的裝模作樣,雲初軍中的軍紀是出了名的嚴格,薛仁貴面前能混過去的事情,在雲初這裏沒有躲過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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