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管家搖頭道:“沒有。”
李績搖搖頭道:“敬業還是不能託付大事,好好的一頭牛去掉火氣作甚?”
管家低聲道:“公子恐怕是心有餘悸。”
李績收起棉布嘆口氣道:“沒有直面恐怖的心,沒有必死的信念,還在吐谷渾搞那麼多的事情,何苦來哉。”
老管家道:“家主既然知曉公子的爲人,爲何還要全力以赴的幫助他呢?”
李績用棉布擦拭着雙手道:“因爲家中其餘兒郎,比之敬業兒更加的不堪。”
第六十七章 二三子戲于軍前
家裏面沒有人才,對於老功勳來說不一定就是壞事情,因爲,家裏沒人才的老功勳一般都能善終。
最可怕的就是爺爺是老功勳,父親是大功勳,兒子是小功勳,孫子還是那種一看就是人中龍鳳的人家。
長孫家就是這個模樣!
根據英公知道的消息來看,長孫無忌的那羣兒子,除過長孫衝死的極其詭異,還有活着的希望之外,剩下的基本上都死在了嶺南。
李績知曉,自己只要一死,英國公府會在很短的時間裏敗落下去。
這樣的結果很對不起他戰神李績的一世英名。
可是,沒辦法,這些年來他忙於軍陣疏於對子孫的教導,導致家裏的兩個嫡子秉性平庸,長子李震體弱,只能以文官身份就任宗正寺少卿,這還是陛下優容的結果,可惜,他連這個職位都不能勝任,只能遷梓州刺史,前些時間來信說,恐將不久於人世。
次子思文就更加的不必說了,那就是一個標準的老紈絝子弟,多年青樓賭坊的歷練結果就是如今也纏綿病榻。
這樣的身子骨,別說振興門楣了,連一個子孫都沒有給他留下。
好不容易有一個看似不錯的孫子,卻是一個天生的壞種,李績原本想要好好地栽培一下的,結果,在栽培的過程中發現,這個孫子最大的特質便是可以讓英國公府被滿門抄斬。
那個時候的李績還有追求,那就是東征遼東,可以撈取滅國擒王之功,達成他超越李靖的目的。
因此上必須清除後患,所以纔在徐敬業打獵的時候放了一把火,想要把他燒死。
結果,徐敬業活着回來了,而弄死親孫子這種事情,李績能做出一次已經很了不起了,讓他下第二次決心,則超越了李績的承受能力。
好孩子都是人家的……
尤其是在看到雲初之後,李績就像是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不急,不燥,該決斷的時候雷厲風行,該隱藏的時候則悄無聲息。
李績對於雲初的評價,要高於薛仁貴跟裴行儉兩人的,原本想着雲初能夠繼承他的衣悖蔂懘筇栖娭械闹话愕娜宋铮葬徇�能庇佑英國公府繼續繁榮一兩代人,等待英國公府再出一個不錯的子孫,藉助今日幫助雲初的恩情,給子孫換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
偏偏雲初在眼看着就要成爲大唐軍中新的寵兒的時候,卻轉頭就成了文官……
李績是何等驕傲之人。
雲初既然不識好歹,他自然不會上杆子的去硬往跟前湊。
把徐敬業丟給雲初,就當是雲初還他最後一筆人情。
就目前來看,雲初讓徐敬業去了吐谷渾,幾乎是徐敬業個人能力發展的極限了。
這兩年,李績已經明顯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大不如前,就算徐敬業的表現沒有那麼顯著……終究是自己的親孫子……這一點無法更改。
自己這個作阿祖的,總要爲孩子做點什麼……既然徐敬業畏懼雲初如虎,阿祖就代他除掉這個心魔。
一個真正的戰神,即便是老了,如果想要對付一個人的時候,依舊是一件極爲恐怖的事情。
李績僅僅用一頭牛,就驗證了雲初的各種反應,這對下一步對付雲初打好了堅實的基礎。
大軍——不動則已,一動——必定是雷霆萬鈞。
薛仁貴的刀法名字就叫做雷霆萬鈞。
就是站在牛背上居高臨下的衝着騎在馬背上的雲初一頓亂砍。
每一刀似乎都有萬鈞之力,每一刀都快如閃電,而云初在棗紅馬靈活地走位下,總能接住來自薛仁貴的攻擊。
雲初現在已然很肯定薛仁貴腳下的那頭野犛牛性情真的很溫順,也就是因爲長得醜了一點,兇惡了一點,才讓雲初如臨大敵。
說起來,送這頭牛來長安的那些吐谷渾人死的可真是慘,他們知道這頭牛已經被馴了好久,性子很溫順,不會傷人的,偏偏雲初對這頭牛的認知上有偏差。
此時,雲初終於明白那些吐谷渾人臨死前爲啥會叫喚的那麼悲憤了。
薛仁貴一連劈砍了雲初二十幾刀,見沒有取得任何戰果,就用力的在牛頭上踩一下,這頭牛居然很聽話的慢慢向前走,在薛仁貴的驅使下利用他龐大的身軀想要把雲初跟棗紅馬擠壓到教軍場的中間去。
薛仁貴的武功都是大開大合的馬上功夫,自然需要廣闊的地方纔能施展的最好,而云初因爲有多變的身形,導致他在狹小多障礙的地方能取得更多的優勢。
趁着薛仁貴去了牛頭位置,雲初趁機跳上了牛屁股,雙腿發力,懷抱橫刀向薛仁貴衝撞了過去。
薛仁貴橫刀擋住了雲初的鋒刃,兩人開始在牛背上角力,橫刀與橫刀摩擦不時地爆出一溜火花,而四條腿踩踏的牛身子可就倒了黴,即便是野犛牛有很厚的牛皮,當牛皮被四條健壯的大腿踩踏的皺起,中間的牛皮卻緊繃着,隨時都有裂開的危險。
野犛牛喫痛,哞的叫喚一聲,就開始胡蹦亂跳,想要把背上的兩個人掀下來,無奈牛背上的兩人的腳底像是在牛背上紮根了,無論這頭牛怎麼胡蹦亂跳,兩人在牛背上還是不動如山。
“你這個卑鄙無恥之徒!”薛仁貴的雙眼距離雲初的眼睛只有一尺之遙,此刻,他的雙眸微紅,跟兩人腳下的野犛牛有的一拼。
“我怎麼就卑鄙無恥了,你倒是給老子說清楚。”
“你現在老子檢閱大軍的時候,在太子檢校大軍的時候,利用這頭牛挑戰我,繼而打擊老子在軍中的威望。”
“胡說八道,這頭牛是英公的,既然他老人家希望見到我們兄弟大戰一場,軍神的要求,咱們可沒資格拒絕,趁機大戰一場就當給老功勳助興了。”
薛仁貴猛地發力,將雲初推開,雲初趁機一腳踹在薛仁貴的橫刀背上,阻止他追擊,兩人身形分開,依舊是一人站立在牛頭,一人站立在牛屁股上。
解除了繃皮之苦的野犛牛再一次叫喚一聲,在教軍場上連跑帶蹦躂,屁股後面還總是跟着一匹棗紅馬,沒事就舉起前蹄踩踏一下野犛牛。
剛纔一場大戰,讓教軍場上的大軍,以及雲初帶來的不良人團隊們看的大呼過癮。
如今,一個回合過後,教軍場上響起了震天的歡呼聲,人人以爲這只是一場普通的較量,就連太子李弘也覺得這是自家師傅沒事找事。
兩人站在顛簸的牛背上四目相望。
薛仁貴道:“英公對我有恩,某家不想論英公的是是非非,既然我們兩人大戰一場乃是英公樂於見到的,那就乾乾脆脆的大戰一場好了。
反正老子早就看你不順眼了。”
“我當我的縣令,你做的將軍,我們風馬牛不相及,你看我不順眼作甚?”
薛仁貴緩緩舉刀,刀尖指着雲初沉聲道:“在老子的軍中,人人不思如何作戰,如何爲國效忠,卻處處盤算着結束‘上差’之後,如何在長安忠粋�油水豐厚的管事職位,僅僅是亂我軍心這一條,老子就不容你。”
說罷,就在牛頭上踩一下,幾乎是一步跨過兩人將近三米的距離,橫刀直奔雲初胸口。
三米距離對於腿長手臂長的薛仁貴來說,幾乎是一瞬間的時間,才見薛仁貴動手,下一刻刀鋒已經直抵雲初心口,雲初揮刀盪開薛仁貴的長刀,蓄勢待發的左拳就照着近在咫尺的薛仁貴的鼻子就轟擊了過去。
薛仁貴擺頭閃開,左腿提膝兇狠的朝雲初小腹位置撞擊了過來。
雲初此時收回了橫刀,藏在肘後朝薛仁貴撲過去,抱着挨薛仁貴一膝蓋,也要用藏在肘後的橫刀切斷薛仁貴的脖子。
軍伍中自然不缺乏高手,如果說剛纔這兩人還只是普通的比武範疇,這一刻,幾乎就是生死相搏了。
只聽噹啷一聲響,兩柄橫刀在牛背上相撞,雲初也間不容髮的避開了薛仁貴兇狠的一擊。
薛仁貴副將程務挺見兩人廝殺的兇險,就看看站在樹上的太子李弘,拱手道:“太子殿下,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還請太子殿下喝止。”
李弘搖搖頭道:“這個時候喝止,誰先停手,誰先倒黴,只有等他們打完這一回合之後才成。”
程務挺回頭見雲初跟薛仁貴再一次打在一起,小小的牛背已經成了兩人的血肉戰場,每一次攻擊,每一次防守都險到了極致,確實不能在這個時候讓兩人分神。
就在此時,雲初雙手握着橫刀從牛背上縱越而起,掌中橫刀以雷霆萬鈞之勢劈向薛仁貴的頭顱,這一刀他根本就不考慮防守,看樣子已經做好了跟薛仁貴同歸於盡的打算,看的李弘掌心全是汗水,浸透了李思給他包裹的厚厚的麻布。
薛仁貴沒有采取跟雲初同歸於盡的打發,高舉橫刀朝雲初劈下來的刀鋒迎擊了上去,只聽咔嚓一聲朽木斷裂之音,雲初的橫刀從中斷折,而薛仁貴的橫刀,也在這一擊中耗盡了生命,也斷裂成了兩截,不等飛在半空中的斷裂刀尖落下,兩人腳下的野犛牛卻哀鳴一聲,搶先四蹄跪倒在地……
雲初握着半截刀身,看一眼插在地上的另外一半,對薛仁貴道:“打平了如何?”
薛仁貴回頭看看站在一邊一臉無辜的棗紅馬道:“你養了一匹好馬。”
雲初看看薛仁貴腿上的馬蹄印子道:“這已經是一匹十七歲的老馬了。”
薛仁貴道:“我不管你在軍營外邊幹什麼,但是,軍營裏面,是某家說了算。”
雲初點點頭道:“好,不過,我從沒有干涉過你的軍務,一次都沒有。”
薛仁貴嘆息一聲道:“你對軍伍的干涉,遠比你想象中來的大。”
雲初瞅着英國公府的方向緩緩地道:“二三子戲于軍前,英公可還滿意?”
第六十八章 佈局天元
兩位領導友好的切磋完畢,閱兵還是要繼續的,身爲地方領導,雲初自然也是跟着領導團一起檢閱大軍。
對於這羣府兵們來說,這輩子能見一次太子,實在是太難得了,可是,在雲初跟在太子與薛仁貴身後準備當背景板的時候,雲初忽然發現,底下的府兵們看他的眼神明顯比看太子跟薛仁貴的眼神更加熾熱。
人家閱兵,雲初當然沒有發言的餘地,只是跟着十六衛的將軍們一起朝禮畢的府兵們行插手禮,就算是結束。
古代領導視察軍營,跟後世領導視察,慰問軍營沒有任何的差別。
無非是檢查府兵們的衣着,住宿環境,伙食好壞,以及例行詢問剛剛抵達軍營的府兵是否對軍營裏的一切滿意,有沒有想家。
當然,府兵們也很聽話,就算被薛仁貴操練的很慘,還有好多人被操練死了,大家的回答還是很滿意,滿意薛大將軍,滿意將軍,滿意都尉,滿意校尉,滿意團長,滿意旅帥,滿意隊正……
雲初聽得很仔細,看的也很清楚,如果說之前的那些滿意屬於基操性質的回答,那麼,滿意軍營伙食,那是真的發自內心的滿意。
爲了讓府兵們更加滿意一點,雲初就從太子那裏討來了那頭野犛牛,讓伙伕把牛殺掉,供應今晚的晚飯,算是太子對將士們的賞賜。
那頭牛再大,也沒辦法滿足好幾萬人的胃口,沒辦法,就像霍去病在酒泉乾的事情一樣,把這頭牛宰殺了,熬製成肉湯,或許夠每人分一碗。
中午飯,自然就是在皇城裏面的軍營喫了,飯食不錯,雲初獲得了滿滿一海碗的豬肉菜,跟兩大碗糜子飯。
也就是太子的餐盤裏纔多了一隻雞,剩下的跟雲初的飯食一個標準。
在雲初的示意下,李弘端着自己的餐盤出來了,直奔軍營府兵們的伙房。
此時,正好到了府兵們的喫飯時間,大鍋的水煮白菜,大鍋的水煮洋蔥,大鍋的圓白菜,當然也有更大鍋的糜子添加了黑麪製作的糝飯。
“長安軍營裏的飯食一向不錯,至少,這裏用的都是鹽巴,也不怎麼喫酸菜,鹽菜,醋布更是不用,都是時鮮蔬菜,更難得的是軍中一日喫三餐!”
雲初瞅瞅這個能把豬食說成美味佳餚的將軍,覺得這個傢伙可能是一個人才。
皇城軍營每日裏採購多少肉食,蔬菜,糧食其實都是有數的,也是萬年縣跟長安縣必須優先保障的。
明明在優先保障名單裏,每日還有豬二十口,羊五十隻,鮮魚五百斤,豆腐兩千斤,各色調料一百斤,哪怕是價格昂貴的胡椒,也有五十斤的供應量。
但是,在府兵們的伙食裏,雲初沒有找到半點肉星星,用大馬勺挖了一口菜湯嚐了一下,發現除過鹹味就是辣味,再沒有別的味道。
不過,在看了自己那滿滿一碗肉菜,他也就明白長安城給軍隊供應的好東西哪裏去了。
一碗菜,半碗肉,肉是肥膩膩的白肉,菜是用葷油炒過的辣椒,洋蔥,圓白菜。
李弘笑吟吟的將自己手上的那隻雞撕扯成小小的肉條,丟進了府兵們喫的大鍋裏。
又把自己那一碗幾乎全是肉的菜倒進大鍋裏一頓攪拌,然後再給自己挖了一大碗已經分不清內容的飯食。
雲初自然也是有樣學樣,一邊跟府兵笑吟吟的說話,親切的問人家是哪裏來參上的府兵,還一個勁的詢問人家娶了婆娘沒有,生沒生娃子。
太子李弘端着他的碗去了一處府兵營地,準備跟府兵們一起用餐。
雲初當然要緊緊的跟上,只是他只挖了一大碗糜子黑麪糝飯,給糝飯上弄了不少從薛仁貴大帳里弄來的油潑辣子,這就讓他的這碗飯好像是黑山上覆蓋了一層紅色的火焰。
這個時候說人家當將軍的在貪污,剋扣了府兵的口糧這種事就顯得很不合時宜。
他雲初能在遼東,西域戰場上做到跟府兵們同食,不代表他就有權力要求所有的將軍們都跟他一樣。
大軍在外,便是一架賺錢的機器,回到長安,就只能給啥喫啥了。
至少,在這裏,雖然飯菜不好喫,卻是管夠的。
李弘喜歡到處轉着看府兵們喫飯,看到有的府兵把飯喫完了,就會把自己一口沒喫的飯食撥到府兵碗中,這個時候年輕的府兵們就會感激的熱淚盈眶,雲初卻是知曉的,李弘的嘴巴一向很挑,要他喫這裏的豬食,不如殺了他算了。
“小人是從延州過來的府兵,在延州,小人的家境也算是上等人家,可是呢,直到參上來到長安,小人才第一次喫到了一整年的乾飯,還管夠,更不要說,還有喫不完的菜蔬……”
“咦?延州也屬於關中地域,既然說是上等人家,怎麼就連乾飯都沒有?”
李弘雖然不是那種能說出何不食肉糜的主,他在晉昌坊玩耍着長大的,小時候的事情記不得了,從記事起晉昌坊就沒有任何關於飢餓的記憶。
而晉昌坊的坊民,也是他當時能接觸到的最下層的百姓。
說話的府兵也算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府兵,連忙解釋道:“一日兩餐,忙時喫幹,閒暇時期就喝粥,這喝粥啊還有講究,有厚粥,稠粥,稀粥,喝稀粥不頂飽,加上不用幹活,大傢伙多數都躺着,這樣餓得慢。”
李弘道:“上戶人家都是如此,那麼,下戶人家該如何生活呢?
他們爲何不去做工掙一些工錢呢?”
老府兵嘆口氣道:“一整年裏,每天都在四處抓撓喫食,光是餵養肚子,就已經使盡全身力氣了,哪有多餘的力氣去掙錢,再說了,延州那地方,也沒有多少能掙錢的門路……”
雲初知道,老府兵是在掩藏着說的,延州那個地方地域廣袤,可是,沒水啊,種點糧食就靠天喫飯呢,跟富饒的長安沒法比。
以前就沒辦法比,現在,更加的沒辦法比了,在延州,絕大多數的人僅僅是活着,只有在長安,他們才第一次感受到了做人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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