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回紇人對於藥物的認知還處在矇昧期,回紇人只要生病了,第一個到場的絕對是據說有飛沙走石力量的巫婆。
她們會用刀子割破自己的臉,祈求騰格里拯救眼前這個可憐的人,這個人地位越是重要,她們割在臉上的傷口就越大越長,流的血也越多。
至於不重要的普通牧人,巫婆們最多進行一下臨終關懷,告訴他們,此行將會直接抵達騰格里的懷抱,沒有割破臉這個過程,畢竟,她們也只有一張臉,不能誰病了,都要讓自己流血的。
雲初相信,上述的草烏中毒症狀應該已經統統出現在了葛薩璐的身體上,只是被這個強壯如山的回紇人給忽略了。
強大的威猛的回紇武士除非腦袋掉了,纔會死亡,否則,別的事情都是小事情,如果可能的話,喝一點滾燙的熱酒就能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西域這種地方真的很神奇,如此廣袤的地域,竟然不怎麼生產劇毒蛇,這裏的毒蛇一般都不超過一米長,身材纖細,膽子還小,只有很少很少的幾個倒黴蛋被毒蛇侵害過,這就導致西域人對於毒物的認知很湣�
婆潤可汗這種高級回紇人因爲交友廣闊,或許對於毒物有一些認知,再加上一些部族可汗有幸娶到了大唐公主,可能嘗試或者見識過毒藥的厲害。
畢竟,每當一位大唐公主抵達部族之後,可汗們的可敦以及王子,特勤一類的親人就會死一大片,而且都是莫名其妙死掉的。
別的回紇人即便是中毒了,也會直接粗暴地將他的死歸類於疾病或者神罰。
葛薩璐的身體可能是真的很強悍,原本喫了毒藥就該有毒發反應,他偏偏沒有。
可是呢,毒藥也是真實存在的,這東西是一門精準的學問,只要喫了它,必然會產生中毒反應。
現在,就看到底是葛薩璐強悍的身體戰勝毒藥,還是毒藥戰勝葛薩璐。
雲初比較看好後者。
又烤好了一把羊肉串,娜哈一邊抽泣着喫自己的羊肉,一邊用仇恨的目光瞅着遠處正在喫原本屬於她的食物的大阿波。
塞來瑪一口氣喫了三串烤羊肉,就欣慰地對雲初道:“能不與大阿波起衝突就不要起衝突。”
雲初同樣瞅了一眼葛薩璐,小聲道:“您放心,以後不會再起衝突了。”
殺死葛薩璐對於雲初這樣的人來說幾乎沒有多少難度,不論是伏擊,還是暗殺,都有很大的成功的可能性,難的是殺死葛薩璐不能帶給塞來瑪跟娜哈任何麻煩,甚至不能影響她們兩個進入羯斯噶帳篷的進程。
自己的存在已經給塞來瑪製造了很多的麻煩,爲了雲初,塞來瑪把進入羯斯噶帳篷的事情整整推遲了六年。
該是時候禮貌的離開了。
天山五月份的天氣簡直就是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剛剛還豔陽高照呢,隨着一片烏雲壓過來,雪花就從天上掉下來了。
剛開始的時候還只是一些小雪花,後來就變成了大雪片子,最後大雪片子也變成了一釐米左右晶瑩剔透的冰片子,這東西豎着從高空落下來,均勻地插在泥地上,瞬間就被溫暖的大地給融化了。
羯斯噶直到離開都沒有跟雲初談起讓塞來瑪跟娜哈進入他帳篷的事情。
他不說,雲初不能不說,兩個相愛的人不能因爲他而不能在一起,這是一種罪過。
當然,這是一種高尚的說法,卑鄙的說法就是,雲初想要回到大唐去了,這兩個人都是他的累贅。
雲初實在是不想把自己珍貴的第二次生命浪費在草原上,浪費在永無休止的戰鬥以及尋找食物中。
人類餐桌上的東西有很多,很多。
食物絕對不是其中的主角。
一個人的心有多大,那麼他的餐桌就會有多大。
一個人的能力有多強,那麼他餐桌上的東西的種類就會更加的豐富。
雲初的餐桌上不能僅僅有塞來瑪,娜哈,牛羊,牧場,還應該有更多更多的東西。
重生了一次,雲初發現自己的野心變得很大,大的連西域如此龐大的地域也承載不下。
原本已經進入青草期的天山,因爲一朵烏雲的緣故,又下了一天的雪,到了晚上,雪又變成了雨,雨水落在地上就迅速凝結成了冰。
剛剛長出來的鵝黃色的青草被寒冰包裹,晶瑩剔透的讓人心疼。
第二天,天山掉下來的不是雪,也不是雨水,更不是冰雹,而是冰水混合物,落在溫暖的手掌上就立刻化成了水。
這樣的水奇寒無比!
雲初把家裏所有披在身上的取暖物都披在塞來瑪的身上,小小的娜哈則藏身在塞來瑪的袍子裏。
帳篷裏的火塘火光熊熊,即便是如此,塞來瑪跟娜哈兩人依舊冷得瑟瑟發抖,單薄的牛皮帳篷根本就抵擋不住外邊的寒氣。
如果不是雲初不斷地用陶罐把沙子燒熱圍在塞來瑪跟娜哈身邊,又不斷地給她們喂滾燙的肉湯,這個更加寒冷的夜晚,會要了她們的命。
薄薄的牛皮帳篷抵禦不住這樣的寒冷,尤其是天氣轉暖之後突然地降溫,會讓人覺得更加難以忍受。
不光是雲初一家三口縮在帳篷裏不敢出來,其餘的牧人也是如此。
飢餓的牛羊在外邊哞哞,咩咩的叫喚着,一刻都不得消停。
牛羊是牧人的生命,可是呢,這個時候,就算是最勤勉的牧人,也不肯離開帳篷去照顧牛羊。
下雪,牧人是不害怕的,因爲雪會被皮袍隔絕在外邊,抖一抖就掉了。
下雨,牧人也是不會害怕的,雨水最多打溼皮袍的外層,只要肯多活動,死不了。
唯有這種冰雨最可怕……這東西落在人的身上,牛羊的身上,會馬上變成冰殼將人,牛羊包裹起來……
所以,忍耐,就成了牧人們唯一的選擇。
雲初一點都不喜歡這種被後來的讀書人稱之爲堅韌的行爲。
好在,這種天氣一般不會維持太久,畢竟,已經是五月天了,太陽會回來的。
第三天,太陽出來,這東西剛剛出來,就曬得人皮膚疼痛,雖然還是冷,但是,人們就像是被關在了一個巨大的微波爐裏,感覺不到熱,卻煩躁的想要割開胸膛敞亮一下。
天氣的劇烈變化,對於肺部有病的人來說非常地不友好,大阿波葛薩璐開始劇烈地咳嗽,等到天快亮的時候,再也無法咳嗽出聲,一張臉漲得通紅,粗壯的雙手不斷地撕扯胸膛。
先是衣服被撕破,接着就是皮膚,看他將胸口抓的血肉模糊的樣子,每一個目睹這一狀況的人都覺得,葛薩璐想要把自己的心抓出來。
就在胸骨都若隱若現的時候,葛薩璐痙攣的身體重重的倒在羊皮堆裏,再無聲息。
沒有人懷疑這位大阿波爲什麼會死。
因爲,在這一場凍雨期間,死掉的人很多,牛羊更多,大家心情都不好,自然沒有人細究。
普通牧人死掉了,就丟到遠處,任由野獸,飛禽們吞噬,有時候爲了方便野獸撕咬,他們還會剝掉死人身上的衣服。
大阿波死去之後自然有一套屬於亡者的儀軌。
巫婆們割破面頰,以臉上的血塗抹在葛薩璐的臉上,希望能獲得騰格爾的憐憫。
一直折騰到天亮,葛薩璐的身體漸漸變涼,巫婆們這才告知所有人,大阿波受到騰格里的召喚,回去了。
人們把死掉的葛薩璐安置在帳篷裏,所有人騎着馬圍繞着帳篷走了七圈子,葛薩璐的長子勐撒卡來到帳篷口,用刀子割破自己的臉,趴在滿是泥水的地上哀嚎不止。
片刻之後,哀嚎聲停止,巫婆試探一下他的鼻息,發現勐撒卡因爲傷心過度,追隨自己親愛的父親也去了騰格里的懷抱。
人人都在讚頌勐撒卡的忠眨瑢庮姺艞壸约旱纳惨冯S他的父親去天國侍奉騰格里。
一個帳篷裏同時躺着兩具屍體,葛薩璐的親戚們就多了一重麻煩,需要再騎着馬繞着帳篷跑七圈,再找一個跟兩個死人最親近的人掀開門簾子,順便在臉上劃兩刀。
這個過程弄完了,他們就把死去的兩個人的屍體連同他們的衣服跟馬鞍子放在火上燒。
在臉上劃口子的親戚很擔心自己也被葛薩璐召喚走,所以只劃破了一點油皮,流了一點血,所以非常期盼儘早完成這場屬於兩個人的回紇葬禮。
等人跟物品都化成灰之後,就用羊皮口袋把兩堆骨灰裝起來掛在帳篷裏,等今年新生的野草變得枯黃之後再找個地方挖個坑埋掉。
大阿波死了,兩百個帳篷裏的人都要出來默哀,雲初揹着娜哈,帶着塞來瑪也參加了最後的默哀儀式。
在默哀的人羣中雲初見到了羯斯噶,此時的羯斯噶雖然看起來很悲傷,但是,雲初從他不時從鷹爪變幻成虎爪的手勢看出來,這個傢伙這時候的心情一定非常的愉悅且激動。
回紇人如果是春夏死掉的,只能在當年草木枯黃的時候埋葬,如果是秋冬死的,就要等到草木蔥蘢的時候再埋葬。
埋葬的時候還要用刀子割破臉流血,表示對死者的哀悼跟剛剛死亡時候一樣,非常的痛苦以及麻煩。
這一套儀式其實是從突厥人那裏學來的,鐵勒人拿來就用的心態還是很不錯的。
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就像大阿波葛薩璐死了,他在部族裏的影響力立刻就沒有了。
能做的事情雲初都做了,假如羯斯噶還不能借助這個機會上位,雲初也沒有辦法,只能證明羯斯噶這個人不適合當官,是一個真正的爛好人。
第八章 回紇人權力的由來
回到自家帳篷之後,生活還要繼續,雲初繼續編織着馬鞭,塞來瑪繼續紡着羊毛,娜哈自然百無聊賴的在帳篷口永無休止的玩耍自己的白石頭。
“是你殺了他們是嗎?”塞來瑪有些興奮。
“不是我,是騰格里看上他們父子倆了,召喚他們去了天國。”這種事雲初打死都不會承認的。
“我總覺得是你殺死了他們。”
面對塞來瑪莫名其妙的第六感,雲初只好停下忙碌的雙手道:“我都沒有靠近過他們父子。”
塞來瑪點點頭道:“也是,看來是騰格里看不慣他們父子爲非作歹,把他們送到了黑山底下受苦去了。”
雲初順從的點點頭,他覺得塞來瑪的話非常的正確。
雲初的經受過的教育,絕對不允許他將殺人這種罪名攬在自己身上,哪怕真的是自己做的,他也絕對不會承認,就算殺人有功,他也不會承認。
因爲,不論你因爲什麼緣故殺了人,都會讓很大的一部人覺得你跟他們不一樣。
“你準備讓什麼樣的女人進入你的帳篷呢?”沒有了來自大阿波的壓力,塞來瑪又恢復了往日的活潑。
雲初瞅瞅塞來瑪,見她早就做出了一副抬頭挺胸的模樣,就很自然的道:“必須跟你年輕時一樣的女人才成。”
塞來瑪咯咯大笑起來,在紡錘上用力扭了一下,紡錘就飛快的轉動起來,看的出來她真的非常高興。
“雲初啊,你要記住,你找女人的時候啊,一定要找最會生孩子的女人,如果她能給你生一羣男孩子,那麼,你就能成爲一個小部族的族長。
如果你找一羣女人給你生很多很多孩子,你就能成爲大部族的阿波老爺。
如果有一個部族的女人都給你生孩子……”
雲初笑眯眯地看着塞來瑪揮舞着一雙手熟練的紡線,一邊水橫飛地給他灌輸塞人的生存發家之道。
一個人,一個家族創造一個族羣,一個國家,在這裏並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事情。
西域的很多國家,部族,就是這樣起來的。
只要男人足夠強悍,雄性激素足夠充足,能找來足夠多的食物養活卸嗟呐耍湍軇撛斐鲆粋�人創造一個種族的神話!
塞來瑪說的越是激動,雲初就越不想當什麼狗屁的回紇人。
一來,他覺得自己沒有本事不挑不揀的睡一整個部族的女人,二來,這個不算大的回紇人部族裏就沒有一個能看得過去的女人。
“雲初啊,你一定要娶很多很多的美人,生很多很多的孩子,過最好,最好的日子,喫最好最好的食物,穿最好最好的衣裳。”
雲初放下手裏的牛皮帶子笑眯眯地道:“你想看到我過上好日子的模樣,首先啊,你一定要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你最好多活一段時間,只要你活得足夠長久,我保證你會看到我美若天仙的妻子,健壯如牛的兒子,以及讓很多很多人都想娶的女兒。
在說這些之前,咱們是不是商量一下,我能不能不要再當回紇人了,我實在是受不了他們了。”
塞來瑪手中的紡錘停止了轉動,她低頭擦擦眼角的淚花道:“你本來就不是回紇人,也不是塞人,也不是我的兒子……部族搬遷的時候,路過一片戈壁,我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娃娃,一個跟山一樣大的巨大娃娃,當時,那個娃娃就趴在地上睡覺,那麼的可憐,那麼的孤獨,我想把他帶回家,就是搬不動……那個娃娃很大,且一點都不軟,硬的跟石頭一樣……”
雲初抱住塞來瑪的肩頭低聲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回紇人,也不是塞人,但是呢,我永遠都是你的兒子。”
塞來瑪喫驚的拍開雲初的手激動地道:“你不是我的兒子,你是神的兒子!”
塞來瑪想要進羯斯噶的帳篷,在這個小小的部落裏已經算不上什麼祕密了。
部落裏的很多女人都很羨慕。
她們會守在羯斯噶的必經之路上等待,一旦守到羯斯噶,就會搖着滿是蝨子的髮辮,眨巴着眼睛,扭動着腰肢嗲聲嗲氣的跟這個前途無量的男人獻媚。
這讓塞來瑪非常的憤怒,不止一次的向那些女人發起攻擊,有時候是丟石頭,有時候是丟紡錘,更多的時候是吐口水跟咒罵。
娜哈自然會幫助母親,所以,這個小傢伙最近學會了翻白眼跟吐口水。
每當娜哈吐口水罵人的時候,那些女人就會追打娜哈,只要娜哈被追打了,雲初就會跳起來追打那些可惡的女人,只要雲初開始追打那些女人,那些女人的父兄,弟弟們就會圍毆雲初。
到了這個時候,羯斯噶就會立刻出手,毆打那些圍毆雲初的男子們。
打女人這種事按理說不是雲初能幹出來的事情,但是呢,在這個塞人部族裏不打不成!
你不打她,她就會認爲你是一個窩囊廢,會覺得在你身邊不安穩,就會罵你是羊日下的,就會主動去勾引那些打女人打的很厲害的男人。
開始的時候,雲初很不理解它們這種主動找揍的行爲,在回紇部落待的時間長了,他也算是看出來了一點門道。
不是這裏的女人喜歡捱打,而是她們認爲找一個強壯的,脾氣暴躁的男人依靠實在是這個世道里活命的不二法門。
就像野羊通過鬥角來爭奪交配權一樣,這一套,在回紇部落裏也同樣盛行。
戲文裏跟老婆恩恩愛愛,舉案齊眉,溫柔和煦的書生在這個環境裏,估計活不過三天。
因此,只有武力高強,身體強壯,脾氣暴躁如公羊的男人才是回紇女人選婿的不二人選。
有云初跟羯斯噶幫忙,塞來瑪跟娜哈總是能夠以最後的勝利者身份,將口水吐在那些倒地的女人臉上。
至於鼻青臉腫的雲初跟鼻血長流的羯斯噶的慘狀,她們母女兩是看不見的。
在她們眼中,不鼻青臉腫,不鼻血長流的男人就不配跟她們母女兩一起生活!!!
羊日下的,跟狼日下的是有着天壤之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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