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也就是從這個時候起,李弘就基本上沒有跟裴婉瑩同牀過了。
既然是太子妃,加上又有病,每日裏去觀望一下,李弘還是能做到的。
進入太子妃居住的擷芳殿,李弘見宮人正在侍奉裴婉瑩用湯藥。
“這是第幾遍了?”李弘問宮人。
“啓稟殿下,這是第三遍了,太子妃已經兩次把藥吐出來了。”
李弘點點頭,從宮人手中取過藥碗,揮揮手,示意宮人退下。
裴婉瑩安靜的躺在榻上,一張小臉依舊慘白,人瘦的厲害,顴骨都有些凸起了。
李弘來到榻前,裴婉瑩原本空洞的雙眼有了一些神采,喫力的坐起來道:“太子——”
李弘嗯了一聲,就把一塊淡黃色的冰糖放進裴婉瑩的口中道:“喝藥之前先喫一點甜,哄哄嘴巴。”
裴婉瑩聽話的就着冰糖喝了藥,這一次,她沒有再把藥給吐出來。
李弘笑道:“沒必要喝藥吐藥的引我過來,這是何苦呢,你知道,我一定會來的。”
裴婉瑩沒有回答李弘的問話,而是反問道:“娜哈姑娘看到那樣的屍體,會害怕嗎?”
李弘搖搖頭道:“她四歲的時候,平日裏不多的遊戲之一,就是用石塊丟插在木樁上腐爛的人頭。”
裴婉瑩長出一口氣道:“太子與娜哈其實都是翱翔於九天上的雄鷹,只有小婉是一隻弱小的黃雀,不論小婉這隻黃雀多麼努力的飛翔,也跟不上雄鷹的腳步。”
李弘輕輕拍着裴婉瑩的臉蛋道:“早點強大起來呀,文德皇后當年跟你一樣也是長在深閨裏面的女子,可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子,在玄武門的那一個血夜裏,卻獨自守着秦王府,率領不多的家將與敵作戰,更是在天亮之後,第一個戎裝進宮,爲太宗皇帝清理後宮。
你是太子妃,這一點不會變,只要你沒有大錯,這一輩子都不會有變。
孤王不是雄鷹,孤王是龍,行雲布雨的龍,你也不是什麼黃雀,而是一頭飛鳳。
進了皇家,你就莫要奢求什麼情情愛愛的,這一點你比不上娜哈,但是呢,我能給娜哈的也只是李弘的情情愛愛,至於跟太子站在一起的只有太子妃。”
李弘的話讓裴婉瑩的臉色越來越好看,最後竟然變得紅撲撲的,同時,原本連焦距都沒有的雙眼,也變得精神起來了。
她翻身從榻上坐起來,看着李弘道:“太子說有五個試驗樣品,還有活着的嗎?”
李弘點點頭道:“還有三個,不過,明日就準備撤掉了,這樣做畢竟有傷天和。”
裴婉瑩堅定地對李弘道:“臣妾還想去看看。”
李弘道:“看完之後,記得裝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記得去父皇那裏告我一狀。”
裴婉瑩笑道:“太子總說妾身是什麼綠茶婊,這一次就讓太子看看,妾身這個綠茶婊的本事。”
第四十七章 得償所願
被蛆蟲拱了十三天的人,雖然還活着,只是人已經不像是一個人了。
裴婉瑩看到之後,就再一次慘叫一聲就暈倒在地上,醒來之後就抱着雙腿縮在牀角,不論是誰來拉都不出來。
李弘請了太醫署的醫生過來看,醫生只說是受驚過度,需要安靜療養,且不能繼續刺激她。
於是,李弘就把她安置到了偏殿養病,誰料想,纔到偏殿,太子妃就披頭散髮赤着腳在東宮亂跑,一邊跑,一邊大聲嚷嚷要陛見。
東宮裏發生的事情很快就傳到了李治的耳朵裏,他在聽聞太子妃發瘋一事之後,就把李弘叫了過來,想要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李弘沉默不言。
李治大熱天的不願意靠近那個火爐一樣的巨熊,不過,手裏還是抓着巨熊的一隻肥厚的腳掌揉捏。
“你不說,朕只能去問太子妃了。”
對於李弘這個太子,李治還是儘可能給了更多的優容,他覺得這一次太子可能又犯錯了。
李弘強顏歡笑道:“其實,也不算什麼大事,都是太子妃小題大做。”
李治見兒子還是不肯說,就擺擺手讓左春帶太子妃上來,能把太子妃嚇得亂跑亂叫的事情,李治還是很感興趣的。
裴婉瑩上殿之後已經恢復了昔日的妝容,人安安靜靜的低着頭與往日並無不同。
李治直接問道:“裴氏,爲何驚惶不安?”
裴婉瑩抬頭看了李弘一眼,眼圈一紅,拜服在地上道:“是兒臣無理取鬧的緣故。”
李治瞅着裴氏道:“是娜哈的事情嗎?如果是她的事情,你大可不必胡鬧,一則你是太子妃乃是東宮後宮之主,二則娜哈已經遠走西域,你沒有必要妒忌她,而善妒在皇家本身就是過錯。”
裴婉瑩見皇帝這個時候還在幫太子說話,猛地抬起頭道:“兒臣在東宮見到了鬼!”
“鬼?”
“確實是鬼,一具滿身生滿驅蟲的身體,居然還能對着兒臣張嘴笑。”
李治聽到這裏,就對裴婉瑩道:“你退下吧。”
裴婉瑩戰戰兢兢地起身,又衝着太子欲言又止的,結果,太子連看她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了,於是,裴婉瑩就咬着嘴脣,含淚欲滴的離開了紫薇宮。
李治沉吟半晌,右手不斷地將巨熊鋒利的指甲按出來,又用手給收回去,幾個循環之後,就對李弘道:“你在懷疑什麼?”
李弘皺眉道:“孩兒覺得張果死的很蹊蹺。”
李治皺眉道:“張果之死,乃是人人所知的事情,怎麼,你發現了不妥之處?”
李弘道:“孩兒從洛陽令處尋來了五個罪大惡極的死囚,模擬張果在皇城外環境,結果,兩日生蛆,蛆蟲在十日內長成,而人,並不會死。”
李治瞅着自己的兒子嘆口氣道:“我們父子間難道已經不能有話直說了嗎?”
李弘的眼圈微紅,哽咽着道:“兒臣沒有成親之前,是您的兒子,成親之後就是兒臣了,許太傅教導孩兒說,在我皇家多守一些君臣之禮,沒有壞處。
以前孩兒不把太傅的話當真,只覺得父皇是孩兒的父親,卻忘記了在父字後邊還有一個皇字,孩兒幼時,父在前,孩兒長成之後皇在前。”
李治沉吟片刻,終究還是沒有告訴李弘一切如前的話,轉過話鋒道:“你母后知曉嗎?”
李弘道:“太子妃驚厥,此事恐怕瞞不住母后。”
李治的眼睛微微的眯縫着,淡漠的對李弘道:“太子六率可以足額籌備起來了,有什麼合適的人選,可以報上來,父皇準允,同時,晉陽的封地你也可以派遣長史去接手了,以後不必再過少府監。”
李弘搖頭道:“東宮屬下人少,孩兒這些年忙於種地,也沒有收攏什麼人手,人手方面,還需父皇籌備。”
李治呵呵笑道:“你不必有什麼憂慮,我大唐共有折衝府七百八十九個,其中,關中,中原就佔據了一半,這本就是舉關中,中原之地監視四方的格局。
朕允許你在關中,中原兩地的折衝府中挑選人手,組建你的太子六率。”
李弘又道:“孩兒還想清理一遍東宮人手,這些年孩兒志不在此,對東宮所屬疏於管教了。”
李治面無表情的道:“東宮不可開衙。”
李弘道:“需挑選天下大才入東宮以爲佐輔。”
李治道:“李義府除太傅,就任東宮長史,許敬宗除太傅就任東宮丞,李績除太傅,就任東宮郎將,監察太子六率,雲初除太子師,不再就任東宮職務。”
李弘點頭道:“父皇的安排必然是最好的,孩兒無有不從。”
說完這些話,李治似乎有些累了,揮揮手,示意李弘離開紫薇宮。
李治的心緒明顯不平,這一點首先感應到的便是巨熊,它緩緩地將自己的爪子收回來,然後抖着滿身的肥肉離開了紫薇殿。
大殿裏安靜極了,水漏裏的水滴滴落在下方的銅缸裏發出巨大的聲響。
“左春。”李治平靜的聲音也在大殿上響起。
一身黑衣的左春立刻就出現在了皇帝面前。
“殺了張果,既然他弄出這麼大的陣仗把自己弄成了一個死人,那麼,就別讓他活過來。”
“葉法善,李淳風等人如何處理?”
李治沉吟片刻道:“留着吧,對道門殺戮過甚,也不合適。”
左春拱手倒退着離開紫薇殿,李治探手去抓巨熊,卻抓了一個空,回頭看的功夫倒是看到了張果敬獻的一本道家養生祕笈《純陽》,就隨手抓起來,丟在了水漏上,最後掉進了銅缸。
李弘從紫薇宮出來的時候,後背上已經溼透了,剛纔在大殿上,他有些得寸進尺了,他甚至都準備了接受父親的滔天怒火,沒想到父皇給的遠比他索要的更多。
涼風吹來,李弘肋下冰涼,就像是肋生雙翅一般,有一種飄飄欲仙之感。
他清楚的知道,也就是從今日開始,他才真正成了大唐的太子,有了太子該有的所有威儀,也有了太子該有的所有力量。
殷二虎一直在等候天黑,天黑之後,他就準備帶着自己的部下去棲霞觀看看有沒有什麼便宜好沾。
他本來不想再參與的,沒想到太子那邊傳來命令,要他監視棲霞觀,還說,就在今夜,白雲觀的往事,將會在棲霞觀重演一遍。
殷二虎說的便宜,指的就是鍾馗。
上一次白雲觀的戰鬥就已經算是石破天驚般的戰鬥了,這一次,有白雲觀珠玉在前,天知道棲霞觀的戰鬥會慘烈到什麼程度。
薛長風也來了,只不過把自己包裹的跟一具死屍一般,而且用的是灰白色的麻布。
全身上下,只有兩顆大眼珠子裏露在外邊,即便是雙手,也戴着從殷二虎那裏拿來的鹿皮手套,最後還披上了一襲黑色的斗篷。
“葉法善號稱陸地神仙,李淳風號稱無所不知,你說他們兩個知不知道今晚會倒大黴?”
學問一道,殷二虎遠不如薛長風。
薛長風冷笑一聲道:“白雲觀遇襲他們既然不知,那麼,今晚棲霞觀遇襲,他們定然也不知曉,不過,有了白雲觀的例子,棲霞觀裏的守衛必定是極爲森嚴的。”
殷二虎道:“現在麻煩的是該如何將鍾馗從這個困局中救出來。”
薛長風道:“是主上的命令?”
殷二虎點點頭道:“主上說除非鍾馗有生死之憂,否則不予理會。”
“那就是必須理會了,不過呢,也不用太在意,是在救不了,就不用救,這人明顯跟我們不是一路人。”
殷二虎詫異的道:“怎麼不是一路人了,這人跟着主上南征北戰……”
“南征北戰就是一路人?殷二虎,你最近一定要多想,多看,我擔心你要是繼續這樣懵懂下去,以後只會成爲我麾下的一個小卒。”
“滾蛋,就你這種身上揹着瑕疵的混賬,能重新加入就算是好邭饬耍�敢要更多?”
薛長風笑道:“時局不同了,有些人能跟上主上的步伐,那就是共同前進,有些人趕不上主上的步伐,那就註定會被拋棄,這跟主上是不是薄涼沒關係,是天下大勢在選人,不是主上選人。”
殷二虎迷惑的道:“啥意思?”
薛長風道:“意思是以後我幹啥,你就跟着幹啥,反正跟你說不清楚。”
“滾蛋,我纔是虎老大。”
“不跟着我的腳步走,你永遠都是虎老大,也只能是虎老大。”
就在兩人爭辯的時候,猴子氣喘吁吁的跑過來,纔到殷二虎身邊,就一頭栽倒在地上,殷二虎看過去,才發現這個傢伙背上插着一支弩箭,白亮亮的箭簇穿透了他的肩胛。
才把猴子扶起來,就聽猴子急促的道:“虎老大,快跑,有千牛衛出手了。”
殷二虎仔細傾聽,密林中卻沒有傳來緊急撤退的夜梟叫聲,於是,就追問道:“多少?”
猴子咬着牙道:“我看到了三個。”
薛長風計算了一下猴子所在的方爲,就迅速對殷二虎道:“撤退,撤退,一個方位出現了三個遊騎,八個方位就是二十四個遊騎,再加上二十五人的突擊隊伍,天啊,這是一個府的千牛衛。
我們不跟這些甲士戰鬥。”
殷二虎是極爲能聽人勸的人,尤其是薛長風的話,二話不說就把猴子背在背上,看準一個方向之後就狂奔而去,而薛長風在後面跟着,一邊走,一邊吹響了淒厲的哨子。
第四十八章 皇帝一怒
千牛衛,以前叫做左右千牛衛,人數不過六百,在大唐軍中一點都不起眼。
他們的負責皇帝,皇后,太子的宿衛、侍從和儀仗。
這些人大多出身親府、左右勳府、左右翊府”,這五個府合稱“五府”。
五府的性質等同於折衝府,只不過五府的士兵不是“一般戰士”,而是由皇親國戚、勳臣舊屬、朝廷五品以上官員的子弟構成。
大唐高祖李淵就給姨夫隋文帝當過千牛備身,瓦崗寨的李密也擔任過太子楊勇的東宮千牛備身。
因此,這樣的千牛衛,殷二虎一個人能打八個。
他現在之所以跑的很快的原因在於,左右千牛衛不一樣了,他們現在屬於皇后管轄,合稱千牛衛。
大唐京師的軍隊一般分爲南北兩衙,北衙是皇帝親軍,也叫御林,南衙則統領除過左右千牛衛,和左右監門衛外的其餘十二衛,而其餘十二衛是折衝府的上級管理單位。
不論是北衙,還是南衙,都不是皇后能夠染指的,畢竟李治現在對於軍權極度的敏感,誰碰誰死。
但是,左右千牛衛只有六百多人,而且大多數人員都是毫無用處的擺設跟解決官員子弟入仕問題的存在。
因此,當皇后要求管理這些儀仗,宿衛的時候,李治沒有在意就答應了。
殷二虎之所以揹着猴子跑的飛快,最大的原因就在於如今的千牛衛跟以往的左右千牛衛完全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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