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殷二虎道:“君侯說,他昔日在龜茲城與突厥大軍對峙的時候,當時正值酷暑,城頭交戰極爲激烈,每日都有無數人死在城頭,而他們又沒有時間清理屍體,因此上,見屍體生蛆到成蛹,成蠅乃是尋常事耳。
最可怖的是,傷兵的傷口,一旦生蛆,這個傷兵的傷口就會慢慢的癒合,而那些只化膿,而不生蛆的傷兵,最後都死於金瘡。(此事爲真)
所以,在當時的龜茲城上,很多傷兵會故意招引蒼蠅在他的傷口上下蛆,以求生路。”
李弘面色蒼白的道:“所以說,張果在洛陽城招引蒼蠅,其實是爲了治療他的傷患?”
殷二虎搖搖頭道:“不知道,屬下沒有見到張果,而葉法善等人埋葬張果的時候,我們沒有辦法見到張果被裝進棺槨,所以,無從判斷。
君侯說,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裏,張果一定是在某處養傷,君侯希望殿下多想想如何應對張果他們這些人接下來的手段,而不是袖手旁觀。”
李弘站起身,在昭陽殿上來回踱步,思慮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這纔對殷二虎道:“孤王知道了,你去吧。”
殷二虎施禮之後就離開了,李弘是他接到指令需要伺候跟保護的目標,當然,這只是在李弘遇到危險的時候,平日裏,人家是太子,身邊自然不會缺少明暗護衛。
他今天還要給薛長風帶去一些磨砂膏,就是長安城出產的一種添加了某種神奇細小顆粒的藥膏,聽說對於去死皮有奇效,估計那個傢伙能用的上。
李弘呆坐在昭陽殿良久,即便是太子妃請他去觀賞新宮人排練的新歌舞都被他給呵斥了。
此時此刻,他的腦子裏全是蒼蠅產卵,到最後成蛹,最後化蠅的詭異場面。
換一個人這樣說,李弘一定會暴怒的,因爲這明顯就是在戲弄他這個大唐太子。
可是,這些話是師傅說的,李弘下意識的就信了一個八成,剩餘的一成來自於他的驕傲,另一成是來自於他對自己學問的信任。
“不可能啊,人都生蛆了,怎麼可能活着?”
李弘自言自語一句,昭陽殿裏卻沒有人能回答他的話,過了半晌,李弘沉聲道:“來人。”
宦官春喜早就守候在門口,聽太子召喚自己了,就立刻走進大殿躬身道:“奴婢在。”
李弘道:“孤王需要一個罪大惡極的死囚。”
宦官愣了一下,馬上回複道:“想必洛陽令的監牢裏有殿下需要的人,需要奴婢暗中討要,還是走明路?”
李弘皺眉想了一下道:“走明路,同時,也把這樣的死囚人數增加到五個。”
春喜躬身領命,就退出了昭陽殿。
李弘發佈命令之後,好像輕鬆不少,來到窗前伸展一下腰肢自言自語道:“真希望這是師傅在跟我開玩笑啊……”
殷二虎來到薛長風藏身的小院子,趴在井口衝着裏面學了一聲鳥叫,薛長風立刻從黑暗處伸出頭來。
這個傢伙現在看起來很噁心,全身上下一片黑,一片紅的,半裸的身體上還掛滿了白色薄薄的皮,薛長風順手一撕扯就撕扯下巴掌大的一塊皮填嘴裏衝着殷二虎笑。
殷二虎乾嘔一下,拍怕胸口道:“這幾天接觸的事情跟人都他孃的是如此的噁心。”
薛長風道:“更噁心的事情還在後面呢,我要你查的賀蘭敏之他在幹啥?”
殷二虎道:“一邊發出懸賞捉拿你,另一邊跟着潞王在沒完沒了的拜訪各路官員,日日飲宴不斷,聽說,這個傢伙帶來的金銀珠寶數不勝數,正在當散財童子呢。
如今是洛陽城裏最受歡迎的人物。”
薛長風終於不從身上撕扯死皮往嘴裏填了,有些認真的道:“我的考驗期結束了沒有?”
殷二虎道:“只能是最初級的探子,想要執掌一方牛耳恐怕是不成。”
薛長風笑道:“這不算啥,用不了多久我就會成爲你的上級,只要主上認可我的身份就成。”
殷二虎把自己帶來的磨砂膏丟給薛長風道:“可是你到現在還沒有說你爲啥要換皮。”
薛長風想了一下道:“以我對賀蘭敏之的瞭解,這傢伙現在就是一個清醒的瘋子。
這種人一旦有了目標之後,就會鍥而不捨的達成不可,你說他來大唐是爲了小勃律那片荒蠻之地,我覺得不像,從你這些天給我拿來的資料來看,那個傢伙根本就沒把小勃律當成一回事。
因爲跟羊同比起來,小勃律不值一提。
而且,就他那個瘋子老婆在羊同乾的那些喪心病狂的事情,恐怕也是他在背後指使的。
這傢伙走到哪裏,對哪裏來說就是災難,我不相信他在大唐就一定會老老實實的待產,一定還有我們目前不掌握的事情。
所以,我想等皮換完之後,親自跟他接觸一下。”
殷二虎不以爲意的道:“在大唐,他想幹啥,他能幹啥?就他那點力量,在大唐這個巨人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大唐能用一根指頭就把他碾死的人至少有一百人以上。
就算是你老大我,只要主上下令,也能在短時間裏將他這個禍害誅除。”
薛長風笑道:“虎老大自然是有這樣的力量的,這一點我不懷疑,問題是,主上當初爲這個傢伙設下那麼大的一個局面,就不可能僅僅是想要殺了他這麼簡單。
以主上的性格來看,不把這個傢伙的最大價值壓榨出來,主上不會輕易殺了他的。”
殷二虎道:“好,既然你有想法,我就支持你,不過,你別把自己玩進去了,雖然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賬東西,卻沒有人希望你早死。”
薛長風拋一下手裏的一包磨砂膏問道:“怎麼用?”
殷二虎笑道:“沐浴後,把這東西塗抹在身上,然後就用力的搓洗,聽說除過疼痛之外,沒有別的毛病。”
薛長風點點頭,抬頭看着殷二虎道:“最後問一句,我目前的藏身地還穩妥嗎?”
殷二虎道:“當然穩妥。”
薛長風笑道:“再給我半個月的時間,我會讓你看到一個嶄新的薛長風。”
殷二虎眼看着薛長風再一次隱藏進了黑暗中,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個傢伙如果不是因爲脾氣怪異的話,到了現在,至少應該是自己的副手,有這個傢伙在,君侯就能少操很多的心,很多的事情,也能辦的更加隱祕。
踏出小院子,殷二虎就來到了一個極爲熱鬧的大院子,院子裏到處都是人,其中店鋪就不下二十家之多。
這本來就是洛陽卸喾皇兄校畈黄鹧鄣囊粋�大雜院落,雖然看起來是一個三教九流混雜的地方,毫無祕密可言。
可是,除過他們之外,就沒有人知曉,這座院子裏的三教九流人物,統統來自於長安。
這些人用了五年時間才匯聚到了這裏,而在官府的記錄上,這個院子裏至少有十五戶人家,是土生土長的洛陽人。
殷二虎離開大院子的時候,院子裏的男女老少好像看不到他一般,各自幹着自己的事情,宛若平常。
第四十四章 實踐出真知
錢大娘在洛陽乾的就是售賣各種女子,或者男子用的胭脂水粉的買賣。
她們家賣的最好的產品是百花胭脂脣脂,據說是提取百花之色,混合以鯨油,香粉製成,顏色各異且不易褪色,深受洛陽城男女歡迎。
最近,出貨量最大的卻是長安百花坊研製的磨砂膏,據說這種東西在去死皮,美白膚色上有奇效。
那個女子不希望自己的皮膚白白嫩嫩的呢,又有哪一個男子不希望自己是白白胖胖的模樣呢?
再加上,長安百花坊出品,就代表着天下第一等,而且,原料取自於純天然,絕對不是那些用鉛錫粉末製成的有毒美白化妝品可以比擬的。
自從孫思邈老神仙得出鉛有大毒這個評判之後,但凡是稍微有一點家財的人家,只會選用長安百花坊出品的化妝品。
自從聽說磨砂膏這個美白新產品出世之後,不論是男女都會買。
不論是男人買,亦或是女人買都很正常,錢大娘都只會笑吟吟的招待好,儘量讓顧客滿意,並期待他們用完之後還能再來。
道士買磨砂膏就很不正常了。
其實道士買磨砂膏也算正常,畢竟,在大唐很多道士都是有老婆,有情人的,還有很多普通人也喜歡穿道袍。
可是,殷二虎拿走的磨砂膏的用途錢大娘子是清清楚楚的,是用在薛長風那個砸碎身上,給他換皮用的。
而且用量是多少錢大娘子也是清楚的,而剛剛來買磨砂膏的道士,是一個皮膚白皙的道士不說,買的磨砂膏數量卻跟薛長風那個砸碎的用量差不多。
然後,錢大娘就很自然的想到了同樣被太陽曝曬之後變紅,變黑的張果。
這幾天以來,錢大娘子他們發動了所有能發動的力量,在暗中悄悄調查張果的去向,卻怎麼都沒有找到,現在,錢大娘子覺得應該追蹤一下這個買了好多磨砂膏的道士。
只是一個眼色,就有六個看着像是專門在洛陽城替別人跑腿的閒漢,就不急不緩的跟了上去……
李弘用手帕捂着口鼻,仔細地查看一個虯鬚大漢皮膚縫隙裏搖頭晃腦的蛆芽。
今天是第三天了,如同師傅說的那樣,在這個還活着的無惡不作的大盜身上,蛆蟲長出來了。
一個專門服務於東宮的太醫署醫正,在摸過這個彪形大漢的脈搏之後,對太子施禮道:“啓稟殿下,此人還活着,就是心脈有些紊亂。”
李弘受不了壯漢身上散發出來的惡臭,繼續用手帕捂着鼻子道:“還能活多久?十天能撐下來嗎?”
醫正瞅一眼腦袋被綁在木板上的壯漢道:“只要飲水,食物充足,下官以爲十天對他來說不算啥,就算皮膚潰爛,這些蛆芽繼續長成,再撐過十天毫無問題。”
原本對自己身體狀況一無所知的壯漢,聽了醫正說自己的身體正在生蛆,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粗壯的脖子青筋暴跳,大吼一聲竟然掙斷了固定他腦袋的皮繩,迫不及待抬頭朝自己的身體看去,只見在他的肚皮上,大腿尤其是胯下三角區位置蠕動着數不盡的白色蛆蟲……
“吼——”壯漢開始發瘋了,或者說,只要是個人在看到蛆蟲在自己身體上蠕動,亂鑽,亂爬都會發瘋的。
只可惜,他的身體被牢牢地綁縛在一張木板上,無論他如何掙扎都掙脫不開木板,只是將平放在地上的木板折騰的砰砰作響。
李弘依舊用手帕捂着口鼻,冷漠的看着這個壯漢不斷地在木板上折騰。
眼看着壯漢的手臂,雙腿上的血管全部暴起,似乎已經將力道用到了極致,而此時此刻,壯漢也停止了呼吸,木板也同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宦官春喜小心的擋在太子身前,那個醫正也同樣戰戰兢兢地護住太子。
李弘不耐煩地扒拉開醫正,這傢伙擋住了他的視線。
全身緊繃到極致的壯漢突然長出了一口氣,緊繃着的身體也漸漸地放鬆下來,只是這一出氣,這一放鬆,就再也不動彈了,倒是那些蛆蟲被他抖下來不少,現如今正努力的往壯漢身體上爬呢。
醫正摸一下壯漢的血乎刺啦的手腕,然後起身對太子道:“此人已經死了。”
李弘單手用手帕捂着口鼻,用另一隻手打開桌子上的卷宗,看一遍這人的身份,甕聲甕氣的道:“屠村滅戶的汪洋大盜都承受不住蛆蟲帶來的恐懼,張果是怎麼承受住的?”
春喜跟醫正兩人當然知曉太子殿下這句話不是在問他們,所以,一言不發。
“春喜,這就是你給孤王找來的最兇暴,最癲狂的壞人嗎?”
春喜連忙上前道:“殿下,這是奴婢從六百多名死囚中精挑細選出來的,這個董飛虎在伏牛山一帶橫行不法,殺人無算,聽說,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剛出生的嬰孩他照殺不誤,沒想到會如此的不中用。”
李弘瞅了屍體一眼,若有所思的道:“還是太低級了,太低級了。
太傅,如果是你,你能撐過去嗎?”
原本倒在一張躺椅上昏昏欲睡的許敬宗睜開眼睛,瞅着那具被爬滿蛆蟲的屍體道:“老夫越老越是留戀生命,對於生命的每一刻都無比的眷戀,哪怕是壞的,只要能活着,老夫就會努力求生。
這世事無常,天知道下一刻會出現什麼樣的變數呢,只要活着,就有無數種可能。”
李弘點點頭道:“孤王現在很確定,張果還活着。”
許敬宗笑道:“殿下如果把這個消息告訴陛下,不但得不到陛下的讚賞,相反,只會得到陛下的厭棄。”
李弘嘆口氣道:“不是說當父親的都喜歡強爺勝祖的孩子嗎?”
許敬宗笑道:“這並不包括皇帝。”
李弘皺眉道:“看來,這個消息只能賣給我母后了,如此,才能將我們的利益最大化。”
許敬宗依舊笑眯眯的道:“是殿下的利益,不包括老夫,老夫整日昏睡連連,啥都不知道。”
李弘無奈的道:“怪不得我師傅說你是這個世上最難對付的人。”
許敬宗搖頭道:“雲初太小覷天下人了,老夫最多隻能算是之一,不是唯一。”
就在兩人談話的功夫,這座荒僻的大殿門外傳來一陣喧鬧聲,李弘有些惱怒的看過去,只見太子妃裴婉瑩在李弘安排在外邊把門的宦官的簇擁下,走進了大殿。
許敬宗在醫正的攙扶下慢悠悠的躲進了帷幕,他們兩個是外臣,見不得太子妃。
一看到太子就怒氣衝衝的道:“殿下身爲太子,應該有儲君之儀,即便是有喜歡的美人,也該知曉妾身,由妾身辨別之後再爲殿下安排,如何能夠在私下裏幽會呢。
這樣不安穩不說,還容易爲他人詬病。”
李弘惱怒的指着木板上那具覆蓋着麻布且爬滿蛆蟲的屍體道:“沒錯,那就是孤王今天幽會的對象。”
裴婉瑩怒衝衝的走到屍體邊上,用力扯開麻布,想要仔細的看一眼這個妖嬈的賤貨,沒想到,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具七竅流血且爬滿蛆蟲的男屍。
她回頭毫無表情的看了李弘一眼,就隨即軟軟的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李弘單手抱起柔若無骨的裴婉瑩,在她嬌豔的臉上拍一巴掌道:“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啊,以後再爬孤王的牀的時候,會有師傅曾經說過的心理反應吧?”
裴婉瑩的眼睛閉的死死地,呼吸更是若有若無,瞅着懷裏的美人,李弘再次嘆口氣道:“你要總是這樣安靜該多好啊。”
面容俊秀的年輕道士從躺在門檻上的鐘馗身上,輕捷的越過去,手上抱着的一摞磨砂膏卻紋絲不動。
不是他想對鍾馗無禮,而是鍾馗根本就不願意離開棲霞觀的大門,自從白雲觀遇襲之後,麾下信徒損失大半之後,鍾馗就終日飲酒,不離大門半步,就連出恭都是就地解決,弄得棲霞觀大門臭氣熏天的。
幸好棲霞觀這裏地勢偏僻,又是禮部尚書的家廟,這纔沒有引來閒人圍觀。
不過,原本爛醉如泥的鐘馗卻在這一刻陡然睜開眼睛,龐大的身軀如同一隻飛鳥一般從大門處躍起,雙手成爪,兇狠的朝一個身材瘦小的閒漢抓了過去。
閒漢猝不及防,眼睜睜的看着鍾馗用寬大的身軀將他徽肿。紒聿患鞍l出一聲驚叫,就被鍾馗牢牢地按在地上。
與此同時,棲霞觀大門對面的樹林裏有兩聲繃簧響動,鍾馗的身體頓時翻轉過來,兩隻腳準確的踢在兩隻弩箭上,弩箭飛向半空,於此同時一隻飛爪悄無聲息的飛過來,想趁機從鍾馗手中奪走那個閒漢,卻被鍾馗用手牢牢地抓住飛爪,雙腳才落地,就爆喝一聲:“給老子過來——”
鍾馗用了很大的力道,沒想到敵人卻鬆開了飛爪,飛爪帶着一截繩子被鍾馗輕飄飄的抓走。
隨即,弩箭聲再次響起,倒在地上的瘦弱閒漢趁機將一柄匕首投向鍾馗,自己在地上快速的翻滾着,幾個起落之後就隱入了樹林。
鍾馗避開匕首,手握一個飛爪,衝着樹林大吼一聲,卻並沒有繼續追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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