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46章

作者:孑与2

  “我怎麼聽說,是爲了收錢呢?”

  崔娘子笑道:“郎君說了,大慈恩寺乃是當今陛下爲先文德皇后祈福之所,如此聖潔之地,自然需要萬民仰慕,如此,才符合先文德皇后母儀天下之心。

  然,過多人來大慈恩寺卻讓一處莊嚴肅穆之地變成紛擾的喧鬧之所,這非是敬仰先文德皇后之心,晉昌坊收少許銀錢,就能隔絕多數只爲獵奇,並非招亩Y佛之人,讓大慈恩寺恢復清幽,寺中五十大德,也能潛心進修,這是好事啊。”

  老猴子不屑得吐口口水道:“可憐那些錢都入了你家郎君的口袋。”

  崔氏驚愕地道:“如何就進了我家郎君的口袋了呢,這些錢我家郎君還沒有放在眼中,他是把收來的錢……哦,郎君說,這些錢一定要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晉昌坊的道路破爛,需要修整,坊中的污水滲坑污穢不堪,早就該填埋掉,改用暗渠將以後的污水排進坑河大渠,以後呢,就不準糞車再進晉昌坊。

  還要在晉昌坊的高地處打井十五口,晉昌坊百姓從此就不用再喝低窪處被污染的髒水。

  郎君還說,要將高處的水井一一打通,效法龜茲坎兒井,讓水從高處流出,做水法,在長安形成江南碧水繞晉昌坊的景觀。

  悟空法師,萬萬不可以一般人的心境去猜度我家郎君的雄心大志。”

  老猴子喟嘆一聲道:“你家郎君最擅長的就是拿別人的錢來辦自己的事情,再加上他本身辦事能力極強,你說的這些我想不久後就能一一實現。

  只是可憐了這裏的坊民,從今往後,休想有一日之清閒,馭百姓如馭牛馬,他以後要是當不了大官,實在是天理難容啊。”

  即便是溫婉如崔氏,聽老猴子如此誹謗自家郎君,也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道:“郎君驅使百姓幹活,是給了工錢的,而且是大價錢!”

  老猴子微微一笑,並不與崔氏起口舌之爭,就在這時,衣服皺吧,頭髮散亂,滿臉都是墨汁的娜哈終於從屋子裏逃出來了,一個飛躍就跳上矮牆,抱着老猴子忍不住失聲痛哭。

  拿了雲初一貫錢孝敬的孫戶曹瞅着眼前圖畫裏高大巍峨的晉昌坊大門,頓時覺得自己剛剛收到的一貫銅錢變得滾燙,甚至已經化作了銅水,猛烈地灼燒着他的身體。

  於是,他顫聲道:“這道坊門雖然不如宮城巍峨,幾與皇城門楣相當,你們兩個人的眼中還有大唐規制嗎?”

  劉義此時已經恨不得找一個地洞鑽進去,雖然來的時候雲初已經告知了他爲何要修建如此恢弘壯麗的坊門,此刻聽孫戶曹的話,他還是羞恥難耐。

  畢竟,一羣工匠,商販們羣居之所,如何能與皇城裏居住的文武百官,大家勳貴們相提並論呢。

  雲初撇撇嘴道:“晉昌坊裏有供奉文德皇后的皇家寺廟,也就是說,晉昌坊是文德皇后的居所,敢問孫戶曹,文德皇后以前居所的大門,有人質疑過嗎?”

  孫戶曹聽了雲初的話,頓時就愣住了,半晌,才幽幽地道:“你們哪來這麼多的錢修建如此一個華而不實的高大門楣?”

  雲初笑道:“大慈恩寺出一點,百姓們捐助一點,某家還想請咱們萬年縣再出一點,修建這座恢弘坊門的錢也就出來了。”

  孫戶曹聽雲初這樣說,再一次陷入了呆滯之中,至於坊正劉義,此時恨不得將腦袋插進褲襠裏,永世不見人。

  雲初見孫戶曹被他說的話震驚的魂不附體,就知道自己乾的這一套徹底地將孫戶曹的三觀擊打成了粉末。

  孫戶曹不理解,雲初卻知道,這一套在他以前的世界裏實在屬於基本操作。

  “媽的,要是當初自己管轄的街道能有一座像大慈恩寺一般的皇家寺廟,老子早就把那個街區打造成天下第一街區了。”

  心頭腹誹,雲初也知曉這件事不是孫戶曹能辦理的事情,就在依舊陷入混沌狀態的孫戶曹耳邊道:“不如把此事上呈盧縣令定奪如何?”

  孫戶曹抹一把額頭上滲出來的汗水,他隱隱覺得這應該是一件好事情,卻又覺得茲事體大,確實應該好好地向上官稟報一下。

  就匆匆地打發走了雲初跟劉義,自己抱着雲初拿來的圖紙跟文書,去見盧縣令了。

  劉義跟着雲初離開孫戶曹的公廨,立刻拉着雲初的袖子道:“郎君真的要讓坊民們出錢修建這座大門?”

  雲初奇怪地看着劉義道:“我以爲你會問萬年縣會不會出錢。”

  劉義把腦袋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急促地道:“萬年縣不會出錢的,坊民們本身就窮困,哪裏會有餘錢拿出來修建一座華而不實的坊門呢?”

  雲初一邊走一邊道:“我只說百姓捐助,可沒有說晉昌坊百姓捐助。”

  劉義痛苦地道:“難道說,我們真的要在坊門處收錢嗎?”

  雲初點頭道:“大慈恩寺沒有功德箱,只收王公大臣,豪門世家捐助的香火錢,那些小門小戶的人家捐助的香火錢,難道就不是錢了?

  大慈恩寺看不上這些小錢,那是因爲人家不耐煩收,可是呢,小門小戶的心意也是心意啊,人心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啊,再小的錢也是人家獻給文德皇后的一片孝心。”

  劉義舔舔發乾的嘴脣道:“真的可以嗎?”

  雲初抬起手,頭髮斑白的劉義就迅速彎下腰,好方便雲初拍他的肩膀。

  雲初的手落在劉義的肩膀上,語重心長得道:“我是你的上官,你只管聽我的就是了,大門坊必須修建,道路,房舍必須修,水井必須挖,水法必須弄,流水明渠,污水暗渠必須弄,等到開春,我們還要在晉昌坊裏遍栽樹木花卉……

  我還要把靠近大慈恩寺西牆後邊的那一片無人居住的爛房子全部推倒,全部修建成精舍,到時候可以租給那些喜歡禮佛的大戶人家的大小娘子……

  我們來錢的途徑太少,不能光靠大慈恩寺的三百貫錢,萬一方丈不是玄奘大師了,誰會給我們錢?

  好了,先跟你說這些……就你這顆愚蠢的腦袋,沒辦法理解我說的這些事情。”

  雲初回到家裏的時候,娜哈正把棒球棍揮舞得呼呼作響,每一下都力道十足的往老猴子身上招呼。

  老猴子或者前進,或者後退,或者彎腰,或者跳開,不論娜哈如何招呼,棒球棍總是跟老猴子擦身而過。

  娜哈打不到老猴子,老猴子卻總是能找到機會捏一捏娜哈的鼻子,或者扯扯耳朵。

  眼看着娜哈已經氣喘如牛,汗流浹背了,這個小丫頭依舊不肯罷手,反而把棍子掄都更加起勁。

  站在一邊觀看的崔氏嘆息一聲對雲初道:“這孩子以後在武道一途上的成就可能會遠遠高於筆墨。”

  雲初不屑地道:“到時候,我這個當哥哥的給她寫一些適合女孩子的詩詞歌賦出來,名藻長安不難!”

第七三章 張弛有度

  崔氏不理解雲初說這句話的底氣到底來自何處,雖然自家郎君在平日裏說話的時候,偶爾會冒出一兩句精彩的句子,但是呢,這跟詩詞歌賦不怎麼搭邊。

  想要寫出好的詩詞歌賦,天賦,與學識缺一不可,而自家郎君天賦估計是不缺的,但是呢,學識這東西就要依靠平日長時間的積累才能獲得。

  崔氏就有很多作詩作的很好的人,但是呢,他們可沒有像雲初這樣狂傲,把詩詞歌賦的創作看的如此容易。

  娜哈累得趴在地上,手裏依舊握着她的棒子。

  老猴子取過棒球棍,在手裏玩耍一下,最後握着棒球棍對雲初道:“這東西很順手啊,而且前邊重,後邊輕,棒子頭砸人力道可以增加一倍左右,好東西。”

  雲初道:“這東西用木頭製作的最好,我以前準備弄一把鐵的,後來發現太重了,不好控制。”

  “沒錯,木頭的有木頭的好處,在長安,大部分時候不用跟人家殺個你死我活的,用這東西最好。”

  崔氏帶着娜哈去沐浴了,雲初就跟老猴子來到中庭喝茶聊天。

  不知怎麼的就說到了玄奘。

  玄奘在他們兩人的口中,早就沒有了神性,老猴子在意的是玄奘到底有沒有跟東女國的國主有一腿,有沒有在天竺,經過那些漂亮的女子沐浴地的時候偷看……

  雲初則對玄奘西行路上到底收了多少弟子有很大的興趣,老猴子算是那個叫做雷公臉的徒弟,那麼一個長得像豬的,一個長得跟妖怪一樣的徒弟到底有沒有。

  “有一段時間呢,我們的隨從中有一個黑的跟碳頭一樣的從人,不過,雖然很醜,很胖,卻不像豬,至於像妖怪的,這天下像妖怪的人多了去了。”

  雲初聽了老猴子的話,終於放下了執念,至少吳承恩在寫《西遊記》的時候,那部作品之所以流傳很多年,完全是個人腦洞在作祟。

  說話的功夫,看門的九肥,從前面拿進來好多的籃子放在雲初面前。

  打開籃子上的蒙布,裏面裝的東西五花八門的什麼都有,大部分都是食物。

  以棗糕最多,也有白花花的蒸餅,有的乾脆就是一籃子柿餅,還有裝着足襪的,瓔珞的,綵線刺繡的,這些東西一看就是坊民自己家的東西,送過來討雲初這個里長歡心的。

  雲初吩咐全部收下,把籃子還給人家,但是呢,回禮沒有,讓他們回去等候消息,晉昌坊招工事宜馬上就要出章程了,人人有機會。

  老猴子從一個籃子裏抓了一把幹棗子也不洗洗,用袖子擦擦就直接幹喫。

  “你沒有必要拿人家的這些東西吧,據我所知,在大唐當官,首要的條件是清正廉潔。”

  雲初看看正在喫棗的老猴子,淡淡地道:“當官的前提是首先要能當上官。

  輕易得來的東西終究不會有人珍惜的,只有那些經歷了千辛萬苦得到的東西,人們纔會珍惜。

  所以呢,東西一定要收,一來可以安他們的心,二來,可以讓他們學會感激,比如感激收了他們禮物的我。

  你是知道的,我之所以要苦心孤詣的幹這些事情,就是想讓他們成爲能被我所用的人。”

  老猴子點點頭道:“怪不得玄奘曾經說過,這人世間就是一個大的鬥場,老虎獅子縱橫捭闔,所向無敵,可憐那些麋鹿黃羊,野兔,死在獅虎爪下無人可憐。

  佛法初始的目的就在於化解這些暴戾,讓身在鬥場中的每一個人都能平安共處。

  雲初,你就是這個鬥場中最會捕捉獵物的一頭野獸。”

  雲初大笑道:“佛法能讓老虎獅子,豹子,狼這些野獸開始喫草爲生嗎?”

  老猴子搖頭道:“這是它們的生存之法,無法改變。”“既然沒有改變它們的食譜,佛法如何解決老虎喫麋鹿的問題呢?”

  “所以啊,佛把自己的肉給老虎喫,掏出自己的心給老鷹喫……”

  “按照你的道理,和尚們存在於世間的作用就是替弱者去死的,那麼,我從大慈恩寺弄點錢出來,你爲何會耿耿於懷呢?”

  老猴子瞅着雲初道:‘我覺得你說的不對。”

  雲初擺擺手道:“你們活在佛的世界裏,我早就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準備幹一點實實在在的事情,如果可能,我真的打算把長安建成西域人口中的那般模樣。”

  老猴子覺得雲初很看不起佛,雲初覺得老猴子自從到了長安之後就變得傻啦吧唧的,也不知怎麼的,兩人就開始用棒球棍互毆了。

  互毆的結果就是雲初背上,腿上捱了好幾棒子,痛得齜牙咧嘴,老猴子的肚子上被雲初用棍子狠狠搗了一下,強忍着想要保持自己世外高人的模樣不肯彎腰叫喚。

  第二天的時候,雲初讓家裏的幾個肥廚娘從西市上找來了各種各樣的豆子混合了江米,大米再加上棗子,葡萄乾,以及桃脯,杏脯,又從每家每戶討來了一小把米,或者乾果,豆子,混在一起借來了百十口大鍋,天不亮,就在一處空地上熬粥。

  因爲每家都出食材了,因此,每一家都能過來喝粥,雲初準備在喝粥的時候宣佈第一批在晉昌坊內幹活的人的名單。

  一起喫飯看起來是一個很簡單的事情,但是呢,在西南山區裏,就是壩壩宴這種簡單的方式將人與人之間的壁壘徹底地給打破了。

  尤其是在困難時期,每一場壩壩宴都是一場宣揚集體好處的盛宴。

  每個人都出一點,每一個人都喫一點,這就是最原始,也是最樸素的公正。

  第一批被招募的人手沒有引起人們的任何反彈,被招募上的覺得理所當然,沒有被招募上的也覺得理所當然。

  因爲雲初第一批招募的人手,全部都是工匠,其中,以泥瓦匠,石匠,木匠,打井人以及身強力壯的小夥子。

  就是這些人將要在這個不算寒冷的冬天裏,按照雲初的安排,打井,挖路,修建明渠,暗渠,將晉昌坊內的全部道路都鋪上石板或者青磚。

  這是一個極爲浩大的工程,估計至少到開春才能完工,好在晉昌坊裏別的不多,工匠基本上每家每戶都有。

  雲初拿出來了自己的設計圖紙,這些工匠自己就能按照雲初的要求去施工。

  雲初全家都出來喝粥,包括他們家那個金髮綠眼睛的小娘子,娜哈自從開始好好洗澡之後,皮膚很快就好了起來,再加上被崔氏狠狠地多搓澡,一身粗糙的皮膚已經褪掉了,終於有了一點白種人的白皙模樣。

  引來坊民們極大的好奇心,身爲長安人,胡姬不是沒有見過,只是沒有見過雲初家這麼好看的小胡姬。

  劉義喝了三碗濃稠的八寶粥,依舊不滿足準備喝第四碗的時候被雲初喊住了,不讓他喝那麼多粥。

  雲初自己喝了一碗就停下來了,開始帶着劉義在巷子裏看坊民們喝粥。

  每走到一個重點人物跟前,劉義都會小聲介紹。

  “劉三才?”

  “正是在下。”

  “聽說你在將作中也算是一把好手,這一次給我們自己打井,我想你不會糊弄我們大家吧?”

  “萬萬不敢,此次要打十一口井,從南邊最高處打起,按照地勢慢慢下落,再把這十一口井按照水面聯通,讓水井中的水逐步向下彙集,最後在大慈恩寺西南角形成出水,在那裏借用大慈恩寺的荷花池蓄水,在荷花池東北角掛獸頭出水,出水進入明渠,繞過晉昌坊三街十六個巷子最終進入暗渠,與長安坑河大渠聯通。”

  聽了劉三才說的話,雲初點點頭道:“你報上來的費用爲一百零三貫錢,開工之日,給你五十貫,用來購置石料,磚料,木料一應物料,十一口水井出水之日,再給你三十貫,等你帶着你的人完成以上所述工程,經過檢驗合格,我會付清餘款,且會多出來五貫錢的賞賜。”

  劉三才左右瞅瞅,低聲道:“里長,我們這裏開十一口水井不難,長安本就是水脈豐沛之所,再加上咱們靠近昆明池,不缺水。

  問題是,咱們開了十一口水井,還開了明渠,小的就是擔心這會讓地勢比我們高的修政,修行,昇平三個坊市恐怕就打不出水井來了。”

  雲初冷笑一聲道:“水流淌進了大慈恩寺的荷花池,關我們什麼事情,再說了人家有昆明池的水渠,也沒有人用井水。”

  劉三才連連應是,見雲初走了,立刻就低頭猛喝八寶粥,說真的,這麼稠的粥,一年到頭也喝不上幾次。

  儘管他現在很害怕雲初,卻對這個人的五貫錢的賞賜無比地期待。

  這就是雲初想要的效果,不必太親近,太親近的話,以後就會提出一些因爲關係親密纔會提出來的過分要求,如果答應,會破壞規矩,如果不答應,以前積累的情誼就會化作東流水,說不定這個人還會變成最恨你的一個。

第七四章 敢問郎君,我兒作戰勇否?

  公事公辦挺好,可以根據實際情況做一些調整,不過呢,如果沒有實在看不下去的事情,基本上不做調整。

  晉昌坊的管理人員只有兩個,一個是里長雲初,一個是坊正劉義,大家都知道晉昌坊這裏說話算數的人是雲初,劉義不過是一個傳達命令的。

  對這一點,晉昌坊的坊民們已經有了深刻的認知。

  一頓壩壩宴雖然只有一碗粥可以喝,卻讓晉昌坊大大小小的人都認識了雲初,也瞭解了雲初家,並且知曉他們家有一個胡姬小娘子,以及十一個下人。

  再有半個月,雲初就要去四門學就學,他想在入學之前,把這裏的事情全部安排好。

  距離上次去縣衙尋找孫戶曹的日子過去了三天,不等雲初去找孫戶曹,他卻主動找上門來了。

  “盧縣令准許了晉昌坊重新修整大門的要求。”孫戶曹憂心忡忡地將雲初修建大門的文書還給了他。

  雲初打開文書,見上面用紅筆寫了一個碩大的準字。

  孫戶曹又道:“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盧縣令爲何會答應你們的要求,總覺得這是一樁沒事找事的行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