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假如諸位都以爲此女子便是知夏,某家這就寫下交割文書,還勞動諸位做一個見證。”
雲初話音剛落,在場的人頓時齊齊的吸了一口涼氣。
“天啊,三十萬錢?”
“爺爺啊,三十萬錢,三十萬錢,這得是多少錢啊?”
在腥说男溌曋校镩L上前一步道:“敢問郎君,令友可曾有書信?”
雲初搖頭道:“沒有,他說了一句,我就應了一句。”
“如此這般,就把三十萬錢託付?”
雲初笑道:“君子一諾,還需要別的佐證嗎?”
雲初說完話,就對身後的女子道:“既然里長,坊正,諸位高鄰已經確認你就是某家要找的知夏,那就請你跟我走一趟吧。”
女子似乎對雲初淡漠的表現非常不滿,警惕地道:“去那裏?”
雲初道:“錢太多,我沒有拿來,銀錢全部存在大慈恩寺的香積廚,你帶上一些人跟我同去,拿出錢來,也好埋葬你剛剛去世的兩位至親。”
家裏剛剛死了兩個人,這位知夏看起來卻好像沒有那麼傷心,甚至連假裝悲傷的意思都沒有。
找來兩個夥計把兩個死人擡回酒坊,就邀請里長,坊正,以及兩位不良人同去大慈恩寺。
雲初覺得大慈恩寺的香積廚的功能比後世的銀行功能還要強大一些,因爲,一羣人抵達香積廚的時候,知客僧發現了雲初,沒有看文書,更沒有多嘴,迅速按照雲初的吩咐將三十萬錢轉移到了這個叫做曹知夏的女人名下。
等事情辦妥,雲初拿到了曹知夏寫的收錢文書,就飄然而去。
但是,雲初對金錢淡漠的態度,以及信守承諾的做派,給所有人留下了極爲深刻的印象。
相信用不了多長時間,雲郎君諏嵤匦诺拿暎瑧摼湍茉陂L安城流傳開來。
唐人重名聲,重諾言,愛惜羽毛一諾千金的人物,永遠是長安城中最受歡迎的一種人。
不論這種人是壞蛋還是好人!
這纔是雲初想要的東西,至於錢,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個工具而已。
事實上雲初不是飄然而去的,是被一個高鼻樑深眼窩的番僧一把拖進了一間禪房。
沒了頭髮的老猴子看起來更像一隻猴子了,腦袋靑虛虛的,這讓他的腦袋看起來更小了,再加上一雙大眼睛以及滿臉的褶子,說他不是一隻猴子都沒有人相信。
“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發現把自己拖走的人是老猴子,雲初準備好的殺招就沒有用。
“我比你早到了六天。”
“也是,你被官府追着呢,不跑快一點會被砍頭,還有,你們這些人殺人之後,是不是立刻會剃光頭髮,穿上僧衣,難道說這樣就能避開朝廷的追殺?”
老猴子呵呵笑道:“還真是這樣,不過老僧有度牒,朝廷頒發的那種。
因此上,老僧也算是真正的遁入空門了,一進佛門萬事皆空,石磐陀的各種過往與老僧悟空有何牽連呢?”
“你的法號名叫悟空?”
“是啊,玄奘大師親自起的,也是玄奘法師親自剃度的,就連玄奘法師取西經路上用的紫金阌垡惨呀浾絺魇诮o我了。”
不知爲何,聽老猴子這樣說,雲初卻聽出來一些英雄末路的意味。
說實話,他喜歡那個在西域爲所欲爲的老猴子,也喜歡在大唐境內暴起殺人的老猴子,唯獨不喜歡現在這個穿着僧袍,說話聲音也變得溫柔的悟空。
“你期待的長安就在腳下,您卻沒有享受就遁入了空門,從此六根清淨,凡人種種再也與你無關,整日裏青燈古佛的誦經清修,太不值當了。”
老猴子驚訝地瞅着雲初道:“我這幾天都是住在平康坊裏面。”
雲初愣了一下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
“沒有錯,那裏青樓遍地,好幾個官家教坊裏面的歌舞,西域人無論如何都是比擬不了的。
比如盈香閣就是皇家開的,裏面的女子雖然上了一些年紀,然,跳起舞來依舊媚騷入骨,讓人血脈賁張,雲初啊,有時間你應該去看看。
同心閣的炙烤脆皮肉汁水濃郁,香氣四溢,菊花臺的慈母遊子羹更是人間絕味。
就連你一向認爲最拿手的烤羊肉,也是趙家大娘子做的炙烤全羊更勝一籌。
全家婆子的妙手點心,陳志遠家的燒臘羊肉,何九分家的九分餛飩,少一分是爲了敬天。
蘇家的白絲綢,胡人易思邁家的白疊布,來自塞州的葛布,松香田家不怕火燒的浣火布……”
老猴子的聲音在雲初耳朵中逐漸變得很遠,他不斷翕動的嘴巴卻在不斷地放大……
“雲初,長安本就是天上人間地,你要學會慢慢地瞭解這座輝煌之城,你要學會享受這座雲端上的巨城,在這裏只要你想,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所有東西,只要你願意,你就是這座城市的主人……”
聽了老猴子說的這些話,雲初心頭的酸楚無人能理會,跟老猴子過的這些個奢靡的生活相比,雲初覺得已經出家爲僧的不是老猴子,而是他自己。
可笑自己如同螞蟻一樣在風雪中安置了一個家,可笑他爲了讓自己能夠出人頭地,不惜殺人引來腥藝^,再拋出一個“雲初守諾一萬里”蹩腳的,可笑的故事,來增加自己的曝光量。
從老猴子禪房出來的時候,雲初肩上扛着兩匹花色最時興的綢緞,胳膊上掛着一籃子什麼全家婆子製作的點心,背上揹着一袋子碧梗米,就連腰間都纏着一個很大的褡褳,裏面裝滿了老猴子在長安找到的一些新奇的屬於小孩子的玩物。
老猴子自己扛着一張很大的胡牀,這是一個如同小舟一般的胡牀,雲初用手按着試過,這絕對一張可以讓隔着九百九十九條牀墊依舊能察覺牀墊下有豌豆存在的,豌豆公主酣睡的好牀。
雲初一邊聽老猴子興奮地講述他來長安之後的種種美好,一邊打開自家的後院大門,回到了家裏。
早上因爲尿牀事件一整天都不怎麼開心的娜哈,見到了沒毛的老猴子,興奮地尖叫起來,至於雲初這個給她當苦力的哥哥則視而不見。
崔氏見雲初把老猴子領回了後宅,立刻就拿出十二萬分的精神來招呼這位通家之好的貴客。
老猴子在娜哈的帶領下參觀了雲初的新家,很明顯,老猴子對這個新家一點都不滿意。
尤其是家裏那羣明顯上了年紀的僕婦們,更是讓老猴子可以肆無忌憚地嘲笑雲初。
好在,老猴子還知道收斂,嘲笑人的時候用的是回紇人的語言。
老猴子丟開總是想伸手摸他光頭的娜哈,瞅着有些灰頭土臉的雲初道:“玄奘不願意見你。”
雲初點點頭道:“這非常的合理,我本身就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老猴子大笑道:“可是,當我直面問他你們之間的關係的時候,玄奘大師說:不可說,不可說。
什麼叫不可說?如果沒有關係就說沒關係,有關係就說有關係,唯有這個不可說,最讓人回味。”
雲初站起身道:“此事到此爲止。”
老猴子咕咕地笑道:“當然到此爲止。”
雲初又道:“元日過後的第三天,我就要去四門學進學了。”
老猴子毫不在意地道:“按照你的心性,我覺得一個四門學可能滿足不了你。”
雲初點點頭道:“我聽說四門學優秀者,可以進入太學繼續進學。”
老猴子道:“窺基應該有辦法保證你在公平條件下,從四門學進入太學進學。”
“窺基是誰?”
“玄奘大師的弟子,也是長安城著名的三車和尚,一車拉經卷,一車拉酒肉,一車拉歌姬。”
雲初皺眉道:“玄奘大師的弟子都是這般與胁煌瑔幔课衣犝f玄奘大師的另一個弟子,因爲與高陽公主有染,被太宗皇帝下令腰斬了。
這位弟子又葷腥不忌,行爲不檢的,如此也是一個禮佛之人嗎?
你千萬不要說什麼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的怪話。”
老猴子瞅着雲初驚訝地叫了一聲道:“此言甚妙,能說出這樣的話的人,心中必有宿慧,你以後就不要再說這句話了,我準備拿來應付玄奘的詰問。”
“如此說來,玄奘也不贊成你與窺基這般放浪形骸的行爲是吧?”
老猴子嘆息一聲道:“他是一個很無趣的和尚。”
第七零章 惡霸里長
老猴子的到來,讓雲初深深地感到了地位差距帶來的惡意。
這股子惡意是大唐帶給他的,也是長安帶給他的。
老猴子只需要在窺基的帶領下就能暢通無阻,繼而得到一個豐饒,富足,華麗的長安。
而老猴子能享受的一切,雲初即便是用馬車拉着兩千兩黃金都無緣一見。
這是一個很考驗人心性的一個關鍵時刻。
這個關鍵時刻跟項羽見秦皇車駕,與劉邦見秦皇車駕的時刻基本相同。
項羽說:彼可以取而代之。
劉邦說:大丈夫當如是。
雲初說:這都不算什麼,是小事,改變不了他的心境,更不會讓他生出挫敗感來。
自己既然能被世界孤獨的送到大唐來,那麼,自己就該孤獨的奮鬥,如此得到的結果,纔是真的,纔是甜的。
雲初家在晉昌坊安居三天之後,崔氏帶着家中的僕婦,以及邀請來幫忙的十幾個婦人,在家中製作了大量的蒸餅。
這些蒸餅都是用麥面製作的,裏面沒有多少麩皮,只是因爲石磨弄出來的麥面,沒有云初預想中那麼白。
不過,在每個蒸餅點綴上一枚紅棗之後,蒸餅就變成了棗饃饃,看起來很上檔次。
晉昌坊很大,可是呢,大慈恩寺就佔據了四成的土地,所以,原本應該居住上萬人的坊市,實際人口只有五千餘人,共八百餘戶。
每一個家庭的人口都很多,三世同堂,四世同堂,甚至五世同堂者屢見不鮮。
作爲新來的人家,雲初準備給坊市裏的每一戶人家都贈送兩個棗饃饃,作爲初來乍到的禮物。
在坊正的帶領下,雲初在坊市關閉之後,帶着娜哈,崔氏,以及八個肥,用了整整六個傍晚,才把八百餘戶人家一一走完。
如同坊正劉義所說,晉昌坊里居住的大多是貧窮人家,基本上沒有什麼大戶。
不過,雲初家的出現,尤其是一口氣贈送出去了將近兩千個白麪蒸餅之後,勉強算的上是晉昌坊的大戶人家。
大唐人的戶口非常地不合情理,上面將每家每戶的情形標註得清清楚楚,甚至連家財在戶口上都有表現。
別看晉昌坊居住了八百餘戶,然而真正落籍長安的人家不超過兩百戶,其餘的六百多戶都是客居長安。
有戶口才有永業田,與口分田,田地就在城外,沒有戶口就沒有這些,只能算作流民,儘管他們在長安有房子,有活幹,他們依舊是流民。
在大唐,富裕之家便是周圍一羣貧困人家自然的首領,在官府照顧不到的時候,需要這家富戶將周圍的百姓組織起來抗災,或者與敵人作戰。
雲初用兩千多個蒸餅證明了自家的富裕程度,所以,劉義就很自然地將原本屬於自家的里長職務痛快地交了出來。
雲初瞅着這個臉上青色巴掌印還沒有褪去的老里長頗有些唏噓。
這就是一個很老實的人,也是一個很守本分的人,只是才能上終究差了一些。
萬年縣的孫戶曹之所以會對劉義惡行惡相的,只是因爲他沒有收到來自晉昌坊的孝敬。
一個從八品的小官,想要在長安過得舒適,如果沒有這些額外的孝敬,他很有可能會餓死,畢竟,大唐從八品小官的月俸祿只有五斗米,有錢就給七百,無錢就給鹽十斤。
當然,在京官員還有官田裏的一些收益,按照朝廷規矩,雲初這樣的從八品官員每年還有五十石的官田糧,可惜,因爲京城附近的官田統統屬於皇族,大官們,雲初,以及孫戶曹這樣的小官的官田,一般都在三百里以外,而且年年歉收。
所以,在面臨沒有收入的情況下,孫戶曹下手抽劉義的嘴巴子也就顯得理所當然了。
聽說,劉義每年都是用挨嘴巴子來頂替孝敬的,也就是說,劉義這個人寧願自己挨嘴巴子,也不願意巧立名目的從坊民中弄錢。
在雲初家成爲晉昌坊最大的一個富戶之後,雲初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光明裏的里長。
看得出來,劉義如蒙大赦……
在成爲光明裏的里長之後,雲初就直接佔用了兩座無人居住的房子,略加收拾之後,就下令整個光明裏的人每隔三日必須沐浴一次。
沐浴一次收費一個銅錢,如果沒錢來專門設立的澡堂沐浴,那就必須在家中自己沐浴,反正,整個晉昌坊不能出現一個蓬頭垢面者。
雲初里長的這道命令下達之後,整個光明裏一片譁然,無數人圍堵在雲初家門口大聲咒罵,一定要雲初這個貪官污吏給他們一個交代。
當雲初穿着山文甲,手持長矛,腰插唐刀,背後揹着六杆短矛騎着同樣披甲的棗紅馬,殺氣騰騰地出現在家門口的時候,咒罵聲,喧譁聲立刻就平息了。
自幼練武且已經十四歲的雲初如今身高超過了一米七,騎坐在高大神駿的棗紅馬背上,沙場上培養出來的彪悍凜冽之氣不用說話,就讓這些連當府兵都沒有資格的晉昌坊百姓,各個噤若寒蟬。
雲初伸手將長矛插在地上,反手抽出背後的短矛,閃電般地連環投擲出去,短矛勢大力沉,幾乎是擦着幾個叫囂的最兇的漢子的臉頰釘在對面的坊牆上。
長安城已經數十年沒有經歷過戰事了,這些人那裏經得起雲初這般恫嚇,膽子小一些的當時雙腿發軟,就跪在了雲家門口。
雲初催動棗紅馬,釘過馬掌的棗紅馬噠噠地在石板路上踱步,棗紅馬所到之處,人羣轟然散開。
娜哈趴在雲家的圍牆上,丟過來一根蠟木製作的棒球棍,雲初探手捉住,放棄了長矛,就揮舞着棒子向這些已經轉身逃跑的百姓發起了進攻。
棒球棍在半空中發出駭人的“呼呼”聲,前來找麻煩的百姓紛紛抱頭鼠竄,雲初則騎着戰馬在巷子裏追殺,直到巷子裏一個人都看不到之後,他纔回到雲家下馬卸甲。
一個人跟數百個人是沒有辦法講道理的。
這個道理雲初如何會不明白,同時,他也認爲在大唐嚴苛的律法之下,這些百姓應該比後世那些百姓更加的不願意跟官府組織起衝突,尤其是雲初這種官員。
暴力纔是權力的最初源泉,雲初也很慶幸,大唐時代的官府機構足夠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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