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343章

作者:孑与2

  雲初說着話將被子蓋在金媃筎的身上,心裏有一股子說不上來的滋味。

  “我聽說辣椒能喫是嗎?”

  雲初點點頭道:“能喫,如果能接受那股子辣味,其實是一種極爲美味的蔬菜跟香料。

  我很奇怪,你們爲何會認爲那東西是毒藥?”

  金媃筎如同泄了氣的皮球萎靡的道:“你們唐人聰明,還見多識廣,我們新羅人小國寡民,見識太少,即便是偶然從荒島得到了好東西,卻不知道如何使用。

  看來這個世界終究會是你們唐人的,新羅人註定了只能永遠漂泊在海上。”

  雲初道:“土地在於開發,財富在於創造,你們新羅人是我見過最接近大唐文明的種羣,大海之上那麼大,只要你們足夠幸撸偰苷业揭黄线m你們的土地。

  至於你們的故鄉,以後就是大唐的地域,我聽說劉仁軌把那裏治理的很好,只需要再過幾十年,那裏的人就會忘記新羅,徹底的成爲大唐的一個州郡。”

  金媃筎的精神很差,跟雲初說了幾句話,就顯得極爲疲憊,可想而知,她在那個黑暗的房間裏到底遭遇了什麼樣的折磨。

  稍微追溯一下,從金媃筎身上,雲初就能想到王皇后跟蕭淑妃在哪裏的遭遇,而金媃筎與那兩個相比,其實不算什麼,畢竟,金媃筎只關了四個月,而王皇后與蕭淑妃在那個黑屋子渡過了整整一年的時光。

  金媃筎很想跟雲初多說一會話,可惜她的身體不容她這樣做,沉沉的睡了過去。

  雲初走出甲字第七號病房的時候,老何就守在門口,兩人一言不發的來到雲初的官廨之後,也是長久的不願意說話。

  “討厭一個人可以殺了她,想要知曉祕密可以嚴刑拷問,這樣折磨一個人我覺得有傷天和。”

  雲初見老何爲這個新羅女人憤憤不平,就笑道:“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是在西域傷兵營裏,你在哪裏又是鋸腿,又是炮烙的,怎麼就不覺得有傷天和?”

  老何道:“這話是老祖宗說的,他老人家早就無視什麼族別,國別了,只要是人,在他眼中就是人,我正在努力的向老祖宗的看法靠近呢。”

  雲初點頭道:“這種話確實只有老祖宗這種人能說,我們的修煉不夠,說出這種話容易被人笑話,甚至曲解。”

  老何猶豫一下道:“得到想要得到的東西了?”

  雲初搖搖頭道:“說實話能得到辣椒一種,我已經覺得是僥天之倖一般的事情了。

  目前大唐國卟。覀冝k任何事都是事半功倍,就是不知道大唐有沒有更高的福分可以得到我所說的那些作物。

  總體上,我們只能抱着最大的希望去尋找,得到,就是大唐的命好,得不到,也是必然。”

  老何嘆口氣道:“這個女人完蛋了,被餓了這麼久,身體的種種機能已經瀕臨枯竭,就算是能養回來,也傷了根本,不能生育,估計也不能長壽。”

  雲初低聲道:“我們去找找老黃,我打算問他一些事情,看他會不會說。”

  老何聞言喫了一驚,一把抓住雲初的手道:“如果是契苾何力的事情就算了,上次跟老黃喝酒的時候,我也悄悄打問過,老黃說找他打問這件事的人算上我有六個,前五個都被百騎司的人給抓走了,生死不知。”

  雲初點點頭,這纔是李治跟武媚辦事的風格,他們做事情的時候永遠會把事情辦成一個完美的閉環。

  不會給別人留下可以追索的線索。

  夕陽西下的時候,雲初特意去看了一眼金媃筎,這個女人還在酣睡中,即便是在睡夢中,她的手還緊緊抓着病牀的欄杆,似乎只要一鬆手,就會被人從牀上抓走。

  對她目前而言,這張柔軟,乾淨的牀,就是她最重要的東西與追求。

  長安城的落日是胭脂紅色的,然而散發出來的熱量卻絲毫不減,在大街上騎着馬行走的時候,雲初甚至能看到一絲絲的水汽被熱量從地面拔出來,升騰到一定高度的時候,就會凝聚成團,再翻滾着向上升騰,以至於人們看遠方的時候,遠方是扭曲的。

  長安城的南邊傳來一陣陣悶雷,看不見閃電,這說明在距離長安不足百里的地方,正有雨雲形成。

  大雁塔被驕陽曬成了灰色,一羣鴿子正圍繞着大雁塔永無止境的盤旋,很像雲初在許久以前見過的那些轉山的信徒,他們風雨無阻,也不知疲倦。

第二百章 不如睡去

  很多時候,朝堂上發生的一些驚天動地的大事情,跟百姓的關係其實沒有大家想象的那麼大。

  不論是忠臣被冤枉殺掉,還是奸臣被血腥清算,到了百姓這裏都不過是一個談資罷了。

  因爲,不論是忠臣,還是奸臣都跟百姓不是一個階級,甚至不是一個世界裏的人。

  所以,第二天,雲初就帶着萬年縣的官吏們下鄉去監督種田這樣的大事去了。

  臨出城門的時候,雲初在城門邊上的告示牌子附近看到了白髮蒼蒼的李客師。

  沒有看到李客師的全貌,因爲只有一個人頭被裝在一個木頭蛔友Y展示,身體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有兩個青年男子在底下哀哀地哭泣,守衛城門的兵丁們還貼心的將一架梯子送給了這兩個年輕人。

  小聲的告訴他們天黑之後如何把人頭偷走,他們會裝作看不見的。

  這跟李客師是忠是奸一點關係都沒有,只不過是人死之後必須有的體面。

  唐人對於死人一向寬宏大量,就算是犯下了誅殺九族的大罪,即便是被砍頭了,僅存的親友故舊把原本要曝屍三日的屍體偷走,悄悄埋掉,也不會有人追問。

  這就是孝道的重要之處了,他們天然的認爲“親親相隱”乃是人的天性,既然是天性就不可磨滅。

  李客師的人頭沒有表露出他丹陽郡公的威勢,死後,一臉的倒黴相,沒有鬚髮虯張的霸氣,更沒有張飛死後怒目圓睜的豪氣,就是耷拉着臉,一臉的苦相。

  看着李客師的倒黴相,雲初就更加堅定了自己絕不參與到李治與武媚的糾紛中去,打死都不去,李客師的死或許是這個傢伙自找的,可是呢,等上官儀死的時候,就會讓很多想要參與到皇帝,皇后關係中來的人寒心了。

  農田裏就不該有樹木!

  樹木長得太大,就會影響一大片農田,就算是樹蔭也會影響莊稼生長,更不要說這東西還會招來鳥偷喫莊稼,會帶來蟲害影響莊稼。

  此時,一望無際除過房子之外沒有任何遮擋物的農田,纔是真正的好農田。

  萬年縣的糧食總是不夠喫,每年都要從關中其餘郡縣購買很多糧食回來,還會從隴右這片豐饒的土地上購置很多糧食回來。

  可以這樣說,萬年縣向外購置的最大宗的貨物便是糧食,這也是人口規模龐大的長安城,第一次沒有從東南,河北這些地方調撥糧食的巨大改革。

  這幾年,如果不是皇帝強力支持雲初的糧食改革計劃的話,小小的雲初根本就扛不住戶部的壓迫,更沒有資格自發的就近購置糧食。

  從東安,河北,山東這邊往長安咚图Z食的過程中,有着太多太多的利益攸關方。

  本身咚图Z食的路途就遠,再加上糧食價格被層層加碼,導致萬年縣接受戶部調撥的糧食的價格,遠超他們自發的在附近買糧的價格,一般來說,戶部調撥過來的一斤糧食的價格,可以在就近購買四斤糧食。

  雖然這幾年雲初沒有刻意的控制長安的糧食價格,導致長安糧價上漲了三成,但是,關中百姓種糧食的收益卻足足上漲了五成。

  現如今,沒有棉花可以種植了,大傢伙合計一下,種糧食的其實也不錯,就是沒有官府給他們保駕護航了。

  旱澇保收的好日子終於隨着棉花被砍掉,成了昨日黃花,人們卻似乎沒有多少反對意見。

  一個真正的關中農民,如果田地裏長得不是莊稼,他們心裏就發慌。

  雲初,溫柔兩人都在各自管理的農田裏忙碌,這些年種植棉花不是沒有別的好處,至少,讓兩縣過度種植的土地得到了修養的機會,其中,鹽鹼地比以往減少了八成以上。

  這都是種植棉花帶來的變化,就因爲種植棉花利潤高,人們纔會花費金錢,人力去改善鹽鹼地。

  現在,萬年縣的農田面積,比雲初最初接手萬年縣的時候增長了一倍左右。

  農用地增漲是一個好事情,但是呢,也從另一個方面說明,萬年縣的土地潛力已經被挖掘殆盡。

  這些年,萬年,長安兩縣在優良種子上的投入超過了三千貫,在水利設施的投入上不算徭役投入,僅僅是金錢投入就超過了五千貫。

  如果真的如同司農寺的農學博士說的那樣,最遲到明年秋收,田地裏增漲的糧食產量,絕對能抹平這兩筆投入。

  司農寺博士從試驗田裏得到的數據,以及合理的種植方式方法,這一次都被雲初哂玫搅饲锛Z種植中。

  不是雲初不相信關中老農,而是因爲他們總是遵循遠古的種植方式,直到今日依舊不願意改變。

  他們遵循的種植作物的方式還是當年被商鞅用棒子跟刀子逼着適應的那一套。

  所以,雲初這一次也準備了棒子,好在,大唐的百姓們沒有西秦時期那麼倔強,選擇相信他們的縣尊,在里長,坊長的呵斥下,笨手笨腳的把農學博士總結出來的那一套用在了自家農田的耕作上。

  司農寺的博士們現在很喜歡把一些種田的新東西拿給雲初看,他們知道,這個年輕的縣令喜歡新東西,並且會因爲新東西能發揮出來的作用,給予相應的獎勵。

  然後,雲初就看到了曲轅犁!

  “縣尊,這是江東犁,別看這東西曲裏拐彎的不好看,可是它節省畜力啊。

  您看,首先是將直轅、長轅改爲曲轅、短轅,這樣做的直接好處便是將曲轅架在了牛的前胛上,方便牲畜發力。

  還在轅頭安裝可以自由轉動的犁盤,這樣不僅使犁架變小變輕,而且便於調頭和轉彎,操作靈活,一人一牛便可耕地,給縣尊節省不少人力,畜力。”

  雲初雖然出身是農民,說實話,從小他就沒有種過地,雖然曲轅犁在史書上的地位非常的重要,他沒想到這東西在大唐就已經出現了。

  而且還出現的這麼直接。

  “怎麼不早點拿出來?”雲初看着眼前的曲轅犁有氣無力的問這位農學博士。

  “先前,縣尊不是已經用了咱們萬年縣的新犁頭了嗎?那東西也不錯,縣尊還上報了司農寺,卑職等人以爲縣尊看不上這種江東犁頭。”

  雲初啞口無言,萬年縣以前用的犁頭,便是雲初已經找人改進過的犁頭,雖然也不錯,可是,他憑空弄出來的犁頭,說實話,在各種組建的優化上並不如眼前的這架曲轅犁。

  江東犁在江東已經被使用了上百年之久,可以說這個東西已經被農夫們在使用的過程中,優化到了極致,僅僅是看樣子,就能分辨出優劣來。

  一架好的犁,首先要求重量輕便,使用方便,節省人力畜力,這些優點,一個不落的在曲轅犁身上表現出來了,最重要的一點便是,雲初使用的犁頭,用了太多的鐵。

  不管怎麼樣,只要是好東西,啥時候來都不算晚。

  萬年,長安兩縣的牲口數量是全大唐最多的,所以,在原野上,雲初看到了耕牛,驢子,騾子,挽馬,甚至還有駱駝在拉着犁頭耕地。

  雲初在鄉下整整待了十天,萬年縣的秋糧就已經全部種下去了。

  此時,關中大地上的主力夏糧麥子已經完成了收割,雖然萬年縣今年一顆麥子都沒有種,但是,他們縣的倉庫裏的新麥子卻是最多的。

  每年萬年縣從倉庫裏放陳糧的時候,就是長安城百姓們的狂歡日。

  這是他們每年可以從市場上購買到平價糧食的唯一機會,這一期間的糧食價格只有大唐常平倉放糧糧價的八成。

  對於萬年縣來說,屬於原價進,原價出,極大的利於百姓,萬年縣自己吞下了存儲,咻斣斐傻馁M用。

  萬年縣大規模的放陳糧的行爲,在某種程度上起到了壓低糧價的作用,每年這個時期,戶部從遠方通過吆舆送來的高價糧食基本上無人問津。

  雲初現在基本上不能去戶部辦事,一旦去了,迎接他的永遠是冷嘲熱諷。

  他現在只希望這些喫的油光水滑的傢伙們能早日滾去洛陽,看不到的話,也就沒有什麼惡感了。

  狄仁傑,溫柔兩人在這些年裏,沒有少坑那些貪官污吏,可惜,不管他們兩人如何的勤奮,他們眼中的貪官污吏卻越來越多。

  大清早,天上下着小雨,雲初披着蓑衣去了萬年縣糧倉,今天,是主糧倉開倉的日子。

  這裏面有三十萬擔糧食會被一次性的平價放出去,不過,這一次的放糧對象並非百姓,而是面對商賈。

  百姓們購買的平價糧食,已經按照坊市爲一個整體發放下去了,百姓們是拿着戶籍去里長,坊長那裏購買的。

  給商人發放平價糧的目的,就是爲了惠及在商人麾下幹活的那些打工人。

  這些糧食全部都是口糧,並非讓商人們拿去售賣的,這一點,商賈們也非常的清楚,除過很少的一部分利慾薰心的傢伙,很少有人拿着平價糧食去幹別的勾當,因爲,一旦被發現,會被官府罰款罰的傾家蕩產的。

  做完這些事情,時間已經不知不覺的來到了七月。

  雲初一直以爲,七月的長安就不適合人居住,燥熱的天氣下,人們都睡在了房頂上。

  還脫得赤條條的,不管不顧,非常的有礙觀瞻。

  長安城裏的人居住的房子大多還是土坯房,一邊傾斜的那種,也被人們稱之爲半邊房。

  肚子已經很大的虞修容一邊用溼毛巾擦着汗,一邊衝着雲初吼叫:“我也應該睡到房頂上去,脫光的那種。”

  雲初全身上下只有一條短褲,他用力的給虞修容扇着扇子,希望這個因爲炎熱變得狂暴的女人能安靜下來。

  娜哈幾人居住的屋子裏的有冰山,而虞修容因爲懷孕的緣故不能靠近冰山,所以,雲初只好與老婆同呼吸共命摺�

  “你在這間屋子裏的也可以脫光。”

  “我不,我就要站在房頂上脫光。”被熱的快要暈過去的虞修容根本就不知道她這個時候說的是啥話。

  “明天,明天城門只要一開,我就送你去灞上避暑,那裏地勢高,風大,涼快。”

  “不,你應該把我送到你的老家陳倉縣,聽說那裏晚上冷,需要穿棉摇!�

  這話說的完全沒道理了,雲初自己都不知道老家在什麼地方,陳倉縣這個老家完全是在西域的時候爲了絕後患,隨便填的。

  “要不然我讓人打一些井水回來,給你擦擦身子?”

  “滾蛋,我懷着孕呢,敢一會熱,一會涼的?”

  雲初就知道這個法子不成,虞修容遵守孕婦的養生之道,堅持的比他還要嚴謹。

  在長安城居住過的人都知曉,長安城基本上不颳風,最令人絕望的是,天氣越熱,天上就越是沒有風。

  即便是半夜時分,長安城的燥熱也與白日差別不大,反而會因爲大地白天吸熱,晚上放熱的緣故會變得更加溼熱,片刻功夫人的身上就黏黏的,非常的招蚊子。

  至於扇扇子,更是起不到消熱的作用,因爲一旦停止扇扇子,人身體就會變成一個吸熱器,滾燙,滾燙的,恨不得把皮剝下來涼快一下。

  沒辦法,雲初只好用溫水一遍遍的幫助虞修容降溫……

  不論是誰,一晚上洗十次澡都受不了,不管是被洗澡的虞修容,還是負責洗澡的雲初都是如此。

  天快亮的時候,大地終於停止了放熱,再加上有了那麼一絲絲的微風,睏倦至極的虞修容終於睡過去了。

  雲初沒了睡意,穿着褲衩坐在門口守着紗門,免得蚊子再跑進去打擾虞修容睡眠。

  因爲是月初,月亮看不見,天空上的星星也沒辦法照亮大地,雲初用力的搖着蒲扇,一邊扇風,一邊驅趕蚊子。

  就在這個時候,他竟然看到有人在爬內宅的牆,聽動靜,高牆外邊的居然是肥九。

  原本想一腳踹死爬牆頭的傢伙的雲初,立刻就想到這個時候還在肥九的幫助下爬內宅牆頭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崔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