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297章

作者:孑与2

  賀蘭敏之搖頭的道:“未曾。”

  薛長風笑道:“在你的臉上蒙上一層輕紗,再微微的閉上眼睛,用棉花堵住你的耳朵,而後張開你的懷抱,那個時候,便有清風入懷。

  春天的風溫柔,就像擁抱着柔軟的情人,此時不需多言,你只管盡情相擁便是,直到風停了,便是你的情人已經離開了,她是那麼的溫柔,那麼的令人難以忘記。

  夏日的風清涼,且如水,它們從你的身邊掠過的時候,你身上的汗毛就會彎曲,而後伸展,就像兒時被母親擁抱在懷,那風就像母親口中噴吐出來的氣息一般,那麼的讓人安心。

  秋日的風就沒有前兩種風那麼溫柔愜意了,不過,它能帶來莊稼成熟的氣息,站在秋風裏,嗅着風裏面糧食的清香,這會讓你感受到無限的滿足。

  只有冬日裏的風才能給我等讀書人以最深切的啓發,雖然在這凜冽的寒風中,草木枯黃,大地衰敗,偶爾也會吹起落葉貼在我的臉上。

  但是,就因爲有寒風,我才能領悟到——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的真意。

  賀蘭,既然寒風已經來了,那麼,春風還會晚嗎?”

  賀蘭敏之不解的道:“你這一生都在追逐風嗎?”

  薛長風笑道:“你不知道,那是一種莫大的享受,等我在長安賺到了足夠多的錢,我就會買舟南下,去海邊,聽聽海濤之音,感受一下海風,我問過人了,他們海邊的風是鹹的,只要吞下肚子,就足矣果腹。”

  賀蘭敏之嘆口氣道:“我被髮配雷州之時,就居住在海邊,大海無邊無沿,海天交界處經常有烏雲密佈,隨後便有巨浪拍擊在海岸上。

  海面上海鳥驚慌失措,凌亂的飛翔着,有一些會被狂風帶到高處,有些又會被狂風壓到海面上,它們在浪濤間艱難求活,不斷地發出哀鳴之音……

  每每此時,我都會衝着如山的海浪,呼嘯的狂風嘶吼,可惜,不管多麼的用力,最終,那些嘶吼聲也逃不出我的咽喉,最後被狂風,生生的壓入我的肚腹之內,連哀鳴之音都發不出來。”

  “賀蘭,你去過雷州?”薛長風有些驚喜的問道。

  賀蘭敏之悲傷的點點頭道:“我去過雷州,差點死於毒蟲之口。”

  薛長風笑道:“賀蘭,你可知曉,越是劇毒的毒蟲,在去掉毒腺之後,都是難得的美味?

  我曾經捉住過一條長達一尺的蜈蚣,將它穿在竹枝上,放在火上烘烤,你可知曉,蜈蚣肉潔白如雪,只需灑一點細鹽,烤的微微發黃的時候,一口吃下,那種滋味讓人永世難忘的。’

  我也曾經捉到過毒蛇,胳膊粗細,足足有六尺長,我褪掉蛇皮之後,以旺火熬蛇粥,只需下很少的一些小米,待到肉爛小米開花之時,潔白的蛇肉就會在小米粥中散開,一絲絲,一縷縷,與金黃色的小米粥融合之後……賀蘭,你當時不在,如果在,那一鍋粥足夠我們兩個人喝的。

  在那一鍋粥面前,你訛詐我的那一頓牛肉包子又算得了什麼。

  賀蘭,你我相識太晚,若是你去雷州,我必定跟你一起去,我們可以一起將害人的毒蟲變成人間美味,也可以一起站在海邊,看那些海鳥與巨浪,狂風搏鬥……

  想起來,那該是多美的一個場景啊。”

  賀蘭敏之久久沒有說話,他也發現其實是自己有問題,他賀蘭敏之的武力並不低,至少弓馬嫺熟的遠超瘦弱的薛長風。

  如果不是因爲去了雷州之後,整個人變得渾渾噩噩,或許真的能像薛長風那樣,活出一個不一樣的賀蘭敏之。

  “我在雷州還有一間茅屋,你如果去了雷州,那座茅屋就是你的。

  現在想起來,海邊的晚霞美的不可方物,紅色的天空,湛藍的海水,中間還有海鳥點綴在半空,那是一幅會動的圖畫啊。

  你說,我當時爲什麼就沒有多欣賞一下那些絕世美景呢,我告訴你啊,在雷州,最美的便是海上升明月的時候,那個時候呀,天還沒有黑透,整個天空成深藍色,當一輪昏黃的明月從海面升起來的時候,長風,我沒有辦法用語言來形容那一幅美景,不過,必然是讓人難以忘懷的。

  海上的名月很大,就像一輪銀盤……不對,更像是玉盤……也不對,沒有那麼大的玉盤。

  總之,很美,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呀,也是最後一波漁舟進海港的時候,那些晚歸的漁舟上還有漁夫唱着漁歌。

  海邊漁夫的家人就會在海邊點燃篝火爲他們引路,直到漁夫靠岸。

  他們的船上有很多的千奇百怪的魚獲,很多魚僅僅是用火烤一下就非常的好喫,他們還會捉到很多醜陋的魚獲,用海水煮一下就喫。

  不過,那些魚獲的肉就像你說的那樣,大多數都是潔白如雪的,看起來非常的肥美。”

  就在賀蘭敏之手舞足蹈描繪他在雷州的所見所聞的時候,一串晶瑩的口水從薛長風的嘴邊滑落,他醒悟過來的時候,已經被賀蘭敏之看到了。

  “哈哈哈哈哈……”

  賀蘭敏之笑的猛烈極了,他不記得自己從什麼時候,就再也沒有這樣痛快的大笑過了。

  薛長風鄙夷的瞅着賀蘭敏之,等着他大笑結束。

  “咳咳……笑死我了……你竟然流口水了……哈哈哈,還拉的那麼長。”

  “你如果不說的那麼惟妙惟肖,我怎麼會流口水呢?不行啊,必須要儘快的多賺一點錢,必須買舟南下。

  你那一趟雷州算是白去了,那些南方的野人,也太糟蹋那些美味的魚獲了。

  天啊,這讓我如何能忍住呢……”

  賀蘭敏之笑眯眯的看着薛長風道:“你真的很想去雷州嗎?”

  薛長風道:“就衝着你說的那些魚獲,我也必須走一遭,不把那裏的魚獲品嚐遍,我不打算回來。”

  賀蘭敏之大笑道:“我在雷州還有三間不錯的茅屋,你去了可以住在那裏。”

  薛長風道:“你回來多久了。”

  賀蘭敏之道:“七個月零三天。”

  “加上路途上的花費的時間,基本上一年時間過去了吧,我即便是現在啓程,也需要半年才能抵達對不對?”

  “沒有錯。”

  “你這個富家公子對於茅屋一無所知,一年半時間沒有人居住的茅屋,早就被海風給摧毀了,如何還能等着我去入住呢?”

  賀蘭敏之咬着牙道:“你對權力一無所知啊,我離開雷州的時候,有權貴命令當地官府,要他們務必照料好那座茅屋,如果我回到長安不聽他們的話,我還是會被送去雷州,繼續住在那座茅屋裏,直到老死。

  你半年後拿着我給你的牌子入住的時候,那座茅屋必定被照顧的很好。”

  薛長風見賀蘭敏之的心情又變得有些低沉了,就拍拍他的肩膀道:“如果犯錯,那就快點犯錯,我想,等你到雷州的時候,我早就在雷州了,我的廚藝很好,我們正好一起把大海里的魚獲品嚐個遍。”

  說話的功夫,薛長風的肚子咕嚕嚕的響了一下,緊接着賀蘭敏之的肚皮也響了一陣。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向府門口狂奔,此時此刻,他們只希望那個胖婆子的小攤子還沒有收。

  兩人衝到府門口,賀蘭敏之跑的比較快,纔打開側門,一柄重錘忽然從黑暗中突兀的出現,這一錘重重的砸在賀蘭敏之的小腿上,只聽喀嚓一聲響,賀蘭敏之的小腿竟然折斷了。

  就在倒地的一瞬間,賀蘭敏之清晰地看到,那個貪財的胖婦人匍匐在地上,她黑瘦的丈夫脖子向一邊傾斜,身體掛在竈臺上,還有幾具屍體亂七八糟的橫在地上。

  就在賀蘭敏之看到那柄重錘又向他的面門砸下來的時候,薛長風猛地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拖進了大門。

  “跑啊!”薛長風衝着賀蘭敏之大喊。

  賀蘭敏之慌忙拖着一條斷腿向後爬,而薛長風卻勇敢的張開雙臂,朝大開的門衝去想要關上大門。

  眼看着薛長風就要關上大門的時候,賀蘭敏之清晰地看到,一截帶着血的刀刃出現在薛長風的後背上。

  薛長風回頭看一眼呆滯住的賀蘭敏之,無聲的衝着他喊叫,賀蘭敏之看的很清楚,薛長風的口型依舊是“快跑。”

  然後,薛長風瘦弱的身體推着那柄長刀從大門裏衝了出去,他搭在大門兩側的雙手,還重重的關上了府門……

第一百三十一章 陰曹地府出現

  看着已經關閉的大門,賀蘭敏之抬手想要叫喚,聲音卻堵在嗓子眼裏出不去。

  緊接着他就聽到了砍刀剁肉的“噗噗”聲,有幾刀似乎砍在了骨頭上,聲音與剁肉聲又有不同。

  “別殺他,殺我——啊”,賀蘭敏之終於能發聲了,他不再向後爬,而是拖着一條斷腿艱難的朝小門爬過去。

  這一刻,他真的不再害怕死亡了,甚至覺得跟薛長風一起死掉之後,魂魄說不定就能飛到雷州一起看晚霞,一起聽風,觀雨——這樣似乎也不錯。

  他的手觸及到了大門,想要拉開,大門卻被從外邊掛住了,好不容易摳開一條門縫,一隻兇暴的眼珠子就突然出現在門縫上,跟賀蘭敏之死死地對視。

  “別殺了他,告訴二姨,我以後聽話,我聽話,哪怕去雷州也成,我一輩子不回來了……別殺了他。”

  隨即那隻眼睛就消失了,賀蘭敏之竭力將眼睛靠在門縫上,想要看清楚外面的事情,可惜,外邊漆黑一片。

  “啊——啊——啊——”賀蘭敏之大叫出聲,聲音不大,卻傳的非常遼遠,絕望之意似乎徽至苏麄�長安城。

  周國公府裏只有他一個人,所以,他就趴在門口,趴了整整一夜,直到白霜落下,給大地染上一層白色。

  天明時分,路人聽到了賀蘭敏之的呼救之聲,打開門之後,就看到面帶和煦笑容的賀蘭敏之安靜的靠在門廊上,對開門救他的人拱手道:“勞煩老丈,替我通稟坊正一聲,就說周國公賀蘭敏之不小心跌斷了腿,請他速速前來救援。”

  路人抱着斷腿的賀蘭敏之坐在門檻上,就匆匆的去尋找坊正去了。

  賀蘭敏之坐在門檻上,瞅着乾乾淨淨空無一物的周國公府大門前的空地,臉上的笑容更加的和煦了。

  胖婦人擺攤的位置啥都沒有,只有靠近坊牆放爐子的位置還有一絲絲的煙火色,地面上的青石板很乾淨,就是有些地方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門檻上也有冰,賀蘭敏之甚至能從門檻木頭紋理上看到一點殘存的血色。

  門環內側也有血跡,這該是薛長風留下來的。

  側門下方也有,不過,這裏的血跡就比較明顯了,賀蘭低頭看看自己手指上翻卷的指甲,他確定,那上面的抓痕跟血跡都是他的。

  然而,那些血跡與門檻上的血跡不相干。

  門裏面還有一汪凍成冰坨坨血跡,這也是薛長風的,血很紅,賀蘭將手放在那一溜血跡上,直到用體溫融化了那些血冰,將之塗滿手掌,他收回手掌,將那一抹冰冷的血連同殘破的手掌一起按在心口。

  然後對着空無一人的周國公府道:“長風兄,現在你明白我對你說的那句‘松柏之凋也,而後知歲寒’的含義了吧,你這個死樂觀的傢伙啊……嚴寒過處,寸草不生。”

  說完這句話,賀蘭就把身體靠在門廊上,瞅着剛剛升起來的寒冷的太陽閉上了雙眼。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傳來,賀蘭睜開眼睛,瞅着眼前這個坊正淡漠的道:“我的腿斷了,送我去太醫院吧。”

  坊正瞅着賀蘭翻卷的指甲倒吸一口涼氣道:“國公因何弄成這副模樣?”

  賀蘭的臉上浮出一絲笑意。

  “玩鬧所致。”

  說完話,他的目光忽然呆滯住了,在門檻邊的角落裏,有一枚染血的金鎖。

  坊正連忙將金鎖取來,放在賀蘭的手心,於是,賀蘭就握着金鎖笑了。

  不得不承認,賀蘭在笑的時候,真的很好看,尤其是冬日的晨光照耀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皮膚映襯成了蜜蠟色,微微有一些透明……

  身在灞橋邊的薛長風任務完成了,他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殷二虎將一截柳枝插在他的胸口上,還丟進來一個沉重的包袱,拍拍他的肩膀道:“主上說了,你願意去哪裏就去哪裏,如果玩夠了,就回來。”

  薛長風道:“我想去雷州看看。”

  “咦,你不是要去大行城的嗎?”

  薛長風瞅瞅凋敝的灞橋,搖搖頭道:“大行城太冷,我想去一個暖和的地方看海。”

  殷二虎道:“管你去哪裏呢,既然你要去南方,那就在南方給我們再安頓一個家。”

  薛長風怒道:“我們連雷州這種地方都不肯放過嗎?”

  殷二虎笑道:“萬一我們在長安凍得待不住了,說不定也會跑去南方暖和暖和。”

  不過啊,前提是你要照顧好自己,別死在那裏。”

  “滾你孃的蛋。”

  薛長風怒罵一聲,扯掉殷二虎插在他胸前的楊柳枝子,抬手拍一下挽馬屁股,馬車就駛過灞橋,漸漸地消失在山腳處。

  冬日,是萬年縣最清閒的一個時間段,溫柔成了萬年縣縣丞,那個新來的萬主簿也是一個幹吏,雖然雲初跟溫柔都知道這傢伙絕對是百騎司的人,依舊對他幾乎是無話不談。

  有一個能幹的縣丞,一個精幹的主簿,再加上張甲這個縣尉也乾的風生水起的,雲初這個縣令自然就無事可做了。

  鍾馗還在終南山裏的修建自己的道觀,這個道觀是他給他師傅修建的,如今這個師傅死了,雲初覺得與其說鍾馗是在修建道觀,不如說這傢伙是在給他的師傅修建陵寢。

  “老鐘有一個妹子你知道不?”

  正在雲初公廨裏翻找文書的溫柔隨口問雲初。

  “知道啊,老鍾拿她當命。”

  “就老鍾長得那副模樣,他的妹子估計也好看不到那裏去,如果說他的妹子長得跟娜哈一樣招人稀罕,我們兄弟說不定還能去見見。

  問題是,老鍾長成那樣,我們就不好意思見他妹子了,兄弟們都是人中龍鳳,被那樣的姑娘看到了,可能會傷害她,你說是不是?”

  “老鍾哪裏得罪你了?”

  “這傢伙昨日給我來信了,問我將生前喜歡製造謠言,傳播別人的緋聞的惡鬼,弄進第五層蒸坏鬲z行不行。

  還告訴我,蒸坏鬲z的刑罰一般爲把鬼丟入蒸谎Y面,當蒸變形後進行風化,接着又重複進入蒸弧�

  還問我蒸煮多少年才能讓那些喜歡造謠的人心生懼怕之意,繼而不敢再胡說八道。”

  雲初愣了一下道:“鍾馗竟然在終南山重整陰曹地府系統嗎?這可是一項大工程啊。”

  溫柔冷笑一聲道:“十八層地獄本就是佛門的傳說,這個傢伙準備來個活學活用,將道門的陰曹地府跟佛門的十八層地獄捏合在一起,弄出來一個新的陰曹地府。

  這樣,不論是信道的,還是信佛的,亦或是啥都不信只信祖宗的,以後統統歸他的陰曹地府管轄。

  想用這種方式,告訴活人在生前積德,多做好事,謹言慎行,這樣纔不會在死後在十八層地獄遭受無窮無盡的折磨,早早投胎做人,享受福報。”

  雲初笑道:“很好啊,道家爲骨,佛家爲肉,儒家爲皮,最後融成他鐘馗的丈六金身,白日飛昇,肉身成聖,很好的發展方向啊。”

  溫柔瞅着雲初道:“你覺得很好嗎?我都要被下蒸坏鬲z去蒸煮,最後曬成肉乾了,你還覺得很好嗎?”

  雲初笑道:“你只看到你做過的惡,去沒有看到你作惡的根源是啥,這世間啊,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