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28章

作者:孑与2

  果然,隨着何醫正進入二堂,這裏同樣有好幾個身高八尺,腰圍也差不多是八尺的壯漢童子在煎藥,撿藥,人人都很忙碌。

  雲初不明白郎中家的藥童爲什麼都是這種體型的,而不是像那些富貴人家的童子,一個個脣紅齒白,體態嬌柔的跟女人一樣。

  等他看到一個童子揹着一個傷號,胳膊底下還夾着兩個傷號從外邊走進來的時候,他算是明白了一些。

  郎中家的童子不但要負責搬邆迹�要時不時地跟着郎中進山採藥,還要保護郎中的生命安全。

  既然有這麼多的職責,那些只適合給讀書人暖被窩的童子自然就不合適了。

  偌大的一箇中庭,藥香四溢,地面上不見半點灰塵,最重要的是空氣中還有一股子淡淡的酸味,這裏的房間應該都被柳枝水跟醋燻蒸過。

  從一見面,何醫正就沒有跟雲初說一句話,臉上帶着行家特有的傲慢,只是示意雲初跟他走。

  等雲初看到赤身裸體躺在一塊麻布單子上的丁大有,再看看他身體上魚鱗一般密集的傷口,這才明白這位驕傲的醫正爲何會帶他進來。

  受了如此沉重的傷,丁大有還是表現得非常淡然,見雲初在看他的傷口,就揮揮手道:“撞在突厥人設置的刀網上了,快點給我縫好。”

  丁大有身上的傷口很新鮮,翻卷的皮肉被清洗乾淨之後呈健康的粉紅色,很適合立刻進行縫合。

  何醫正就冷眼旁觀,依舊不發一言。

  直到雲初取出自己特製的彎針,接着取出一個不大的葫蘆,葫蘆裏裝的是柳枝水,雲初用一根小小的鐵鉤子從柳枝水裏撈出來一截絲線,裝在彎針上,就開始爲丁大有縫補傷口。

  丁大有身上的傷口太多了,雲初從中午時分開始縫製,等他縫製完畢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有些傷口比較深,需要縫製兩層以上。

  等雲初幹完活,何醫正扒拉一下雲初特意留在外邊的線頭道:“這是爲了好拆取?”

第四四章 粗糙的大唐律令

  雲初點點頭道:“其實呢,最好的縫合線應該是從羊腸上取下來的筋膜,這種線埋在體內,以後不用拆取也沒關係,傷口癒合的過程中,這些線也會被身體吸收掉。”

  沒想到,就是這麼一句話,何醫正臉上的寒霜立刻就消失不見了,朝雲初拱手道:“雲司醫的奇思妙想,何某佩服。

  只是現在天氣炎熱,蚊蟲滋生,傷口動輒化膿,這讓我等即便是有迴天妙手,也無可奈何啊。

  不知雲司醫可有妙策?”

  雲初搖搖頭道:“我曾經聽長輩閒談的時候說,傷口潰敗化膿,始作俑者乃是蟲子,只是這種蟲子肉眼看不到,想要防止傷口潰敗化膿,就要先殺死這些蟲子。”

  何醫正皺眉道:“此言不無道理,傷口潰敗化膿就會有蛆蟲滋生,只是,如何殺死這些肉眼不可察的蟲子呢?

  難道說要用毒藥?

  嗯,可以試試,先從微毒試起。”

  他自言自語一句之後,掉頭就走了,這讓雲初有些莫名其妙,誰告訴他用毒藥就能殺死病菌的?

  丁大有則在一邊挑起大拇指道:“真沒看錯你,也不負老子推舉你爲司醫,何醫正素來高傲,能親口承認你這一手縫合傷口的本事,更能從你的話語中尋找到治病的法子,難得啊。”

  雲初瞅着丁大有半天,還是忍不住問道:“商州第九折衝府折損過半,你就不難過嗎?”

  丁大有撇撇嘴道:“活下來算你幸撸懒嘶钤摫筹L,既然是來當兵的,生死就該看淡,老想着活的人,死的最快。

  等老子傷好了,你就該跟我回營地,有你這麼一個還算靠譜的郎中,弟兄們也能多活幾個。”

  雲初笑着搖搖頭。

  丁大有獰笑道:“你敢違背軍令?”

  雲初呲着一嘴的白牙笑的皮笑肉不笑的將四門學的入學通知拿給丁大有看。

  丁大有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有氣無力的躺回去,指着雲初道:“這世道活該你們這些有門路的人飛黃騰達,活該我們這些沒門路的人拼死拼活。

  算了,老子已經扛了二十年,該認命的,好東西就輪不到我們這些苦哈哈享用。”

  雲初往丁大有身邊挪動一下,將一些藥物沒有塗抹到的地方塗抹好,就沒話找話道:“我聽說商州折衝府這一次損兵折將嚴重,要調回商州修整,重新編練有沒有這回事?”

  丁大有冷笑道:“你想跟我們一起回去?想都別想,老子最看不起你們這種奸佞小人。”

  雲初笑道:“我怎麼就成奸佞小人了?城池我守了,戰場我上了,全身上下被突厥人射的跟刺蝟一樣,也算是死裏逃生吧?

  哦,對了,最後那道上戰場送死的命令還是你下的。

  爲了掩護你們突襲桑林地,我大關令衙門的人傾巢而出死戰,活下來的只有我一個。

  我現有的一切都是拿命換回來的,我覺得你不應該排斥我,至少,我們都是把腦袋別褲腰上掙來的前程。”

  丁大有冷笑道:“這話不假,就算是司法參軍前來詰問龜茲戰事,某家也未曾遮攔過你們的半分功勞,何遠山,劉雄等人的二轉,一轉軍功甚至是老子拿兄弟們的斬獲頂的數。

  所以,在龜茲給你們下死戰之令,老子心裏沒有半點愧疚,你不用拿何遠山這些死鬼的名頭來老子這裏討便宜。”

  雲初見丁大有說話說的口乾舌燥,就拿來水壺給他灌了一通水。

  然後就指着遠處冒着濃煙的牢山道:“戰事應該馬上就要結束了是嗎?”

  丁大有惋惜的道:“可惜商州第九折衝府損失慘重,武侯不准我們上前,否則,還應該有些斬獲纔對。”

  雲初聞言有效了,低聲對丁大有道:“何遠山被賞賜了一千錢,這些錢在商州鄉下能幹多少事,比如說購買別人的永業田。”

  丁大有看着雲初的眼睛道:“長安,萬年兩縣的水田一畝至少需要五萬錢,商州山多地少,雖然距離長安較遠,也需要三萬錢一畝,何遠山的那一千錢,只能買一頭老驢,想要一頭口齒合適的驢子,就要再加三千錢。

  軍中常說,人不如驢出處就在於此。”

  雲初從懷裏又掏出一個小小的葫蘆,在掌心倒了一點,然後雙手用力研磨一陣,將散發着胡麻清香的手放在丁大有鼻子前面道:“香不香?”

  丁大有皺眉道:“胡麻油自然香。”

  雲初又道:“這東西如果到了關內,一簍價值幾何?”

  丁大有皺着眉頭盯着雲初的眼睛道:“三百錢。”

  雲初點點頭,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小葫蘆倒出來一點淡黃的油脂放到丁大有的鼻子前邊道:“這東西又價值幾何?”

  丁大有咬牙切齒的道:“石脂水燈油,一簍五百錢!”

  雲初又從懷裏摸出來一個小葫蘆在手裏傾倒了一點紅色粉末,放在丁大有眼前道:“這東西價值幾何?”

  丁大有的眼神開始變得迷茫,訥訥的道:“硃砂……?”

  雲初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巧的葫蘆從裏面倒出來一些青色的粉末放在丁大有的眼前道:“這個東西呢?”

  丁大有不知不覺的坐了起來,甚至感受不到身體上的疼痛,看了半天表示不認識,只好用求助的目光瞅着雲初。

  “此物名曰——羣青,乃是青色之極致,用在皇城,寺廟藻頂之上,聽說即便是太極宮的藻頂上,也捨不得動用羣青作畫,只用在騰龍下的海波……”

  丁大有基本上失去了講話的興趣,他呆呆地瞅着雲初從懷裏取出一個又一個比指節大不了多少的小葫蘆。

  “這個東西的名字叫做雌黃,沒錯,就是信口雌黃的雌黃,因爲這種顏色正好用來覆蓋寫在黃色紙張或者絹帛上的文字……”

  雲初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清晰,丁大有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且記在了心上,他不知道雲初還能從懷裏掏出什麼東西出來,只知道自己很希望他永遠都不要停。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他明白雲初說這些話的目的以及意義在哪裏。

  就是因爲清楚,他才激動地不能自已。

  大唐律法規定,進入玉門關的貨物中,凡金銀銅玉,皮張,牲畜……需交官賣……也就是說你帶了名冊上的貨物,都是官家說賣了多少錢,就賣了多少錢。

  而云初說的這些東西,很多他幾乎是聞所未聞,既然聞所未聞,那自然就不用交給官賣了。

  等雲初把拿出來的一堆小葫蘆收回懷裏,丁大有四處瞅瞅,見藥童不在,就壓低了聲音道:“我們如何才能拿到這些東西?”

  雲初眯縫着眼睛道:“龜茲城有難的時候,我曾經帶着一羣府兵誅殺了一些胡商,都尉可曾記得?”

  丁大有連連點頭道:“都是一些突厥奸細。”

  雲初嘆口氣道:“也有很多不是突厥奸細的胡人,他們在聽說突厥人要來的時候,就從地道里逃跑了。”

  丁大有坐直了身子道:“還是奸細!”

  雲初點頭道:“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既然是奸細,自然就沒有放他們逃走的道理。”

  雲初拱手道:“都尉英明。”

  丁大有瞅着雲初道:“但有繳獲,分你一成!”

  雲初搖頭道:“一成太多,半成足矣,都說長安城米貴居之不易,某隻求一容身之所罷了。

  再有兩日,龜茲大關令衙門就會遷往于闐,龜茲城就此廢棄,然,龜茲多地道,多暗堡。”

  丁大有沉聲道:“商州折衝府在龜茲損兵折將,在離開天山,即將回關中修整之際,折衝府將士有必要回歸龜茲,祭奠那些戰死的亡靈。”

  雲初站起身,拿出腰上掛着的酒壺,往地上傾倒了一些酒水道:“將士們的屍骸,也應該起出來燒成灰,帶回商州入祖墳。”

  丁大有擊掌道:“千該,萬該,我就不信,一路上會有人打擾這些戰死的英靈……你該來我折衝府就任參軍的……”

  雲初從丁大有居住的帳篷裏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何醫正特意將帳篷佈置成關內住宅的模樣,丁大有這些高級將領們居住在內宅,被幾十個帳篷包圍形成的中庭就是何醫正的手術區以及藥房,至於前廳,自然居住着受傷的府兵。

  雲初出來的時候,路過中庭,突兀的看到了很多受傷的突厥人,他們都被綁在門板上,幾個身高八尺的藥童正在給他們治傷,只是,給他們治療的時候,慘叫聲太大,藥童立刻就拿來了一些木棍,用繩子綁在嘴上。

  雲初很希望何醫正能找到一個治療細菌的法子,哪怕他靈智頓開,研究出來了青黴素,雲初也絕對不會妒忌,只會爲他拍手叫好,寧願在他的麾下永遠當一個嘍囉。

  再見到棗紅馬的時候,這孩子的傷勢已經好了很多,就是屁股上的傷疤一時半會不會消失。

  見到雲初的時候,棗紅馬委屈的將頭埋在他的懷裏,大大的眼睛裏還有淚水滲出來。

  雲初抓了一把鷹嘴豆想要餵給棗紅馬喫,誰知,這傢伙不但不喫,反而一頭撞翻了雲初手裏的豆子,並且離雲初遠遠地。

  棗紅馬很清楚,就是上次喫了鷹嘴豆之後,它就上了戰場,以至於屁股上捱了一刀兩箭!

第四五章 餐桌上的節奏感

  自從跟唐人接觸以來,雲初覺得自己就沒有碰到過一個傻子。

  而在白羊部的時候,說實話,他就沒有碰到一個聰明人。

  跟傻子相處的時候,雲初覺得很累,現在好了,終於走進了聰明人的行列裏,然後,他就發現,自己活得更累了。

  龜茲城,就是一桌雲初已經喫殘了的宴席。

  而喫宴席過後,還有一個必須要走的流程,就是打包把剩菜,剩飯帶走。

  節儉度日是唐人的美德,從皇帝到百姓現在都在遵循這一美德。

  不是不可以喫山珍海味,在品嚐完山珍海味的滋味之後,把剩餘的食物打包帶走,才符合唐人的價值觀。

  現在,那些多起來的胡人商賈,就是雲初準備打包帶走的剩菜,剩飯,這些飯菜要留到長安再喫。

  這些剩飯,剩菜雲初本來準備跟方正一起分享的,後來從方正口中得知丁大有統領的商州第九折衝府等牢山戰役結束之後就要回商州整編了,他立刻就發現丁大有才是最好的一個合作者。

  丁大有一點都沒有辜負雲初的期望,第二天的時候,就聽何醫正說他帶着傷領着部下們去了龜茲城哀悼那些戰死在龜茲城的手足兄弟。

  爲此,何醫正這個明顯讀過很多書的人,很是感慨,說丁大有是西域卸嗾坌n府團中,難得的一位有情誼的武館,與軍中那些只知道廝殺撈取戰功的賤貨們有着天壤之別。

  手把手的教何醫正如何縫製傷口,兩人之間的感情自然也是一日千里的變得濃厚了。

  說起來很奇怪,何炳書何醫正與劉衝劉醫正兩人的地位想同,還都是醫正,可是,劉衝醫正在見到何醫正的時候頗有些耗子見貓的恐懼。

  而何醫正在使喚劉醫正的時候,絲毫不顧及兩人的官職相當,對劉衝的態度甚至不如對待雲初這個司醫。

  “雲司醫有所不知,醫家也講門第,咱家老爺是治好了太宗皇帝氣痢的名醫張鴻臚,官至三品鴻臚卿。

  除過孫神仙,哪一門醫家的門第可以與何醫正媲美,此次若非梁武侯相請,我家醫正纔不會萬里迢迢的來到西域受苦。

  他張衝不過是一介鄉野鈴醫出身,靠着在軍中苦熬資歷才進階醫正,雲司醫萬萬不可與之爲友,沒的辱沒了身份。”

  雲司醫覺得自己的身份可能還不如劉醫正,所以,何醫正對他的態度如此之好,就很可疑了。

  事實上這事不難猜。

  何醫正看上了雲初的縫合傷口的本事了。

  這其實也沒有什麼錯,早就離開大學在體制內闖蕩了七年的雲初對這種事沒有太大的抗拒之心。

  別人拿自己的東西不是不可以,但是呢,要付出相等的代價才成。

  當一個太醫不是雲初的追求目標,所以,這種本事就是他可以拿出來交換的有利條件。

  何醫正應該是從丁大有口中知曉雲初有縫合傷口的奇妙本事,所以,就把丁大有洗的乾乾淨淨的留給雲初施展本領。

  在沒有見證雲初的本事之前,何醫正沒有跟雲初說過一句話,直到傷口縫合完畢,傷患看起來不錯之後才主動跟雲初親近。

  後來聽雲初說羊腸線纔是最好的縫合線的時候,才願意放下身段與雲初結交。

  這一切雲初都是曉得的,方正告誡他軍中不可得罪的人中間就有這位何醫正。

  今天又從藥童口中得知人家的來歷,在雲初看來,繼方正,丁大有之後,自己在大唐人這個圈子裏的第三道大菜就正式被端上餐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