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我們那裏的大地經常會抖動,翻滾,剛剛修建好的房子人們才住進去,房子就會倒塌,將裏面的人活活埋在裏面。
我們那裏的大山常年冒着滾滾的濃煙,有時候還會噴出熾熱的火焰,那些火焰連岩石都能融化。
更不要說那些來自大海的危險,可以折斷連腰粗的大樹的狂風,比山巒還要高的海浪,每時每刻都在奪走倭國人的性命。
很多孩子剛剛出生就死掉了,很多人還很年輕,就因爲疾病死亡了,以至於,在很多的地方,一旦人活得時間太長,年紀太老,爲了節省爲數不多的糧食,他們的子孫就不得不把他們背進大山裏,任由野獸啃食……
縣尊,倭國人是人,不是自生自滅的野草,阿倍來大唐,目的就是希望將大唐人的生活,引入到倭國,讓我倭國人同樣可以如同大唐人一般衣食豐足。
祈求縣尊,請允許我們學習,允許我們倭人在很多年後,也過上大唐人的這種幸福的生活。
拜託了。
阿倍說完話,就雙膝跪在地上,將雙手平整的鋪在地上,再把自己的前額貼在上面。
阿倍的唐話說的非常好,字正腔圓不說,還自帶着一股子奇怪的韻律,極具欺騙性。
在場的人,除過雲初依舊面色不虞,其餘的人都把憐憫的目光投向阿倍。
很多萬年縣所屬的官員,此刻都覺得他家的縣尊啥都好,就是心胸實在是太狹窄了。
雲初忽然笑了,瞅着拜服在地的阿倍道:“放心吧,遲早有一天,會有大唐人親自登上你們的島嶼,親手教導你們學會這一切的。”
阿倍欣喜的抬起頭瞅着雲初道:“真的嗎,真的是這樣嗎?那可太感謝您了。
早就聽說縣尊乃是大唐有名的詩人,如果縣尊有一天能夠去倭國,阿倍願意陪同縣尊一起去看冒着煙的白頭雪山,等到每年三月,櫻花盛開的時候,阿倍就帶上酒,在微風中感受櫻花雪片般的凋落,想必,那樣的景緻一定能讓縣尊詩興大發,給倭國留下流傳萬年的詩篇。”
阿倍的一番描述,讓雲初回憶起自己在富士山上游覽的場景,回憶起自己跟同事在京都看櫻花的場景,更回憶起自己在蘆之湖漫步的場景。
你別說那裏的風景談不到多美,卻真的很有意境。
不過,還是覺得阿倍在裝傻,自己明明說的是,將來一定會有大唐兵馬踏上倭國,是以君主國之名踏上倭國,而不是作爲客人再去倭國。
雲初不喜歡作爲客人去倭國,因爲,身爲客人,連高級一些的風俗屋都不能進去,這讓人非常的掃興。
看到阿倍興高采烈地樣子,雲初也不打算說破,反正以後劉仁軌這個人會成爲大唐水師將軍的,到時候走一遭倭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說真的,沒能去成北海道在大雪天洗一次溫泉浴,是雲初當年去倭國留下的最大遺憾。
“準備飯食吧,豐盛一些,畢竟,今天里人人都是功臣。”
二牛歡喜的躬身道:“唯!”
第一百六十五章 《論隱戶流,氓疏》
在水天一色的曲江坊,雲初舉行了一場盛宴。
這是曲江坊百姓在與天抗衡之後且勝利之後的獎賞,更是提高曲江坊人自信心與驕傲的最好辦法。
阿倍身爲首席功臣,自然獲得了雲初給予的最高獎勵——一頭牛!
別看這僅僅是一頭牛,卻是官府獎勵有功百姓的最高獎勵。
一般情況下,路人救人一命,賞羊一隻。
路遇盜匪,奮力反抗,且反殺擒拿至官府,賞奶羊一隻。
突遇水火二災,大聲呼喝,令人出逃,且奮勇當先救災,有大功者,賞牛一頭!
給阿倍賞賜一頭牛的原則就來自於此。
阿倍很高興,曲江坊的百姓們也爲他高興,在酒宴上這個倭國人喝的酩酊大醉。
還一邊哭泣,一邊歌舞,並看着雲初滿懷希望的唱道:“奈良京城地,猶如櫻盛開。香氣到處薰,繁華滿眼來。”(原作,倭國,小野老,於公元七百年)
賞賜阿倍一頭牛,這是公事公辦,也是理所因當的,假如這一次出主意的是二牛,或者別的唐人,雲初給他的賞賜也是一頭牛,不過,還會有鄉賢補助,至於這個補助有多少,那就看雲初的心情了,總之,這些補助一定會讓一個下戶人家頃刻變成上戶人家。
雲初自己也被洪水困在了曲江坊,且被困了足足七天時間,在這中間,有曲江坊人乘坐竹筏去了長安城給衙門,以及家裏報平安。
在這七天時間裏,雲初也沒有閒着,而是開始佈局自己的造紙大業。
長安邊上的竹子非常多,這東西在晉昌坊成害了,在曲江坊更是如此,如果一兩年的時間裏不砍伐,它們就敢長進農田裏去。
之所以選擇曲江坊造紙,最大的原因就是這裏的百姓已經有了做工養家的自覺,而云初希望將以前依靠土地才能進行下去的租傭調,變形到這些作坊裏去,也就是說,在作坊幹活的大唐百姓,其實對作坊來說,是擁有一定決定權的。
也就是說,他們不僅僅是作坊的做工者,同時也對作坊有一定的擁有權。
這是一個巨大的改變,對農夫們來說甚至是翻天覆地的一種變化,雲初希望有人能夠勇敢的參與其中。
萬年縣已經沒有土地可以分配給成年的男女百姓,這就導致很多百姓的戶口根本就不會出現在萬年縣的戶籍上,這也就是僅僅一個長安就有上百萬的人口,此時,整個大唐的人口卻不足三百六十萬戶的原因。
根據萬年縣官吏們的調查,僅僅是一個萬年縣就有起碼三成以上的百姓是以隱戶,流,氓的形式存在於長安。
也就是說,因爲大唐朝廷沒有給這三成多的百姓提供生產資料——土地,所以,這麼多的人就不用負擔租傭調,沒有資格參與府兵體系。
長久下去,官府體系越來越龐大,而納稅人口卻不見增漲,甚至是在減少,官府的收入就會減少,同時,因爲沒錢,官府提供給百姓的保護也就越來越少。
這是一個很糟糕的惡性循環,所以,在早早達到開元盛世這樣的封建社會發展頂峯之後,大唐的國力就一路下滑,最終變成結局最慘的大一統王朝。
身爲官員,雲初還算是一個稱職的官員,以前他是這樣的,現在依舊是這樣的,於是,雲初趁着被困在曲江坊的日子裏,動手書寫了萬言奏疏《論隱戶流,氓疏》。
在這封奏疏中,雲初用追根溯源的方式,以及探討的口吻,向皇帝以及羣臣,說明了隱戶,流,氓的產生,與發展,再到隱戶,流,氓繼續發展下去對大唐社會的危害,以及對大唐皇權的危害。
最後,還用威脅的口吻寫到:“若不解隱戶,流,氓之危,使負棟之柱,多於南畝之農夫;架樑之椽,多於機上之工女;釘頭磷磷,多於在庾之粟粒,定有天下傾覆之憂。
如此,則唐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這是第一篇論證式樣的長篇奏疏,雲初僅僅是寫,就寫了足足五天,他希望能從皇帝那裏得到處置隱戶,流氓的權力。
在這一封奏疏,上呈之前,雲初分別拿給狄仁傑,溫柔,以及劉仁軌看過。
三人齊聲叫好,尤其是劉仁軌在看到這一封奏疏之後,激動地難以自已,不僅僅在這一封奏疏上簽名,落印,更是在月初的大朝會上,親自將奏疏呈遞給了皇帝。
李治看過奏疏之後,長久默不作聲,即便是巨熊陪伴在側,臉上也毫無歡顏。
於是,他的晚膳就便宜了巨熊。
大唐社會有隱戶,有流氓,這件事李治是知道的,他做夢都沒有想到隱戶流氓的人數竟然能佔到大唐戶籍人口的三成以上。
而且,他還知道,雲初在奏疏中還有一個龐大羣體沒有說到,那就是——部曲。
假如皇帝對隱戶,流氓,不聞不問的話,這些人中的很大一部分就會成爲勳貴們的部曲。
到時候,雲初說的大唐有傾覆之憂,將一定會出現。
高祖皇帝依靠甚麼起家的,李治如何能不知曉,部曲對主人的忠眨呀浻柧氂兴胤矫妫h不是一些亂民造反所能比擬的。
雲初的奏摺,將大唐社會一個毒瘤用刀子切開,血淋淋的展現在了李治的面前。
李治再三閱讀了雲初的奏疏,直到深夜,武媚到來之後,他依舊面對奏疏長吁短嘆,他想過幾個解決辦法,最終因爲投鼠忌器而一一放棄。
在得到李治允許之後,武媚這纔看了雲初的奏疏,看完奏疏之後,武媚也呆滯住了。
此時此刻,她與李治的利益是相同的,李治遭到的損失同時也是她遭到的損失,李治的利益被隱戶,流氓所侵害,同樣的,她的利益也在受損。
夫妻兩人枯坐在大殿中沉默許久之後,武媚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恬淡。
“陛下,紀王封戶一萬。”
李治猛地抬頭,瞅着武媚道:“你覺得……”
武媚又道:“漢王,周王,魯王,舒王,霍王,荊王封戶萬五。”
李治咬着牙齒道:“這都是高祖,太宗所封。”
武媚又道:“高密,長廣,萬春,九江,廬陵,萬春諸多公主,各封戶五千。”
李治的身體打了一個哆嗦,因爲武媚僅僅說的是高祖的女兒,而高祖足足有十九個女兒,除過平陽公主的封地是依靠死戰得來,其餘的能夠獲封五千戶,不過是因爲出自高祖皇帝而已。
這還不算太宗皇帝的二十一個女兒。
武媚拿起雲初的奏疏指着上面的一行數字道:“陛下州縣戶籍上的丁口不過三百五十八萬三千數。
當初太宗皇帝提議將原本的郡,州,縣,三級變成如今的州縣兩級,使得政令下達通暢不少。”
李治盯着武媚的眼睛道:“你想……”
武媚點頭道:“賞賜錢財不過是一時之痛,賞賜土地就成了萬世之災,大唐國朝,只應該有朝堂百司,而後州縣官吏,越是清減,陛下的政令就越是通達。
臣妾以爲,這個王,那個公侯的會成爲阻礙陛下政令下達的阻礙。
就如同眼下這場水災一般,不是因爲雨水太多,而是因爲河道疏浚不力,若是河道疏浚有力,即便是再大的雨水也只會被河道送去大海,而不是在這關中變成災害。”
李治抓着巨熊的耳朵開始揉捏,他抓的很是用力,巨熊不滿的哼哧一聲,見李治不理睬它,就垂下腦袋,任憑李治揉捏,這種力道的揉捏,比雲初的竹棒打在身上的痛感差遠了。
李治思忖了很久很久,武媚則微笑着坐在原地,夫妻二人誰都不說話,只有宮燈上的燈火跳着輸送光明。
計時的水漏不疾不徐的將水珠滴落在下方的銅碗裏,發出巨大的聲響。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治沉默的將雲初的奏摺捲起來,封好,裝在一個搴兄校会徇f給了武媚。
“賞賜給你了。”
說完話,就起身帶着睡眼朦朧的巨熊,離開了大殿,今夜,李治覺得自己可能無法睡眠。
武媚雙手捧着搴校仡^看一眼,已經離開的李治,再回頭看着搴械吐暤溃骸跋葟恼l開始呢?”
太陽終於從烏雲後邊溼漉漉的跳出來了,經過十餘日的秋雨潤澤,寒秋終於來臨了。
困擾曲江坊的洪水已經下落了一尺有餘,有些農田已經從水裏冒出來,變成了泥潭,中間的水坑裏只剩下一些指頭長的小魚在遊蕩,一些大魚似乎知曉沒頂之災將要到來,瘋狂的搖擺着尾巴離開狹小的水塘,準備重新回到大河,大江,大湖。
可惜,總有提着竹籃抓魚的頑童,將它們死死地按住,讓它們無路可逃。
這些大魚,一般都會送到晉昌坊大食堂,或者光福坊大食堂,最後成爲人們交口稱讚的美食。
回到家裏的雲初,一直在等待奏疏迴音,結果,怎麼等都沒有等來,沒有獎賞,沒有呵斥,就像是自己從來沒有上過那道奏疏一樣,朝堂上安靜祥和的令人毛骨悚然。
當然,也不是沒有好消息傳來,藍田縣人終於疏通了河道,用火藥炸開了堰塞湖,解除了長安被水淹掉的命摺�
第一百六十六章 忠君愛國而已
雲初從不認爲一個朝代會因爲修建幾座宮室,修建一座長城,一些馳道,一條吆泳湍軠缤觥�
相反,如果控制的好的話,修建這樣的大工程對國家的經濟反而有促進意義。
修建這些東西的過程,其實就是一個財富沉澱的過程,只要讓負責工作的百姓能拿到可以餬口的報酬,負責提供材料的供貨商能拿到貨款,修建宮殿這種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
溫柔跟雲初相處的時間長了,也就慢慢的認可了雲初勞動創造財富這個說法。
所以,萬年縣即便是大災之年,不斷沒有停止拆除萬年縣坊市裏的爛房子,建新房子的過程,反倒加快了修建的步伐不說,還將拆舊建新的範圍擴大了不少。
於是,就有人上書皇帝,希望阻止雲初這種害民的行爲,並嚴厲懲處這個不知所謂的萬年縣令。
李治問過戶部,得知雲初並未向戶部申請錢糧,也問過工部,得知雲初並沒有申請徭役名額,最後問過御史臺,得知雲初並沒有引發民亂,一切都在平穩咝兄小�
房子被拆掉的百姓,能得到新房子,負責修建房屋的工匠們有工錢拿,負責提供材料的供貨商們雖然暫時沒有錢,卻不着急,一心等着房子建成之後再收錢。
然後,皇帝就對彈劾雲初的官員說了一句“干卿底事?”就徹底的平息了這一場紛爭。
這一次,雲初準備徹底的騰空一個坊市,專門修建一個胡人坊市,供胡人們集體居住。
有了這樣一個專門的胡人坊市,對於開拓絲綢之路有非常大的好處。
當然,這只是一個說法。對於這個未來的胡人坊市子,雲初有自己獨特的見解。
主要是老猴子來信提出來的要求,他現在已經開始凝聚關外胡商的力量了,並且準備在大唐藩鎮之外組建屬於佛的軍隊了。
大唐的律法其實是非常,非常的自私。
胡人在大唐犯法,跑到天邊都不一定能活,但是,唐人在胡地犯法,只要跑進玉門關,只要犯的法跟唐人無關,就沒事了。
原本雲初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問題,這一次被老猴子的行爲提醒,重新溫習了一遍法條。
直到有一次跟殷二虎閒聊的時候,發現這竟然是一門最好的生意。
其實,這件事最初要從殷二虎的一個隱戶朋友身上說起。
當年,殷二虎的這個朋友,因爲沒有土地可分,家裏的爲了減少繳稅,就把他的名字沒有上報官府。
長大之後,想跟着殷二虎一起去當府兵,可惜,他沒有戶籍當不了,就受僱於府兵,在軍前幹一些極爲危險的探子,或者暗殺,突襲一類的髒活。
結果,這個傢伙在西南的土人居住地,竟然幹出來了一番名堂,在大唐府兵的撐腰下,很快就變成了西南土著們談之色變的恐怖存在。
此人在西南之地,就是一個標準的無惡不作之人,他不但戕害那些叛亂的土著,還把手伸進了南詔六部,利用漢人慣用的挑唆,流言等天生的本事,在南詔六部經常掀起一些戰亂,仇殺,並從中牟取暴利。
現在不成了,跟他熟悉的大唐府兵們撤退回來了,換上了一批他不熟悉的,而那一批府兵,人家也有自己支持的惡人。
所以,漸漸地,他在西南就混不下去了,再加上多年未曾還鄉,思念家鄉思念的很是厲害,偷偷跑回來之後,見到殷二虎,就希望能通過殷二虎的介紹,在長安落腳。
僅僅是留給殷二虎的問路費,就是一口袋金沙,雲初掂量了一下,足足有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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