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第一次坐在萬年縣知縣才能坐的公堂上,背後的海上紅日的巨幅畫作,一下子就把公堂的威勢給表現出來了。
剛剛送走了吏部官員,禮部官員,此時,他的印綬跟告身就穩穩當當的放在桌面上。
也就是從這一刻起,萬年縣將近五十萬人,就真正是他的治下之民了。
這個位置雲初其實已經盼望很久很久了,在他來到大唐之前,他同樣接到了一個類似位置的任命。
那個時候,他一直幻想自己到了這個位置能幹些什麼,能否在滿足自己私慾的同時做一些有益的事情。
現在他已經清晰地察覺到,私慾與做事情是完全水火不相容的兩件事。
那一幅下面是海波,上面是紅日的圖畫,是他按照自己以前對縣衙的理解描繪出來的東西。
現在,頭頂就差一面正大光明匾額了。
本該是明鏡高懸纔對,雲初覺得這四個字的要求過於低了,就乾脆沒有掛任何東西。
他覺得頭上有青天挺好的。
哪怕雲初早在擔任萬年縣尉的時候就已經掌控了萬年縣,直到今天,纔算是真正成功了。
當年輕英武帥氣的縣令站在公堂門口的時候,萬年縣大大小小的官吏們,齊齊的向他抱拳施禮,在吳主簿的率領之下齊齊的喊一聲“見過縣尊。”這讓雲初的心裏樂開了花。
左邊是縣尉張甲率領的捕快,衙役跟不良帥,右邊是吳主簿率領的六曹,說真的,雲初覺得跟李治在金殿上的排面也差不了多少。
縣令坐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論功行賞,感謝他們在雲初還是縣丞的時候,就對他畢恭畢敬,且願意任勞任怨的當差辦事。
本來只打算發兩百貫賞錢的,吳主簿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個數字,雲初立刻就認爲兩百貫拿不出手,大筆一揮,四百貫的賞賜足夠萬年縣上上下下的人高興半年的。
在得到賞賜之後,萬年縣的衙役們就分列兩邊,將手中的棍子敲得震天響,然後一起大吼道:“升堂,升堂……”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兵者,詭道也
升官了,雲初就迫不及待的去找劉仁軌顯擺。
只是當穿着嶄新的官服,腰上繫着一條青玉帶,打扮的既俊俏又威嚴的見到劉仁軌的時候。
首先看到的是泥土裏密密麻麻蠕動的蚯蚓。
蚯蚓在糞土裏不斷地蠕動,而劉仁軌竟然還用手去抓蚯蚓,這讓雲初喉頭一緊,乾嘔了兩聲。
身着麻衣,腳踩草鞋的劉仁軌回頭看看雲初,挑起大拇指道:“這一身蔥色綠的官服就該你們年輕人穿,老夫這樣的穿這一身糟蹋了。”
雲初笑道:“你有大紅的袍子是你自己不肯穿。”
劉仁軌招招手道:“過來看看,就是按照你說的方子養的蚯蚓,沒想到這才幾天啊,就出來了這麼大一堆。”
雲初見那邊滿是泥水,就不肯過去。
劉仁軌皺眉道:“方子是你的,你怎麼還這麼嫌棄,我還以爲你早就接觸過這東西呢。”
雲初道:“我這人素來有潔癖,你又不是不知道。”
劉仁軌笑道:“死人摞死人的戰場你是怎麼熬過來的,現在竟然嫌棄這些蚯蚓。”
雲初打死都不過去,褐色的會蠕動的蚯蚓跟自己這一身顏色清新的蔥色綠官服相剋。
劉仁軌一邊用手抓黏糊糊的蚯蚓,一邊嘖嘖讚歎道:“好方子啊,不用糧食也能飼養雞鴨,這可是讓百姓們平白得了不少錢。”
雲初嘆口氣道:“能不能先不要抓蚯蚓了,我來你家就是爲了顯擺我這個正六品官位跟官服的,你老抓蚯蚓算怎麼回事?”
劉仁軌大笑道:“正六品的官老夫親手殺了兩個,在我跟前有什麼好顯擺的。
倒是你,有空在那裏顯擺你的新官服,不如過來看看,如何將蚯蚓養的更加肥大。”
瞅着劉仁軌伸到他面前的手上那些蠕動的蚯蚓,雲初苦着臉道:“養蚯蚓這事我就是隨便說說的。”
劉仁軌笑眯眯的道:“隨便說說都有這麼好的功效,如果認真起來,豈不是能震驚天下?
再說說,還有什麼好方子可以拿出來?”
“其實啊,我還有一個養蛆的法子,也能用來餵雞……”
回到劉仁軌家裏,先是拜見了嫂夫人,又見了劉仁軌的兩個兒子劉滔跟劉睿。
馮氏頭上包着青布帕,身上穿的也是麻布裙子,再看他的兩個兒子,也都是鄉民一般的打扮,雲初就忍不住道:“做官清廉這是對的,可是也不能把自己的日子過得如此清貧吧?”
劉仁軌洗乾淨了手,瞟了雲初一眼道:“想要做一個好官,最後從一開始就別有先滿足私慾,再當好官的想法。慾壑難填之下,最後栽進去的一定是自己。
好了,不跟你說這些,你的富貴是你自己一手掙回來的,這一點老夫極爲羨慕,不過,這些事老夫做不來,也沒有辦法做。
現在就問你,這個蚯蚓養雞的事情能不能傳出去?如果能傳出去,我就在長安城外的裏坊裏的傳播。”
雲初看着已經快要二十歲的劉滔道:“我今天來沒心思跟你說蚯蚓,說蛆,我只想問問劉滔,七月的時候願不願意進國子監裏去。”
劉仁軌正要拒絕,馮氏卻站出來道:“既然是通家之好,妾身也就不在這裏裝假了,如果雲叔叔能把滔兒送進國子監,妾身在這裏感激不盡。”
雲初大笑道:“嫂嫂說的極是,這一次的名額可是小弟從雁門郡公那裏用一甕酒換來的。
可不是四門學,是直接進入太學,以劉滔的學識,只需在裏面混個一半年,就能直接參與進士科考試了。”
馮氏笑吟吟的施禮道:“如此就麻煩叔叔操心了。”
雲初又對正羨慕的看着哥哥的劉睿道:“你想不想進去,如果想進去,我只能推薦你進四門學,太學,我目前的官職不夠。”
劉仁軌怒道:“你怎麼可以這樣做呢,要知道進入四門學,太學的推薦名額,乃是國朝對官員信任纔有的恩遇,如何可以拿來隨意給人做人情?”
雲初不理睬劉仁軌,對一臉難色的劉滔道:“你去總比讓雁門郡公推薦一個二傻子進太學要好。”
劉仁軌嘆息一聲道:“其實老夫也可以推薦的。”
馮氏用手帕擦拭着眼角的淚水道:“知道你能推薦,卻爲何年年推薦的都是別人家的孩子,偏偏耽誤我兒到如今這般歲數。”
劉仁軌一言不發,不過,從他表情都能看的出來,這傢伙沒有一星半點的悔過之意。
雲初是不管的,他自己身邊本身就沒有幾個人才,劉仁軌卻把劉滔,劉睿這兩個極爲聰穎的少年生生的壓制在他的家裏。
這是不對的,等到李治變得昏聵的時候,他劉仁軌還想像現在這樣受到皇帝寵信,完全是做夢。
劉仁軌終究沒有拗過老妻的眼淚跟兩個兒子的渴盼的目光,對雲初道:“一切按照規矩來。”
雲初今天來的目的就是爲了拐騙劉仁軌的兩個兒子,見目的達到,就迅速離開,哪怕劉仁軌一再邀請他在家裏喝杯茶再走,都被雲初嚴詞拒絕,他可不想跟一個抓了滿手蚯蚓的傢伙喝一壺茶,萬一蚯蚓從他手上爬茶壺裏怎麼辦呢。
劉滔,劉睿雲初自然是要帶走的,而且今日還要帶他們去見見世面呢。
離開了家,雲初就發現,劉仁軌長子劉滔的性子沉悶一些,倒是他的二子劉睿性情跳脫,跟雲初非常的合得來。
“家父並非不通人情,只是他心裏只想着治下的百姓,很少想到自己罷了。”
見劉睿在替自己的父親開脫,雲初就大笑道:“令尊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還是很瞭解的。
他有自己的樂趣,跟自己的追求,一般人理解不了,就像我很羨慕令尊的風骨,可惜,我做不到,所以,總想着拉他下水,免得老是被你父親映襯的一無是處,就算令尊做錯了,陛下懲罰的卻是我,這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
劉滔,劉睿被雲初一番笑話,說的哈哈大笑,三人相處起來顯得更加融洽了。
“今天是兵部侍郎楊懷素支起來的場子,前一陣老楊把他的兒子安排進棉紡織作坊裏去了。
還以爲這傢伙可能待不了多久,就會把名聲搞臭,最後灰溜溜的回家。
結果,事情出岔子了,沒想到那個傢伙竟然是一個人才,在棉紡織作坊沒有多長時間,竟然真的已經掌握了棉紡織流水作業的精髓。
你們兩個也是知道的,棉紡織作坊是我跟你父親,一起嘔心瀝血搞出來的。
既然是我們搞出來的,憑什麼讓旁人摘走我們種下的桃子。”
劉滔聽了雲初的話愣了一下道:“雲叔帶我們兄弟出來不是爲了太學跟四門學嗎?”
雲初道:“太學,四門學,就那麼回事,你們當然要去上學,但是,在做學問的同時,也要跟着我將棉紡織作坊裏的流程弄清楚。
同時,你們在弄清楚棉紡織作坊的流程之後,還要編纂出一本建立棉紡織作坊的書籍出來。”
劉滔喫驚的道:“聽家父說雲初也是驚才絕豔之人,爲何不親自下手編纂這本書籍呢?”
雲初冷笑一聲道:“不論是我,還是你父親去編纂這樣的書,最後一點好處都撈不到,說不定還會被人嫉妒。
所以,你們兩個來做再好不過了,在國子監求學兩年,同時再跟着我做兩年實事,將我與你父親的辛苦幹出來的事情標準化,也順便爲你們進入仕途打一個基礎。
你父親爲人方正,對人家摘果子的事情可以一笑了之,我不成,我這人天生的心胸狹窄,不會平白的沾別人的便宜,但是呢,他們也休想沾我的便宜。”
劉濤根劉睿對視一眼,就施禮道:“願聽雲叔安排。”
雲初拍拍兩人的肩膀道:“你們現在可能還看不到紡織作坊的重要之處。
我告訴你,一旦紡織作坊在全大唐鋪設開來,紡織作坊就算比不上少府監,最起碼也不會差多少。”
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哪裏會聽不懂雲初的這番話,劉滔劉睿連連點頭稱是。
三人很快就來到了遵義坊劉懷素的家。
一個肥胖的管家正在門口點頭哈腰的迎賓,遠遠地就看見了雲初來了,就匆匆迎上來道:“縣尊,我家主人已經等候多時了,就等着縣尊前往小花廳敘話呢。”
雲初指指自己身後兩個雖然身着麻衣,神情,氣度卻比身着綢緞的人還要好的多的兩個少年人道。
“長安縣劉縣尊的兩位郎君,萬萬不可怠慢了。”
管家立刻笑開了花,連連道:“別說兩位是劉縣尊家的郎君,即便老漢不知,只要看了兩位郎君的氣度,也知曉定然不是凡人,豈敢冒犯。”
瞅着殷勤的管家的背影,劉滔低聲道:“雲叔,這就是他們標榜的高門大戶嗎?”
雲初仰着頭在兩人中間道:“多看,多聽,至於他們說的話,就當放屁,就好了。”
劉睿笑嘻嘻的道:“可能還臭不可聞,哈哈哈。”
第一百三十七章 珍珠翡翠白玉羹
劉睿對楊懷素這些武人的看法就是這樣的。
別看劉仁軌是窮酸,但是呢,人家可是真正的寒門,他出身尉氏劉氏,乃是漢章帝劉炟之後。
以大唐皇帝對劉仁軌的禮遇來說,尉氏劉氏再次成爲豪門大戶,不過是時間上的問題。
溫柔就曾經評判過劉仁軌,他爲人古板,方正,但是在提攜家族後進一事上,卻從未後人。
不給親兒子辦事,也要將尉氏劉氏的有才之士推薦進國子監,或者推薦去做官的事情沒少幹,甚至可以說達到了見縫插針的地步。
國家百年事,家族永流傳。
不是劉仁軌一個人這麼看,而是全大唐的勳貴,大戶們的一致看法。
資源就那麼多,你多喫一塊,別人就要少喫一塊,所以,在競爭的時候,就顯得極爲酷毒。
楊懷素也是如此,他的跟腳是長孫無忌,與死去的吳王李恪有親眷關係。
之所以能在吳王李恪被殺之後,他還能身居高位,這裏面就有很多常人不敢想的事情在裏面。
雖然是一個卑鄙小人,但是,人家在招待雲初的時候,可是真的熱情。
尤其是聽聞跟在雲初身後兩個身着麻衣跟學生一樣的少年人竟然是劉仁軌之子的時候,竟然拉着劉滔跟劉睿的手久久不願意鬆開。
且顫聲道:“本該早早出來了,如此好的兒郎,你說老劉怎麼就不願意推出來應事呢。
否則,以老劉的家教,家傳,雖然不能達到雲縣令這般的成就,比之犬子卻是高明百倍。
不成,回頭老夫就上表推薦,萬萬不能讓兩顆明珠被老劉的倔強性子給耽擱了。”
目送這個快要痛心落淚的胖子去招待別人去了,三人中唯一有位子坐的雲初就再次朝後仰身跟兩兄弟把腦袋湊在一起道:“看吧,這就是你們以後的榜樣,事情辦不辦的,話要說的漂亮。
雖然明知道人家不肯給你辦事,但是呢,這一番話下來心頭是不是暖暖的?”
劉滔點點頭道:“很符合家父口中的小人行徑。”
雲初笑道:“就問你心裏舒服不舒服吧?只要你心裏舒服,人家的目的就達到了。”
劉睿低聲道:“虛僞到這個份上,是吾輩楷模啊。”
由於正席還沒有開始,正是腥硕俗啪票教幒洌浑H的好時候。
太醫署的胡醫判,司農寺的黃少卿,宮門局的薛局長,武研院的秦郎中,再加上雲初這個萬年縣縣令,幾個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說着小話。
“說起來是楊侍郎的壽辰,我猜今天的主人家應該不是楊侍郎。”
太醫署一向以消息靈通出名,胡醫判一張口就開始質疑楊侍郎的主人身份。
雲初覺得這話很有道理,明明一個武將系統的人物,前來參加酒會的基本上都算是文臣。
而李績,程咬金這些人家,連一個前來祝賀壽誕的晚輩都沒有來,不得不說,楊懷素這個武人中的二五仔當的真是徹底。
雲初不管這些,他只是一個勁的把劉滔,劉睿推到前邊,把這兩個年輕人介紹在這些官員知曉。
交際了足足有半個時辰,這時候就聽大廳外邊有人報名——駙馬都尉長孫衝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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