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73章

作者:孑与2

  “爲何不能告訴父皇跟母親呢?”

  “因爲,你一旦告訴了他們,我就會被拉去給他們製冰,我很討厭幹這個活。”

  “我很討厭去曲江校軍場,你爲何一定要逼迫我去呢,上官師傅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因爲你打不過我。”

  雲初發現李弘越來越不好騙了,就乾脆用暴力結束了兩人之間的談話。

  到了校軍場之後,代王的隨從是不能進去的,於是,只有伴讀雲初陪伴下的代王李弘,就稀裏糊塗的進了校軍場。

  等雲初進入校軍場之後,李弘就屁用不頂,直接把李弘交給他的師傅上官儀,雲初就找了一處風大涼爽的地方等着看劉仁軌安排的火藥試驗。

  爲了保險起見,爆炸點被安排在三百步以外,是一段專門修建的半截城牆,城牆的厚度,高度與長安城相似,即便是隔得很遠,還是能感受到那半截城牆就是工匠們精工細作的。

  很可能並非出自劉仁軌之手,而是皇帝請自下令修建,或者是李績親自督造的一截城牆。

  目的就是爲了好好檢驗一下火藥的威力。

  雲初覺得劉仁軌的火藥,可能炸不開這樣的城牆,想要把這樣的城牆炸飛,怎麼也得好些TNT纔行,黑火藥,對這樣的城牆,不會有太大的破壞力。

  日頭跑正的時候,即便是待在陰涼處,雲初還是覺得自己好像着火了。

  正準備把礙事的外衣脫掉的時候,李弘卻抱着一個茶壺跑來了,雲初接過茶壺,手才碰到茶壺,就喫了一驚,因爲茶壺是冰涼的。

  打開茶壺蓋子看過之後竟然發現,裏面裝的不但是酸梅湯,還有碎冰在酸梅湯裏叮噹作響。

  “哪來的冰?”

  “劉仁軌給的,據他說,硝石可以製冰,這些冰都是他們用廢棄的硝石製作的。”

  看着茶壺裏的冰塊,聽着李弘的話,雲初覺得又有很多很多的銅錢,從自己眼前呼扇着翅膀飛走了。

  唐人土著已經懂得用硝石製冰?

  李弘在一邊不屑道:“剛纔你還說硝石製冰是你家的不傳之祕。

  上官師傅說,硝石製冰之術,前隋時期的方士就已經發現了,還說是水掉進了硝石中,然後結冰,方士們才把硝石定爲大寒之物。

  上官先生還說,就算不用硝石,漢朝時期的人就已經能在盛夏製冰。

  《淮南子畢術》這本書中就說,把一個甕,裝些水,然後開始加熱,等沸騰差不多了,甕中的水越來越少時,裏面充斥着水蒸氣。快速撤火後,將甕口進行封口,封口材料主要是厚實的布料。

  封好口後,沉入深井,三天之後,把甕提上去,冰就產生了。

  盛夏製冰一點都不稀奇,你這個大騙子。”

  雲初被李弘教訓的目瞪口呆,還無言以對。

  儘管雲初欺騙了李弘,李弘還是大度的給他拿來了一大壺冰鎮酸梅湯解暑,免得這個大騙子被太陽烤成人渣。

  添加了冰跟糖霜的酸梅湯味道很好,喝一口就通體舒泰,可惜,雲初越喝,越是覺得酸。

  喝了不到一半,手裏的茶壺就被快要烤焦的溫柔給奪走了,一氣喝完了酸梅湯,敞開胸懷,用力扇着風道:“你怎麼會有這東西喝,我阿爺那邊就給了一碗,根本就輪不到我喝。”

  雲初瞅着溫柔道:“硝石製冰聽說過嗎?”

  溫柔不解的看着雲初道:“知道啊,就是硝石太貴,又沒有辦法弄出大塊的冰來,所以是雞肋,也就是嘴饞貪涼的有錢人才會弄一點,平日裏大家都用存冰。”

  雲初又問道:“《淮南子畢術》這本書你知道嗎?”

  溫柔疑惑地道:“應該是《淮南萬畢術》這本書吧,是西漢淮南王劉安門客們編纂的,裏面有各種奇妙的術士纔會用到的東西,你怎麼突然對這本書感興趣了?”

  雲初覺得自己的嗓子非常的不舒服,咳嗽兩聲道:“這本書你家有嗎?能否借我一觀?”

  溫柔笑道:“這是我十歲時讀過的閒書,家中自然有,你要就給你。”

  雲初雙手抓住溫柔的肩膀道:“你最好把這部書,再讀一遍,很有意思的。”

  溫柔拍開雲初的手,指着一羣正在大太陽底下挖地道前進的軍卒道:“別說話,劉仁軌的演示開始了。”

  雲初放眼望去,只見兩條土龍正在向城牆靠近,隨着塵土揚起,一面面巨盾就扣在深坑的上面,可以抵禦城頭飛來的利箭。

  片刻功夫,土龍就抵達城牆之下,又過了一陣子,一個手持紅旗的校尉,就揮動了旗子,只見一羣人,連續不斷的向坑道里遞送一些方方正正的包裹一樣的東西。

  很快,包裹就全部放置完畢,一羣旱獺一般的軍卒,就從坑道里跑了出來。

  溫柔膽戰心驚的對雲初道:“要不然,我們去巨木搭建的棚子下觀看吧,我總覺得這裏不怎麼安穩。”

第一百二十九章 換一種腦子

  雲初本來是不怎麼擔心的。

  他覺得劉仁軌他們弄出來的火藥的威力不可能那麼大,更沒有可能掀翻那麼沉重的城牆。

  不過,作爲一個有學問的後來人,他至少知道撇開劑量談毒性永遠都是在耍流氓的道理。

  因此,在不知道劉仁軌到底放了多少火藥進去的前提下,他還是跟溫柔兩個人躲得更遠一些。

  隨着校尉手中的黑色旗子揮動,大地一點動靜都沒有,溫柔疑惑地抬起頭想要看看是不是失敗了,卻被雲初一把按下來。

  又等了一會,沒有云初預料中的驚天一爆,只是身下的大地顫抖的厲害。

  然後,雲初就看到遠處的城牆垮塌了,再接着一股煙塵沖天而起,緊接着濃煙從地底噴發而出,一陣類似紙張被撕裂的聲響從城牆那邊傳來,將坑道上覆蓋的巨盾,木排等物輕易掀翻,吹碎。(親眼看到的爆破場面,爆炸物,硝銨,爆破方式,埋藏式。)

  雲初,溫柔都沒有聽到太大的響聲,與咸陽橋跟皇城爆炸完全不同,但是,威力卻似乎更大了。

  城牆確實沒有別炸碎,只是,在中間部位有老大一個缺口。

  雲初看了一下,這個一丈左右的缺口,足夠讓一個十人小隊一瞬間進入。

  又等了好久之後,先是那個校尉帶着一羣人上去檢查,接着是金吾衛的人馬去檢查,接下來是宮衛,確定爆炸地確實沒有危險之後,李治就帶着一大羣人匆匆的去了城牆位置。

  溫柔瞅着城牆缺口處的那些人,低聲道:“要是再來一場大爆炸,我們兩個就能進入到大殿裏上朝了。”

  雲初不解的瞅着溫柔道:“我記得那羣人裏面,有三個是你家人。”

  溫柔搖頭道:“原本應該是四個的,只不過有一個去了滄州。”

  雲初道:“你的心好毒啊。”

  溫柔瞅着雲初道:“那種心痛,又愉悅的感覺難道不好嗎?”

  雲初搖頭道:“不好,別把我們弄得跟大奸大惡之人似的,我們總體上來說是一羣好人。

  我們只是在用自己的法子,讓大唐變得更加強盛富足,除此,我們別無他求。”

  溫柔點點頭道:“身爲首領,你確實應該這麼想。”

  雲初怒道:“你也應該這麼想,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以你我兄弟的本事,混一個高官厚祿,衣食無憂那是對我們兄弟滿身的才華的羞辱。”

  “所以,你纔會想着給長安城貼上金箔?”

  “對啊,如果我做到了,萬世之後,只要這座城還在,就必然會提到你我兄弟。

  有一個人曾經說過,把名字刻在石頭上的人,石碑可能比屍首腐爛的更快。

  所以,我要把我的名字留在這座城池上。

  另外,你不覺得隨着時間一點點的向前走,長安城一點點的發生變化,而這一切都是我們帶給這座城池的,這種愉悅感哪怕是封狼居胥也不能與之相媲美。

  兄弟,這座長安城,就是你我兄弟的餐桌,我們要把這世上所有的好東西,都擺在這張餐桌上,不用大快朵頤,也能心滿意足。

  你以後要向這種思想靠齊,不要老想着弄死自己的親戚,然後獨自享受那種又痛又愉快的感覺了。”

  溫柔瞅着雲初搖搖頭道:“我沒有想着弄死我家親戚,就是這麼隨便說一句。”

  “別說成習慣了,真到了殺親戚的時候,可能手上的刀子比心快。”

  兩個人說着話,就離開了校軍場,總體上劉仁軌的表現是成功的,就是火藥還有很大的改良餘地,目前,雖然說已經可以初步哂渺稇饒隽耍�沒有達到咸陽橋爆炸那種攝人心魄的震撼感。

  同時,劉仁軌還沒有發明出來跟火藥有關的單兵武器,他很希望第一個出來的是炸彈,而不是那種怪莫怪樣的突火槍,就唐人現在的冶鐵水平,那東西會炸的。

  既然已經來到了曲江,兩人就乾脆去了曲江坊。

  這一次進入曲江坊之後,雲初的感覺明顯要好得多,雖然天山還在往下掉煤灰,但是黃土路上已經很乾淨了,只是在犄角旮旯裏還有一些煤灰。

  曲江坊人家的屋頂也不再是黑乎乎的,來往的農夫們依舊很黑,不過,這種黑是太陽曬的,跟不講衛生的那種黑完全不同。

  農婦們看起來就白多了,因爲她們喜歡上了戴頭巾,用頭巾包住頭的女人云初見過,雖然不符合雲初的審美觀,但是,曲江坊別的男人喜歡,雲初又算老幾呢?

  至於孩子們,他們依舊黑的跟煤球一下,在大太陽底下軲轆來,軲轆去的一刻不停。

  好在,這些孩子雖然很黑,卻非常的強壯,小小年紀就有很明顯的肱二頭肌跟若隱若現的腹肌,這都是搬磚頭的功效。

  村子裏的所有的空地,都堆滿了磚頭跟瓦片,一下子就讓這座村子顯得極爲富裕。

  這些都是看得見,摸得着的財富。

  雲初沒有在曲江坊設立學堂,不是他覺得曲江坊的百姓不配擁有一座學堂,而是,這裏的人的生活水平,還沒有達到支撐家中,一個或者幾個孩子不勞作,白白在學堂裏浪費十年光陰的地步。

  當年去貧困地區實習的時候,雲初沒有學會別的,就學會了一個實事求是,一步一個腳印的工作習慣。

  在曲江坊開學堂,一個是農戶支應不起來,另一個原因是農戶們也不願意。

  長安城周邊的讀書相公雖然不多,卻還是有一些的,只是在耗費了大量時間跟金錢學會了讀書寫字之後,並不會收到太高的回報。

  因爲,他們也就是能讀書識字而已,想要進一步的讀書,他們沒有那個資源。

  “看出道理來了沒有?”雲初問溫柔。

  溫柔思忖片刻道:“這裏的農人似乎比別處的農人更加的自信一些,見到你我也沒有停下手裏的活計,似乎見慣了官員,而且,一個個眸正心清的顯得很自信啊。”

  雲初嘿嘿笑道:“你知道一年到頭能在喫飽喝足之餘,還能有幾文錢存下來,不用擔心明日喫什麼,這對農人意味着什麼嗎?”

  “意味着他很富足。”

  “錯,意味着他們已經無慾無求了。

  我不知道你發現了沒有,曲江坊的年輕女子比任何一個裏坊都要多,懷孕的女子也比任何裏坊都要多。

  如果,全大唐的坊市都成這個樣子,大唐人口從百萬戶的規模,很快就能上升到千萬戶的規模。

  到時候,我們就有餘力佔領更多的土地,與更多的資源,最終,我們這個種族將會成爲這個世界上最龐大的一個主體民族。

  到了那個時候,這個世界就是我們的。

  不過,現在慢慢的來吧,我們能夠弄出一個曲江坊,一個晉昌坊,以後還會有更多的裏坊變成我們希望的樣子,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說的事情。

  人到了一定的層次之後,再蠅營狗苟的秩∫稽c小小的私利就顯得極爲可笑。”

  曾二牛的衣服穿的很整齊,不僅僅是袍子被漿洗的很乾淨,就連他腳上的黑色布鞋也一塵不染。

  一雙手的指甲自然也是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站在人羣中很好辨認。

  二牛所到之處,人人低頭,還紛紛給他讓開道路,這一幕恰好落在雲初跟溫柔兩人的眼中。

  這兩人並沒有覺得二牛在村民中間擺出這副派頭有什麼錯,相反的,還覺得他把曲江坊整治的很好。

  雲初要的是曲江坊的百姓換一副樣子活着,不能每天黑乎乎的把好日子過成乞丐。

  很明顯,二牛的達成了雲初想要的目標。

  曲江坊的那座土山已經不見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估計也就能支撐磚窯一年所需。

  二牛已經跟村民說好了,以後,村子裏但凡要修建房子,地基只能在被燒成磚瓦的土山原址上,這裏的土地極其貧瘠,但是呢,只要有人住上個百十年,這裏的土地又會從生地,變成可以種植糧食的熟地。

  這個安排看起來一點都不起眼,但是,雲初卻知道這是很高明的循環利用土地的策略,非常非常的高明。

  “你說的變化就是指這裏?”

  溫柔瞅着向外噴吐着黑煙的煙囪,多少有些不解。

  雲初沒有回答,而是帶着溫柔去了二牛的辦公的房子,取出賬本之後,指着最後的餘額道:“變化在這裏。”

  溫柔瞅了一眼道:“有盈餘,但是不多。”

  雲初道:“不需要多,這裏的錢只要積攢到了一定的數量,就要花出去,太多隻能證明二牛在懶政。”

  “你爲何要培養曲江坊人高人一等的心態跟模樣呢?”

  “只有這樣做,人家纔會跟着模仿,要讓他們自發的想要學,而不是我們按着他們的頭讓他們學,這裏面的差距有多大,你應該明白。”

  溫柔喫驚的看着雲初道:“你要改變大唐的人心?”

  雲初想想自家先烈們經歷的艱苦歷程,然後悲哀的搖搖頭道:“我沒有那個本事,目前,只想改變這座城。”

  此時,太陽依舊是熾烈的,長安城就顯得灰濛濛的,在地平線上毫不起眼。

  面對如此景緻,就連溫柔都不得不承認,如果給長安城包上金箔,這裏一定是金光燦燦的不可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