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6章

作者:孑与2

  雲初懶懶的道:“我還請你們幾個人喫飯呢。”

  “你是我見過的少年中最不像少年人的一個人。”

  方正沒打算放過教育雲初的機會。

  雲初想了一下道:“我真的不像一個少年人嗎?”

  方正大笑道:“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從沒有一刻消停過,走馬,鬥雞,狩獵,關撲,毆打先生,欺負小姑娘,整天不是在捱揍的路上,就是在捱揍。”

  雲初搖搖頭道:“我不喜歡捱揍,還是這樣好一些。”

  方正放下水罐子道:“我有一個姐夫。”

  雲初點點頭道:“姐夫遍天下確實很厲害。”

  “他覺得你說的話非常的有道理。”

  “我說的話都很有道理,你先說好,是我說過的那一句話。”

  “修整龜茲城,而後收重稅。”

  雲初搖搖頭道:“我沒有說過這句話,更沒有什麼心思重建龜茲城。

  如果修好了城牆,城門,再收重稅,這是給我們自己找麻煩呢,那時候,你不可能再有時間睡懶覺,我也沒有時間發呆了。”

  方正嘆口氣道:“我們不修城牆,城門,不收稅,我們的好日子也基本到頭了。”

  雲初想起老羊皮臨走時說的話,心猛地一沉抬頭看着方正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方正嘆息一聲道:“西突厥頭人阿史那賀魯自立爲沙懵钥珊埂�

  三月,沙懵钥珊构ト胪ブ荩陆饚X城、蒲類縣,殺我大唐軍民商人七百二十七人!”

  雲初伸手道:“文書拿來我看看。”

  方正從袖子裏掏出一份皺巴巴的文書,雲初接過來一邊看一邊問道:“朝廷對這件事是什麼態度,畢竟,事情是三月份的事情,再加上早期的研判時間,朝廷這時候應該有對策了吧?”

  方正冷哼一聲道:“唐人沒有死傷還好說,死了人,還死了七百多,雖然大部分都是商人,但是呢,這些商人大多是我大唐勳貴們的家奴。

  所以說,這件事通天了,那個阿史那賀魯除過用自己的人頭謝罪之外,沒有別的出路。”

  雲初仔細研究着上面的每一個字,口中不停地道:“庭州距離龜茲一千五百里,也就是說,人家要是準備找我們的麻煩的話,應該快到了。”

  方正獰笑一聲道:“就怕他不來,他快到了,咱們大唐的殺人王也到了,這一次就看誰殺人殺的多。”

  雲初抬頭道:“怎麼說?”

  方正又從袖子裏掏出一份文書道:“消息傳入京師,陛下勃然大怒,遣武候大將軍梁建方、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爲弓月道總管,右驍衛將軍高德逸、右武候將軍薛孤吳仁爲副,發秦、成、岐、雍府兵三萬人及回紇五萬騎以討之……

  梁建方來了,這一次西域之地的胡人,如果不死一大片,都對不起武侯梁建方的殺神名頭。

  這個老傢伙就不是一個省油的燈,當初追隨太宗皇帝徵高句麗,負責護衛大軍左翼,他用了整整兩年時間,幾乎把黑水靺鞨胡人給殺光了。

  這一次,他來了……嘿嘿,那些胡人好好的日子不過,真是喜歡找死。”

  雲初繼續看文書,還把兩份文書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最後問道:“武侯到哪裏了?”

  “沙洲!”

  “不對吧,三月份的事情,沒道理我們都不知道的事情,長安卻先一步知曉,並且連大軍都準備好了,最離譜的是統兵大將已經入了西域。”

  方正白了雲初一眼道:“你想那麼多做什麼,那個叫做阿史那賀魯的混賬東西殺了我們軍民商七百餘人,就活該他活不過今年,是全族活不過今年。

  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儘快把龜茲城修整好,折衝府九團想着郭孝恪的慘狀不願意進駐龜茲,武侯他老人家來了,必定會進駐龜茲的,我們一定要趕在武侯來之前,儘快給龜茲城的城牆修好,安好城門,如果不是因爲這裏水少,說不定還要挖護城河呢。”

  “既然都火燒屁股了,你爲何還能睡着?”

  方正大笑道:“我們大關令衙門總共就十一個人,依靠我們修城牆,修城門嗎?

  放心,我姐夫明天就帶人來了。”

  “哪一個姐夫?”

  “都護府戶曹裴東風。”

  聽方正這樣說,雲初鬆了一口氣,把兩份文書歸檔之後,就離炭火一般灼熱的方正遠遠地靠在門口道:“這就是說,要用城裏的這些胡人當勞工嘍?”

  方正點點頭道:“是啊,人去當勞工修城,修城門,帶來的牲畜,糧食,會被就地徵收,充當軍糧。”

  雲初笑着搖頭道:“這樣做,剛剛繁華起來的龜茲城將再一次變成荒城。”

  方正又喝了一口涼水道;“管他呢,只要武侯他老人家滿意,龜茲就算毀掉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沒了,龜茲城,咱們兄弟說不定就要去西州當差,那裏的條件更好一些。”

第二五章 急轉直下

  有些人出場的時候,往往會自帶氣場。

  大唐威名赫赫的武侯梁建方纔到沙洲,往常很多年都不見雨水的沙洲,就下了一場暴雨。

  戈壁灘,沙漠裏下暴雨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暴雨會在戈壁灘上形成洪水,會在沙漠裏形成水流沙。

  這兩樣,不管是哪一種,對大軍行動來說都是阻礙。

  所以,梁建方暫時來不了龜茲了。

  梁建方沒有來,裴東風卻來了。

  雲初看裴東風第一眼就知道人家的四品官絕對不是白來的,只要看他臉上那道從眉梢斜斜延伸到嘴角的那道暗紅色刀疤,就知道此人乃是一位百戰悍將。

  此人到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關起門來,將雄踞龜茲的大關令方正差點給毆打成方的。

  這絕對不是姐夫跟小舅子相處時候的正常態度。

  這讓守在官衙外邊的何遠山,劉雄,雲初等人戰戰兢兢,一個個把身子站的筆直,生怕什麼地方沒有做好引來無妄之災。

  大唐統領一州之地的刺史才四品官呢,而屋子裏這位毆打小舅子的四品官,不僅僅是四品官,人家還是大唐一位尊貴的貴族——周至縣縣男。

  人家來龜茲帶着兩千兵馬,其中三百個最彪悍的傢伙是人家的部曲,也就是私兵,不受朝廷管轄,即便是裴東風想要造反,這三百個跟人家血脈相連的私兵,也會把造反事業進行到底。

  自從大唐開國以來,出現的所有址词录ㄌ诨实郯l動的玄武門之變,中間都有部曲的影子。

  這樣一位身份尊貴的人,別說吧自己當大關令的小舅子打成方的,就算是搓成圓的,皇帝也不會問一聲。

  可能是打小舅子打的很爽的原因,裴東風推門出來的時候顯得有些神清氣爽。

  沒有理會站在最前邊的壺正何遠山,徑直來到雲初面前道:“修整龜茲城,而後收重稅,就食於敵的策略,就是出自你之口?”

  雲初堅決的搖頭道:“這是大關令的方略,與其餘閒雜人等無關。”

  裴東風回頭看一眼悄無聲息的房間,點點頭道:“嗯,既然你這麼說,我就當是方正出的主意。

  既然方正說你聰明,我就把你當一個聰明人來對待,差事辦好了,賞你一襲青衫。”

  何遠山幾人聽了這話一個個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裴東風,說真的,他們也非常的想要一襲青衫穿,因爲,在大唐,穿上青衫,就等於正式踏進了官員的行列,就何遠山這個壺正,還是吏員,而非官員,龜茲大關令衙門裏,只有方正一人有資格穿上青衫。

  裴東風對何遠山等人的目光視而不見,笑吟吟的瞅着雲初,等着他跪地磕頭致謝呢。

  雲初當然沒有磕頭致謝,他看着裴東風的眼睛道:“我沒打算用命去換一襲青衫,青衫這東西活人穿上纔有意義,死掉之後,穿什麼衣服都是白搭。”

  裴東風沒有惱怒,饒有興趣的道:“你知道當官的好處嗎?”

  雲初點點頭道:“不納稅,不納糧,不出勞役,平日裏囔囔於腥酥希湃A服,喫美食,御美人,煊煊於百姓之間,上可光宗耀祖,下可恩蔭子孫。”

  裴東風笑道:“這些東西還不足以讓你豁出命去辦嗎?”

  雲初堅決的搖頭道:“我寧願當活着的乞丐,也不願意當死去的貴人。”

  裴東風見說服不了雲初,就把目光放在何遠山的身上,何遠山立刻拜倒在裴東風腳下大聲道:“爵爺但有吩咐,何遠山萬死不辭!”

  一個何遠山跪下去了,劉雄等人的膝蓋也變得很軟,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一般,跪在裴東風腳下嚷嚷着要拿命去報效爵爺的提攜之恩。

  裴東風仰天大笑,最後再一次將目光落在雲初臉上道:“現在還來得及。”

  雲初羨慕的看着何遠山他們一羣人道:“做弟弟的在這裏恭賀諸位哥哥前程遠大,小弟我就算了,膝蓋要是彎下去,以後就無顏見諸位親友了。”

  裴東風奇怪的道:“我還以爲你會鄙夷這些人的行爲呢。”

  雲初抬頭道:“爲何要鄙夷?遠山兄家道中落,全族就盼着他飛黃騰達呢,死他一個人,造福全族,算起來是賺了。

  劉雄出身低位,連番苦戰之下才給自己弄了一個隊正的差事,想要再進一步,天知道還能不能從戰場上活着下來,就算活着下來了,也未必能撈到軍功,現在有爵爺一句話,就能把所有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爲什麼不賭一把呢?”

  “你爲何不賭?”

  雲初攤開手笑道:“因爲我只要活着,就一定有升官的機會,不需要拿命去拼。”

  “不積苦勞,何以入仕呢?就算是某家出身高貴,這一身榮華依舊是用血,用命換來的。

  你如此取巧,就算有些急智,想要達到高位,也是千難萬難,罷了,既然你不喜,那就隨你吧。”

  裴東風說完話,也不理睬跪在地上的何遠山幾人,抬腿就上了戰馬,直奔折衝府第九團去了。

  何遠山等裴東風的人都走光了,這才站起來朝雲初抱拳道:“多謝兄弟成全。”

  雲初瞅着依舊沒有聲音的官衙嘆口氣道:“大關令的腿可能被打斷了,以後難當大任,咱們大關令這個衙門,從此就要靠遠山兄了。”

  何遠山跟着長嘆一聲,朝劉雄幾人揮揮手,就去安排民夫等事宜去了,雲初說的一點錯都沒有,方正要嘛被打成重傷,要嘛就是斷胳膊斷腿,總之,這個人馬上就要被送去西州駐地高昌養傷了。

  這個時候,就不用進去難爲方正了。

  雲初猶豫良久,最終還是走進了衙門,果然,方正倒在一張羊毛氈子上,一條腿軟軟的耷拉在邊上,正由一名帶着白帽子的軍醫給他治療。

  雲初取了一瓶酒遞給方正道:“斷的徹底嗎?別讓錄事參軍他們給看出來。”

  方正痛的臉色煞白,渾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就着酒瓶咕咚咕咚一氣喝了半瓶,這才抱着酒瓶對雲初道:“你是不是特別看不起我?”

  雲初搖搖頭道:“我要是也有這樣好的一個姐夫,下場估計跟你是一樣的。

  這人世間從來就沒有公平過,你有家世,可以不用拿命去換前程,我自忖有些才能,也劃不着用命去拼一個前程。

  這其實是很公平的,只要我們以後不要羨慕何遠山,劉雄他們就可以了。”

  軍醫給方正的腿糊了厚厚一層綠了吧唧的藥膏,囑咐方正萬萬不要胡亂動彈,就提着自己的傢伙事走了。

  雲初想了一下,就從外邊找來兩個木板,將麻布撕成窄窄的布條,用兩片木板固定住方正的腿,再用細麻布條牢牢地將腿跟木板固定起來,這樣做的好處就在於,出現瘸子的概率會小一些。

  方正一邊喝酒,一邊看雲初在他的腿上施爲,不喊痛,也不叫喚,就是低着頭喝酒。像是在做一個很痛苦的決定。

  人只要有點良心,就會經常性的陷入這種兩難之中,爲了不讓方正太爲難,雲初組織了一下語言道。

  “西域太大了,阿史那賀魯又遠在庭州,大軍越過一千五百里的路去攻伐,代價太大了。

  所以,不如讓阿史那賀魯自己把這一千五百里的路走完,最好讓他們的人聚合在一起,好讓武侯大將軍一鼓而滅。

  龜茲處在庭州與西州之間,位置不遠不近,武侯大將軍是勞師遠征,阿史那賀魯在跑了一千五百里之後也算是勞師遠征。

  只要我們龜茲這裏的駐軍能把阿史那賀魯拖住,武侯大將軍就能從容佈置,最終畢其功於一役。

  所以,死守龜茲就是重中之重。

  裴東風一口氣拿出來好幾件青衫準備賞賜給有功之臣,就說明龜茲城裏不可能有太多的軍隊駐紮。

  最有可能的是用龜茲城安居,來蠱惑城裏的胡人來抵擋突厥人,這夥烏合之械闹餍墓牵褪窃蹅兇箨P令衙門裏的十一個人。”

  方正欽佩的瞅着雲初道:“你覺得我們……不,你們有勝算嗎?”

  雲初搖搖頭道:“沒有半點勝算,死定了。”

  方正低着頭又看看自己被雲初包裹的如同糉子一般的左腿道:“拿上你的戶籍,過所,快跑吧,你是我招募的書吏,不算是大關令衙門裏的吏員,快點跑,最好能儘快跑到西州。

  這一次阿史那賀魯瘋了,他糾集了兩萬帳突厥人來勢洶洶,現如今,就在天山的那一邊,很快就要來了。”

  雲初點點頭道:“你說的很對,必須儘快跑路,不能在這裏久留。”

  方正遺憾的道:“可惜我馬上就要被我姐夫的衛隊帶走了,沒辦法帶你走。”

  雲初握握方正的胖手道:“沒關係,我可以自己走。”

  方正又低聲道:“一個人走太危險了,我們後天天一亮就走,你遠遠的綴在我們後邊,這樣安穩一些。”

  方正能說出這一番話,已經算是把雲初當做真正的朋友來看待了。

  雲初再一次握了握方正的手低聲道:“我們有緣再見!”

  方正眼角泛着淚花衝着雲初的背影道:“我真的不是膽小鬼啊,是我娘……”

  雲初也不回頭,只是擺擺手,就離開了大關令衙門,這裏是他在大唐世界裏的第一份工作,雖然很短暫,卻很溫馨,很有紀念意義與參考意義。

第二六章 什麼是他媽的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