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週三郎明顯地很不高興,梗着脖子道:“這麼好的房子怎麼會倒,怎麼會塌嘛,確認書在哪裏,我現在就按手印收房子,就算全家塌死在房子裏,也絕對不喊一聲冤枉。”
眼瞅着週三郎小心翼翼地在確認書上按了手印,旁邊的坊正也按上了自己的手印,寫了名字,一份歸週三郎自己拿着,另一份歸萬年縣衙存檔。
其餘幾戶人家都很滿意,愉快地按了手印,也給了坊正中人錢,就喜滋滋地守在自家門口,東看看西摸摸,從現在起,這座新房子就是他家的了,天王老子來了,也是他家的。
只有不小心把幾塊斷磚弄在牆上的那戶人家,全家陰沉着臉很不滿意,從那個幫忙督造房子的一家之主臉上的傷痕來看,這段時間,他可沒有少受罪。
等他在確認書上按好手印之後,堂堂的七尺漢子,蹲在自己的新家,抱着頭號啕痛哭。
卻引不來任何一個人的同情,還指指點點地拿他告誡自家負責督造房子的家人,可不敢再偷懶,犯下這樣的錯誤。
六戶人家確實拿到了自家的房子,這很好地安撫了其餘人的心,他們現在也願意相信,只要自家的房子封頂完工,房子也必然是自己的。
吐谷渾人的五座房子,已經修建好了一大半,再有十天左右,也就到了交割的時候了。
雲初在這裏碰到了一個叫做拓跋遠的年輕人,如果不是他自我介紹,雲初很難認爲他是一個吐谷渾人,因爲,他不論是說話,還是形態都與唐人無異。
他對待雲初的態度恭敬有餘,熱情不足,這可能跟買房子的吐谷渾人被雲初強迫去了吐谷渾勾引有錢人來長安定居有關。
雲初也懶得跟他計較,只是吩咐工頭,加快修建速度,在第一場雪落下來之前一定要把房子交給他們。
弄完了這些事情,雲初就站在街頭瞅着光福坊,自己原本是來修整那些被火燒過的房子的,現在,被拆掉的房子卻越來越多。
眼看着自家房子被拆成一堆堆的土,原來住在這裏的人卻很少有難過的,只有一些不懂事的孩子,纔會放聲大哭,然後在被爺孃打一頓,哭得更加悽慘。
賣胡餅的年輕人把一個滾燙的餅夾肉放到雲初手裏道:“三五年的功夫下來,光福坊就成一個新的坊市了。”
雲初回頭,沒看到他老婆給孩子餵奶,就咬了一口胡餅道:“你以後不用再擔心我看你老婆了。”
賣胡餅的怒道:“她已經生了兩個娃了,你還惦記着?”
雲初嘿嘿笑道:“前幾天,我也成親了,我老婆比你老婆好看得太多了。”
第六十四章 《別狄大》
雲初喜歡跟賣胡餅的胡說八道,賣胡餅的現在也習慣了雲初跟他胡說八道,畢竟,一個只動嘴不動手的官員,在他看來已經是一個很好的官員。
“對了,這一次把你家房子拆了,你去哪裏做生意呢?這蓋房子啊,不是隻蓋你一家,總共兩百多戶呢,沒有個半年時間可蓋不起來。”
“還在光福坊做生意,做生不如做熟,都是鄉親,在這裏做生意事情少。”
“你覺得萬年縣最近有變化沒有?我是說有沒有往你希望的,好的方面發展?”
“挺好的,惡霸少了,衙役,不良人來的時候多了,不過,這些衙役,不良人看着很兇,卻沒有禍害人的,買我胡餅也知道給錢,就是嫌棄我給餅子裏放的肉少。”
雲初喫完了餅夾肉,將掉在手心裏的胡餅渣滓倒嘴裏喫掉,拍拍手道:“他們要是不好,你告訴我,我收拾他們。”
賣胡餅的嘆口氣道:“算了吧,爲幾個胡餅不值得把命丟掉,更不值得被弄成骨頭架子賣錢。”
雲初笑道:“我賣人骨頭賺錢的事情,已經傳遍整個長安了嗎?”
賣胡餅的點點頭道:“聽說那兩家人很可憐。”
“那麼,你知道我爲什麼要賣他們的骨頭嗎?”
“因爲他們貪瀆了錢財。”
“現在,你還認爲我賣他們的骨頭還錢是錯的嗎?”
賣胡餅的攤攤手道:“我不知道。”
雲初也沒有多做解釋,事實上也沒有這個必要,唐人可以接受造反,叛亂被誅九族,夷三族這樣的事情,卻沒有辦法接受因爲貪瀆了一些錢財,就落得一個不能入土爲安的下場。
揚州城門上至今還繃着一張女人人皮,毛髮儼然,雖然把人從一個圓柱體弄成了一個平面,還有很多人說那個女人很美。
據說這張皮來自於睦州,是一個叫做文佳女皇帝的皮,是被婺州刺史崔義玄打敗之後,剝下來的。
雲初不明白,爲什麼在出了名的,日子好過的永徽年間出現造反者。
他其實一點都不想知道答案,因爲官員們送上來的答案一定是假的。
根據他自己判斷,就唐人這種只要能有一口吃的,一件穿的,就絕對會安貧樂道的性格來說,只能說睦州那個鬼地方,已經惡劣到了不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步。
女人叫陳碩真。
在大唐,有名字的女人一般很厲害,就連武媚這樣的人,也沒有名字,不知道小的時候叫什麼,反正直到太宗皇帝發現她的美麗之後,纔給她賜名武媚。
不知道李治在寢宮裏稱呼她什麼,不過,雲初以爲,不管稱呼什麼,她都是不滿意,不喜歡的。
其實這些都不關雲初的事情,他現在想不通的就是崔義玄剝人皮獲得了中大夫的官位,自己懲治貪官污吏,卻獲得了一個酷吏的名聲。
人們對他的態度更多的是恐懼,而不是喜愛。
不過,這就是雲初需要的。
雲初站起身來,摸摸賣胡餅人的頭髮,就轉身走了,以後,他不會再來喫這裏的胡餅了。
回到家裏的時候,狄仁傑正在往自己帶來的口袋裏裝茶葉,他準備帶很多茶葉回去。
“多裝一些,你經常熬夜,需要這東西提神。”
狄仁傑搖頭道:“我其實不怎麼喜歡喝這種寡淡的茶水,尤其是你的茶葉會在水裏展開,別人會以爲我喝不起茶,在喝樹葉子。”
“既然如此,你裝這麼多的茶葉幹啥?”
狄仁傑猶豫片刻,就對雲初道:“有一次,我在你給我的茶葉裏放了花椒,八角,還有鹽,準備晚上提神用,結果,一顆煮雞蛋掉進茶碗裏去了,而那一夜我忘記了還準備了茶水。
等我早上起牀之後,才發現那一顆雞蛋在茶水裏泡了整整一個晚上。
雞蛋不能浪費,我就把雞蛋給喫了。然後,我就發現這種蛋的味道中有茶葉的清香,還有花椒,八角特殊的味道,就試着用同樣的配方煮了一些雞蛋……結果,我發現了一道珍饈。
臨別時,我沒有好東西送你,就把這個配方給你吧,就像我以前經常用的配方一樣,兄弟間不用客氣。”
看着大方的狄仁傑,雲初感慨萬千,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來報答這位好兄弟的善意。
“茶葉蛋做好了,就是一門好營生。”
狄仁傑笑道:“我知道啊,所以纔給你,反正你在長安做茶葉蛋,我在幷州賣茶葉蛋,兩相宜啊。”
“要不要多帶一些東西回去,畢竟,你馬上就要大婚了,守身如玉這麼些年,難得。”
“你的意思是,要給我買幾個新羅婢嗎?很好啊,就是有些害你破費……算了,我走了。”
狄仁傑揹着一個很大的包袱從雲家出來,將包袱放在馬背上,回頭看着雲初道:“不寫一首贈別詩給我嗎?”
雲初道:“不用我送你去長亭嗎?”
狄仁傑指指胸口道:“歸心似箭,準備一個人騎馬回去,如果快一些的話,十天就能到家。”
見雲初有些沉默,就上前在他胸口捶一下道:“我們終究還有相見之日。”
雲初點點頭,用手託着狄仁傑的腳送他上馬,這個傢伙太胖,上馬很喫力。
狄仁傑回首瞅着雲初揮揮手道:“回去吧!”
雲初笑道:“我看着你走。”
狄仁傑點點頭,就催動戰馬踩踏着晉昌坊的青石板,馬蹄噠噠地向前走,眼看就要離開了,就聽背後有云初用刀柄敲擊着青石板高歌道:“千里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記住了,這首詩叫做《別狄大》。”
狄仁傑沒有回頭,他很擔心自己如果回頭,會被雲初看到他眼中的淚花,會被他笑話一輩子的。
狄仁傑走了,雲初心口居然空落落的,他不是不去送狄仁傑,是擔心送了三十里,再送三十里,最後把他送到幷州,再讓狄仁傑送他回長安,這樣,就會沒完沒了。
跟一個男人生出這種感情出來,雲初覺得很羞恥,且非常的羞恥,特別的羞恥。
自從來到大唐,他才明白,很多人看似不起眼的離別,很可能就是永別。
山太高,路太遠,非鴻雁不能傳書。
“這首《別狄大》寫得美極了。”
雲初回頭就看到了流言兄,他沒有說話,只要有流言兄在,這首《別狄大》一定會名揚長安,最終造成長安紙貴。
“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去外地做官,你能不能也給我寫一首送別詩,要求不高,跟這首《別狄大》可以媲美就成。”
雲初停下腳步道:“那就要看你去那裏做官,如果去西域做官,我現在就有好詩可以送你。”
“別的地方不成嗎?”
雲初想了半天道:“要看情況。”
溫柔點頭道:“要看當時情緒到了沒有,如果情緒到了,你一定會寫出好的送別詩的。
不過,你現在先想好送友人去西域的詩,因爲我來就是邀請你一起去送裴行儉歸西的。”
聽溫柔這樣說,雲初的麪皮顫抖幾下道:“歸西域,不要說歸西。”
“爲啥?”
“因爲歸西代表着死亡。”
“誰說的?我家也算是詩書禮儀之家,從未聽說過有這個說法。”
“走吧,裴行儉真的要走了嗎?”
“今天下午就跟着一隊府兵奔赴西域,他在這隊府兵裏面充當了百夫長,也就是百人旅帥,哦,是正五品的百人旅帥。
還有,蘇定方也去,他去當前軍總管的。”
“是因爲盧公在西域遲遲沒有戰果的原因嗎?”
溫柔嘆口氣道:“阿史那賀魯已經與蔥嶺石國勾結上了,你對西域比我熟悉,應該知道這個石國吧?”
雲初點點頭道:“甲士無雙。”
溫柔湊到一匹戰馬跟前,對雲初道:“走吧,去送送裴行儉,他現在真的很慘。
河東裴氏雖然已經敗落了,聽說正在研究着如何將他這個害羣之馬踢出裴氏,他的老婆陸氏聽說也正在鬧着要和離。
不過,目前看,都只是威脅他。”
雲初攤攤手道:“那他們可就威脅錯人了,如果好言相勸,他老婆再哭幾鼻子,說不定能讓他收回娶公孫當小老婆的話,既然威脅了,這個傢伙就會一條道走到黑的。”
溫柔點點頭,他其實也是這麼看的。
有些人不能威脅。
大唐兵馬離開長安的時候,都是要過咸陽橋的,如果有好友送別,也都選在咸陽橋頭。
咸陽橋在咸陽,是渭河上的一座木橋可通西域。
十餘天不見,裴行儉憔悴了很多,混在府兵羣中毫不起眼,不過,在看到雲初之後卻露出來一張笑臉,捶擊着身上那件破舊的鎧甲道:“等我回來,我們再比試一場。”
雲初走上前,在他的胸甲上捶擊一下道:“公孫住在我家,你可以放心。”
裴行儉笑道:“如果我死了,就別讓她再等了。”
雲初嘆口氣道:“她可能再也找不出一個你這樣一個男人了。”
裴行儉搖頭道:“我只想去西域痛痛快快地大戰一場,找回我昔日的自信。”
第六十五章 智者不入愛河
裴行儉走了,此時的他粗魯地如同一個下等旅帥,對着自己麾下的府兵呼呼喝喝,跟真的旅帥一樣。
不過,能看得出來,這傢伙是真的很開心。
對他來說,長安就是一個屎坑,老婆是,情人是,周圍所有的人都是屎坑裏的屎,而云初毫無疑問就是深坑裏最臭的一根屎橛子,還是那種能發光的屎橛子。
現在,終於要去西域了,那裏纔是他最熟悉的地方,纔是他不用捂鼻子就能活下去的地方。
所以,這傢伙此時此刻昂揚地就像是一塊狗屎。
雲初回頭望去,陽光正鋪設在關中大地上,黃不拉幾的一大片,中間有一些小的山巒或許是黑色,只是,與大片的黃混合之後,雲初就沒有了喫飯的興趣。
“智者不入愛河!”
流言兄縱馬上了高坡,瞅着黃不拉幾的關中大地,對雲初道。
“聽聞流言兄賢伉儷恩愛有加,乃是婦人中人人羨讚的一對,怎麼能說出智者不入愛河的話來呢?”
流言兄笑道:“某家滿月的時候,恰逢拙荊也滿月,兩家大人因爲是通家之好,就把我與拙荊放在一起。
然後,拙荊就尿了好大一泡尿,將愚兄給淹了。
因爲兩人屁股上都是尿,於是,我阿爺就果斷地認爲是我撒尿把人家閨女給淹了。
再然後,我阿爺阿孃,拙荊的阿爺阿孃就認爲我們已經有了肌膚之親!
當場就定下了這麼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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