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功 第835章

作者:下雨我带刀

  “賣粟餅啊!香甜的粟餅!”

  “燭河的大魚,半錢三條!可以拿回去養着!”

  “布衣啊!洛陰送來的布衣,沒有縫補,半錢兩件啊!”

  滎陽城的街道上,來來往往的滎陽百姓中,到處都是小販在攤位前,不斷賣力的吆喝着。

  與其他街道的繁榮不同,作爲最混雜,並且售賣種類也最多的地方,這裏一眼看去,人來人往中基本看不到什麼富貴人家。

  白衍在人羣中,聞着濃濃的魚腥味,看着一些小販,正在販賣不知是從其他地方買來,還是從死人身上扒來的衣物,隨後目光看向不遠處的一條小巷。

  來到小巷內,與外面的鬧市不同,這裏雖說也在買賣,但這小巷內,主要販賣的,是人。

  “君子,可需要幼童,這是小子,君子留步看看,日後定是聽話幹活之人!”

  “君子看看小女,看看這身子骨,帶回去給君子洗腳,給君子暖牀榻,她喫的不多,很聽話……”

  “君子,這兩個是小女,君子看看,若是喜歡,便一起帶回去,不貴……”

  看到白衍來到小巷內,原本坐在地上的男子、婦人,紛紛熱情的看向白衍,手裏緊緊抓着自家的孩童,拽着來到前面,給白衍看。

  在一個個男子、婦人手中,孩童有大有小,好一點的還有髒兮兮的衣服穿,絕大多數,都是披着一塊腐爛破布遮擋。

  白衍看着這一幕,神情有些沉默,心裏清楚像這樣的地方,這種場景,幾乎每一個城邑都有,或大或小而已。

  而較比自己小時候,雖然窮苦,卻能在父母庇佑之下長大,或許,這便是齊國與其他諸侯國,差距最大的地方。

  “這孩童是從哪裏來的?”

  白衍來到一個男子面前,看着滿臉笑意的男子身前,臉色木訥的女童,輕聲詢問道。

  “自家的!君子放心,來歷定然不會有問題!”

  男子聽到白衍的話,毫不猶疑的說道,隨後連忙拍了拍女童。

  似乎力道有些重,女童那七八歲的小身板,似乎隨時都要倒下,男子見狀,生怕白衍以爲女童生病,不想要,趕緊用力來回扯了扯女童。

  白衍清楚的看到,男子抓着女童手臂的地方,到底有多用力。

  “這是一千錢!這女童我便要了!”

  白衍從懷中取出小錢袋,再從裏面取出一串用千錢繩,串起來的錢,看着男子。

  而男子聽到白衍的話,頓時就急了,瞪大眼睛看着白衍,望着白衍手裏的錢財,雖然火熱,然而一想到白衍居然打算用千錢,買他這個女童。

  這最少都要虧一半以上。

  “君子,千錢也太少了,君子莫不是從趙地來的?告訴君子,這是滎陽,與趙地不同,在這裏幼童再小,在官府買也需兩千五百錢,在外面最少也要兩千錢!”

  男子對着白衍說道,看着白衍手中的錢,十分生氣。

  幼童千錢,男子也就是聽說過,曾經遙遠的趙地,是這個價,但在滎陽,一個幼童還從未跌落過兩千錢。

  “唉,君子,別走啊!君子!!!”

  然而話音落下,男子就看到白衍一言不發的轉身,這讓男子顧不得孩童,連忙變臉,笑着就要上前,抓住白衍的手。

  然而還不等男子碰到白衍,一直跟着白衍的牤,便已經拔出佩劍,在男子靠近白衍的時候,鋒利的劍刃,架在男子的脖頸處。

  剎那間,男子冷汗直流,一臉害怕的模樣。

  這時候,巷子內,其他人也紛紛好奇的看過來,對視一眼,小聲議論起來。

  在白衍的授意下,牤這才收起佩劍,然而眼神,卻直勾勾的看着男子。

  “君子,價格再高一些,吾女你便帶走!一千錢,實在太少了!”

  男子看着牤的眼神,被嚇一大跳,隨即訕訕的看向白衍,一臉爲難。

  “你留着繼續養!看看是她先病死,還是先被其他人買走!”

  白衍看向女童一眼,對着男子說道。

  “君子可不能亂說!吾女好好的!”

  男子一愣,頓時拉過女兒,辯解起來,特別是看到周圍其他都來販賣孩童的人,紛紛看過來。

  “說話!快說話啊!”

  男子扯女童兩下,然而女童不僅沒有說話,反而還被拖到地上。

  這一下,男子徹底絕望了!

  買孩童最忌諱的便是命不久之人,誰都不想買個死人回去,男子清楚,隨着白衍的話,日後就算有人想買他的女兒,得知活不久,也會毫不猶豫的離開。

  除非帶去其他城邑賣,可女兒的模樣,此刻連男子都在疑惑,莫非是女兒真有病?

  想到女兒的確幾日沒有東西喫,男子也擔心,女兒能不能活到其他城邑。

  此時,男子可謂是恨死白衍,然而看着牤,男子卻不敢辱罵一句。

  “君子,一千錢!一千錢就一千錢,人,君子就帶走!”

  男子最終看着女兒的模樣,猶豫片刻,還是咬了咬牙,連忙跪在地上,一千錢也是錢,再不把女兒賣掉,自己就要餓死了!

  男子也不敢賭,若是女兒真的活不長,那麼別說兩千錢,就是眼下這一千錢,都賣不出。

  日落之下。

  滎陽城內,在一間小舍內,白衍跪坐在木桌後,看着竹簡。

  “將軍,人帶回來了!”

  牤來到房間內,隨後把女童帶到白衍面前。

  “喫晚膳吧!”

  白衍看着面前這個身穿魏國服飾的女童,輕聲說道,示意牤也趕緊喫東西。

  “將軍,方纔去到府邸那裏,據說那吳氏早在前些年,就已經舉族遷離,了無音訊!”

  牤拿起碗筷,看着小口小口,小心翼翼喫東西的‘棄’,牤轉頭看向白衍說道。

  “吾知曉!”

  白衍看着竹簡,輕聲應道。

  牤聽到白衍的話,喫着東西,臉頰上寫滿疑惑。

  今日白衍把棄買回來後,便給棄置辦一套魏國服飾,讓棄打扮後,去曾經吳氏府邸,說是來自魏國舊臣,魏憂之後。

  牤知道將軍要找吳氏之人,可既然將軍明知道吳氏早已搬離府邸,爲何今日還有此舉?還不如去詢問滎陽城守,或者其他官吏。

  一個時辰後。

  小舍內,隨着夜色降臨,木窗打開之下,白衍已經在木桌上,點上燭燈。

  棄已經睡去,本就七八歲的年紀,然而經歷的苦難之事,卻是比很多人一輩子,都要苦得多,足以讓人望而止步,少有喫飽的情況下,或許今天的夜晚,是她出生以來,睡得最香甜的一次。

  木桌旁,白衍看着上谷送來的消息,東胡異動頻發,似乎隨時都有南下之勢。

  放下竹簡,白衍面露思索。

  對於北邊的東胡、匈奴、月氏,白衍瞭解這些遊牧部落的心性,侵略搶奪,是這些部落男子,容在骨子裏的貪婪。

  得到上谷送來的消息,白衍內心之中,有些不放心北邊的駐軍,雖說已經把昔日齊國降卒,調去北邊防衛,但對於遼闊的北疆而言,調去齊地的守軍,根本遠遠不夠。

  “可惜還沒來得及去上谷、督亢之地,看一看地勢!”

  白衍皺起眉頭,眼下只能希望,楊彥、柴、宴茂、惠普、虞和等人,能夠領兵守住北疆,若是東胡南下,能夠讓東胡部落,大傷元氣。

  “嗯?”

  思索間,突然身後的窗外下,似乎街道傳來馬車的動靜,隨後就停在街道下面,白衍回過神,看着竹簡,目光卻是一動。

  沒多久門外就隱約傳來,小舍掌櫃說話的聲音,隨之而來的,便是若隱若現的腳步聲,聽動靜,至少有六七人。

  “誰?”

  伴隨着輕敲房門的響動,一直都在擦拭自己佩劍的忙,忍不住皺起眉頭。

  “頃兒,是表姑!”

  牤的話響起後,門外便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牤來到房門,看了白衍一眼後,便打開房門,當看到門外身穿精美綢衣的美婦,以及美婦身旁的小舍掌櫃,還有其他扈從,頓時皺起眉頭。

  “你們是何人?”

  牤看着一腥瞬挥煞终f便進入房間,瞬間警惕起來,眼神直勾勾的看着腥恕�

  吳芸沒有見到牤,然而吳芸乃至吳芸身旁的扈從,看到牤的眼神,紛紛被嚇一跳,連忙護住吳芸,饒是人多,但此刻,跟隨吳芸前來的幾名扈從,在牤的目光下,神情也是無比緊繃。

  無他,實在是屠夫出身,又上過戰場,殺過匈奴,殺過無數敵卒的牤,給人的威懾、壓力,過於大!

  “吾是頃兒表姑,頃兒在何處?”

  吳芸也是皺起眉頭,察覺到牤不是一般人,甚至讓吳芸有些心悸害怕,瞬間,吳芸便忍不住懷疑起來,在亡夫家那邊,她從未見過牤,一直以來,也從未聽聞過夫家那邊,有牤這般人在。

  不對!

  若是有眼前這樣的人在,亡夫家又盡數被抓,僅有頃兒逃到滎陽……

  警惕起來的吳芸,突然看到房間內,牀榻上被吵醒的孩童,雖然是七八歲,但模樣,完全不是頃兒的模樣!

  她不是頃兒!

  被騙了!

  幾乎頃刻間,一個念頭便浮現在吳芸的心裏。

  雖然不知道是誰欺騙自己,但吳芸知道,既然對方騙自己過來,定有目的,想到這裏,吳芸瞬間警惕起來,看向小舍四周,隨時都準備離開。

  但就是轉頭看向小舍另一邊的第一眼,吳芸就直接愣在原地。

  看着那熟悉的人影望着自己,吳芸怔怔的站在原地,雙眸肉眼可見的泛紅。

  “將軍!”

  牤本想動手,突然看到身穿精美綢衣的美婦,轉頭看向將軍的模樣,瞬間明白過來什麼,牤連忙後退,對着白衍打禮。

  這時候,吳芸身旁的扈從,也紛紛鬆口氣,不過當聽到牤的話,全都瞪大眼睛。

  將軍?

  這小舍內,有一名將軍?

  帶着疑惑,所有扈從都忍不住看向另一邊,當看到另一邊,一名年紀輕輕的男子時,全都錯愕起來。

  “許久不見!近來可是安好?”

  白衍看着吳芸,眼中也滿是複雜,輕聲開口問道。

  一句話,當一句詢問落入吳芸耳中,剎那間,吳芸雙眼便浮現淚水,連忙挪開目光,不去看向白衍。

  小舍內。

  牤與吳芸的扈從,都是有眼色之人,看出吳芸與白衍的關係不一般,於是都離開小舍,退出門外等候。

  “汝救了吾與吳高,卻也殺了吾與吳高之兄長,吾等之間,已經一清,爲何還要來找?爲何還要相見?”

  吳芸抬起纖白的細手,用手指輕輕擦拭掉俏臉上的淚痕,輕聲說道。

  曾經在趙地,吳芸怎麼都沒想到,救下她與親弟吳高的人,正是當初殺她兄長的秦將白衍,若是知道,吳芸寧願當初魏假的惡犬咬,也不想被白衍救下,更不會有後面的事情。

  “若是一清,爲何後面,又要救衍?送數十萬石糧粟?”

  白衍來到吳芸面前,一別幾年,吳芸比起當初,模樣美了幾分,而氣質,更是判若兩人。

  “是因吾而得罪魏假,至族伯被殺,救下汝與秦軍,足以相還而已!”

  吳芸悄然抬頭,俏臉上的雙眼,滿含淚痕,不過直勾勾的看着白衍,似乎想要讓白衍不要多想。

  這一刻,吳芸的模樣,倔強得讓人心憐。

  “兩清之後,日後便不要相見,你我當初之事,權當沒有發生!”

  吳芸轉過頭,便朝着小舍外走去。

  “可白衍,不想心有虧欠,餘生愧疚,所有事情,吳高,皆已告知白衍!”

  白衍輕聲說道。

  話音落下,白衍便看到要離開的吳芸,整個嬌軀都顫抖一下,止步停在原地,瞪大美眸,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

  看着吳芸的模樣,白衍更是篤定心中的猜測,當初在邯鄲的時候,吳芸給自己下藥,的確發生過關係。

  也就是說,在田非煙之前,白衍便已經與吳芸,有了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