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我带刀
“家母!”
趙秋方才敏銳聽到這個稱呼。
想到白衍稱這婦人爲伯母,而這酒樓的兮兒,又稱這婦人爲家母,趙秋很快便意識到,白衍與這兮兒之間的關係。
“晴兒,汝家父死了!”
木桌後,鶯氏怔怔回過神,滿是慌亂的看向岑晴。
如今鶯氏腦海裏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沒想到好不容易得到良人的消息,居然是已經不在人世。
“家母節哀,還有子盧呢!”
岑晴來到鶯氏身旁,跪坐下來,抬手輕輕撫摸鶯氏的背部。
看着眼前一臉慌亂的鶯氏,得知子盧父親死去的消息,岑晴眼中,不僅僅沒有一絲傷感,更隱藏着一抹深深的恨意,更有不能親手報仇的遺憾。
“可衍兒如今歸爲武烈君,乃是秦國大良造,衍兒當真願意尋子盧嗎?若是還記恨當初之事,豈不是……”
鶯氏聽着岑晴的話,語氣滿是恐慌、害怕的說道,轉頭看向岑晴。
隨着鶯氏的話音落下,雅間內,不管是碑姬還是徐師,就是趙秋,也都忍不住看向鶯氏,聽着鶯氏再一次提及當初的事情,她們都很疑惑,當初到底發生過什麼樣的事情。
“家母安心,雖然家母在武烈君自小之時,便常有嘲笑、羞辱,但這並未家母一人之過,就是在武烈君的村子,家母的村子,還有其他村子,所有村民,不也亦是如此!”
岑晴讓鶯氏安心下來,輕聲勸慰道,隨後美眸滿是失落,自嘲一笑。
“就連岑晴,昔日不也因他人之言,對武烈君素有偏見……”
岑晴說道,隨後看向鶯氏。
“當初家父、家母,還有子盧,把岑晴賣給人販,岑晴幾經兜轉,最終在這裏碰到武烈君,武烈君寬宏大量,不僅沒有計較昔日岑晴之事,更是給岑晴容身之所,家母乃是武烈君伯母,與武烈君父母相識,武烈君又怎會怪罪家母!若是怪罪,方纔又怎會讓岑晴,攙扶家母起身?”
岑晴一字一句的對着鶯氏說道,並且拿着自己舉例子。
“對!對!衍兒自小心地善良,定不會怪罪吾!定然不會,吾與仲衍之父、孇氏,歸根結底,都是一家人!”
鶯氏聽到岑晴的話,慌神之間,終於是穩下心來,腦海裏浮現衍父與孇氏的模樣,鶯氏鬆口氣。
對,自己的侄兒水衍,雖然她從小就看其不順眼,但也不得不承認,其心性在衍父與孇氏的教導之下,卻是頗爲善良。
如今侄兒水衍成爲名揚天下的秦國大良造,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人物,定然不會因當初之事,而怪罪於她。
“晴兒,等尋到子盧,吾等一起回齊國臨淄,到時候吾等一家人,帶上子盧祖父、祖母,一起去仲衍家,給衍父、孇氏道個歉!賠個禮!”
鶯氏冷靜下來後,隨即一反方纔得知良人死訊後的無措,提及白衍的父母,整個人都逐漸激動起來。
在鶯氏眼裏,子盧父親在世之時,也少有照顧她,若非她一直盼着子盧父親出人頭地,這二十多年來,她也不會心甘情願在家裏勞累,誰曾想,後面子盧父親一離開便是一兩年,不僅帶不回任何名利,反而更是拖累整個家,讓一家人變賣田地,連飯都喫不起。
這樣的人,對於鶯氏而言,死活區別本就不大。
真正讓鶯氏在意的,還是長子子盧,與子盧父親不同,子盧與衍兒自小便沒有矛盾,相處也十分融洽,既然當初衍兒都願意給子盧父親擔任使臣,那日後尋到子盧,定是不會虧待。
更何況,等她與岑晴、子盧,回去臨淄,見到白衍的父母,讓子盧祖父出面,以衍父的性格,定會聽從子盧祖父的話,而侄兒水衍,又十分孝順父母。
如此,已經是秦國大良造的侄兒,定會重用子盧,給與子盧更高的地位、權利。
秦國大良造,地位具體有多高,權力具體有多大,鶯氏不懂,但鶯氏卻在這些時日聽過所有人都在說,整個中原以北的所有秦軍,都是聽從秦國大良造的命令。
思索間,鶯氏那滿是淚痕的臉頰上,不僅僅沒有絲毫悲傷,眼中反而滿是喜色。
另一邊。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當聽到岑晴是被賣給人販的時候,所有女子,不管是徐師,還是趙秋,全都瞳孔一怔,滿是詫異的看向鶯氏身旁的岑晴。
被賣給人販!
身爲女子,別說在酒樓呆過的徐師,就是此前地位尊貴的趙秋,都明白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背後,到底有多令人絕望。
也是如此,趙秋與徐師看着岑晴乖巧的在鶯氏身旁時,看着岑晴的模樣,心中都忍不住浮現一絲寒意。
就連把鶯氏帶到善無,一直都同情鶯氏的碑姬,也都滿是詫異的看向鶯氏,完全沒想到,鶯氏那可憐的外表下,曾經居然做過那般事情。
此時,碑姬突然想到昔日岑晴看向鶯氏之時,終於明白,岑晴爲何在鶯氏看不到的地方,會露出那般眼神。
“爲何說,所有人,所有村民,都嘲笑武烈君?”
碑姬想到方纔岑晴的話,忍不住看向岑晴,開口詢問。
回想父親殷碑的墳墓,回想白衍昔日的舉動,以及白衍是父親弟子,對她而言更是寥寥無幾,能親近的人,碑姬最終還是想關心一下,白衍的事情。
碑姬不理解,爲何岑晴的話,與她印象裏,受軍中萬人敬仰、爲世人所熟知的白衍,很是不同。
“可否告知?”
碑姬看着岑晴的目光看過來,輕聲請求道。
趙秋這時候看向碑姬一眼,與方纔不一樣,這一次,並沒有因爲碑姬的詢問而心有反感,反而與徐師一樣,看向岑晴。
她們也很好奇,爲何岑晴方纔會說那些話。
“在爾等眼裏的白衍,可是怎樣的一個人……”
岑晴聽到碑姬的詢問,輕聲說道。
雅間內。
在趙秋等人的目光中,岑晴想起當初小時候的事情,表情滿是懷念,訴說着從她小時候起,村子裏的所有人,都誇她的美貌,都誇她日後定會尋得一個好人家!而與她,或者說與她一樣,在村子裏或者其他村子裏被誇的小孩,與他們這些被誇的小孩不同,一個叫做水衍的小孩,卻總是被人所嘲笑,似乎所有人看到那小孩,即便那小孩什麼都不做,所有人依舊喜歡奚落於他,將其視爲笑柄,說着日後這個叫水衍的小孩,定是一個沒有出息之人,一些村民更拿水衍來告誡家中的孩童……
燭燈之下。
岑晴的徐徐述說之中,鶯氏饒是臉皮厚,聽着岑晴說出昔日村子裏的事情,也忍不住臉色發紅。
不過一想到並不是她一個人,對年幼的水衍,做過那樣的事情,說過那些數落、辱罵的話,鶯氏便鬆口氣,安心下來。
用岑晴的話來說,白衍若是怪罪,也該怪罪那些村民纔是,她可是與白衍有着親情之人,是白衍的伯母、唯一一個大伯母!他們乃是一家人!
“什麼?”
安靜的雅間內,聽到岑晴的話,別說碑姬與徐師,就是趙秋,都美眸怔怔的看着岑晴,不可置信的聽着這一切。
聽着岑晴嘴裏的那個孩童,聽着那個孩童的遭遇,從小到大的經歷,趙秋腦海裏,忍不住浮現方纔離開雅間的男子身影。
那孩童是……
白衍!
趙秋心中浮現這個念頭,整個芳心都不由得有着絲絲顫抖。
趙秋不敢相信,一直以來,在她眼裏,那個身懷大才的男子,那個在外威風凜凜,在她面前終是算計她的男子,那個始終不願回齊國效力,讓她氣得牙癢癢的人,小時候,居然經歷過這些,在這樣的環境之中長大。
“定會有明君賢王爲我外孫,封卿拜將!”
趙秋回想起岑晴口中的老婦人,聽着那老婦人的話,終於明白,以往在她眼裏‘詭計多端’的白衍,爲何那般固執的要留在秦國。
“老婦人如今在何處?”
趙秋第一次,忍不住開口主動詢問。
……
雅間內。
白衍與呂遊、虞祁、還有昔日在沃陽見過的許氏子弟,以及其他兩名子弟,一邊飲酒,一邊交談。
因爲田非煙的關係,如今呂遊與白衍的關係,可謂是無比之親。
在田非煙亡母的主人,呂氏之中,雖說有田鼎的關係,以及田非煙的血脈之情,呂氏所有人都十分重視田非煙,就是呂奇、呂生等年輕的呂氏子弟,都對田非煙向來是有求必應。
但若要說呂氏一族中,誰是最爲寵溺田非煙的人,那一定非呂遊的父親呂嘉莫屬,就連田非煙的所有衣物之中,最爲稀有的白狐裘,都是呂嘉所贈。
要知道,與呂氏其他所有商鋪不同,唯有呂嘉麾下的商鋪,與齊國沒有絲毫關聯,與田府的接觸也僅限於田非煙,從不與田鼎聯繫。
連田鼎曾經書信過,有田府在,呂嘉大可去齊國發展,可最終在這十多年裏,呂嘉卻是寧願自己低聲下氣的去結交權貴,寧願此前一直在上郡,也沒有向田鼎開過一次口,更沒有去齊國的念頭。
用呂嘉的話來說,他對田非煙好,從不是因爲田鼎的地位,他若是去齊國,便是因爲亡姐,而承了田鼎之情,他不要!
別說其他人,就是白衍,當初第一次在上郡榆中見到呂嘉時,看着呂嘉時刻想着找機會,攀附權勢的模樣,都無法想象到,那張已經發福,並且常年賠笑的面孔下,會有一份十多年的固執。
在白衍離開咸陽前,田非煙也曾經說過,小舅父呂嘉,一直都在心裏怨恨父親沒有照顧好母親。
這也是方纔白衍爲何得知呂遊想要求見他時,思索後,最終還是沒有拒絕的原因之一。
呂嘉對田非煙的好,田鼎還不起,那便由白衍來還。
“日後天下之利,不在代燕!”
木桌後,白衍看着呂遊對代地、燕地十分感興趣的模樣,哪裏不清楚,呂遊是想着順着北邊疆域發展。
拿起木桌上的酒爵,與呂遊等人一同飲酒後,白衍放下酒爵,在腥说哪抗庵校p輕搖頭,告訴呂遊,北邊草原疆域再廣闊,也都是遊牧民族,多都牛羊馬匹。
北方草原與中原各地,自古便一直接壤,百年間,食其商貿之利的士族,早已經在各地盤根錯節,如今秦國吞併趙地、北驅燕國後,那些士族北上躲避戰亂,如今南下,勢力並未損傷。
這時候呂遊再想插手其中的利益,得到的利益,遠遠比不上招來的敵人。
“白衍倒是有一事,待呂舅父到此,白衍便與其言!”
白衍對着呂遊拱手說道。
不管日後如何,不管齊國何時降秦,眼下白衍都要早些準備,把西邊事關千秋的絲綢之路,早些告知嬴政,讓大秦這個主張耕戰的龐大帝國,若是一統後難以停下來時,能把目光看向更遠的地方。
白衍不在咸陽,無法通過田非煙的名義,呈送竹簡給嬴政,但白衍可以通過呂嘉的方式,由呂嘉派人去證實,再由呂嘉以田非煙與‘老者’的名義,把這個消息送去咸陽。
雅間內。
呂遊點點頭,而虞祁、許氏等子弟,聽到白衍的話,全都不知道白衍的念頭,故而都沒有在意。
酒過三旬,直到看着時辰不早,白衍方纔起身告辭,直言有事尚未處理,先行失陪,讓呂遊等人繼續飲酒作樂。
呂遊、虞祁等人能見到白衍,心裏已經十分知足,見到白衍有事要離開,自然不會阻攔,紛紛起身,笑着拱手還禮,示意白衍不要耽擱要事,無需在意他們。
第六百五十七章:岑晴的‘好心提醒’,奇怪的趙秋。
“晴,你說衍怎麼能當上將軍?沒想到當初那老婦人說的話,都成真了!”
雅間內,鶯氏聽完岑晴的訴說後,心中依舊感慨萬分。
誰能想到,當初她以及所有人眼裏,最沒有出息的水衍,如今居然真的成了將軍,秦國大上造,更被秦王嬴政封君。
那可是秦王嬴政啊!如今疆域遼闊,吞併諸國的秦國國君。
沒想到,在他們的村子裏,不僅出了一個大人物,更能與國君見面,一國之君啊!這若是傳回村子裏,那些村民,怕是都要傻了眼,他們那些人,哪裏見過這麼一號人。
安靜的雅間中。
聽着鶯氏的話,別說趙秋與徐師,就是曾經同情鶯氏的碑姬,也是目光冰冷的看着鶯氏,可惜以往在村子裏蠻橫慣了的鶯氏,如今又得知自己一直看不起的侄兒,已經封君,成爲秦國大良造。
鶯氏得意之餘,自然不會在意其他人,更別說察覺到其他人的目光,此刻鶯氏心裏,全都是自己那個侄兒,心中滿是感慨萬分,依舊有些難以置信。
這時候。
雅間房門緩緩打開,白衍的身影,再次進入雅間之內。
“伯母!”
白衍看着鶯氏,一步步來到鶯氏面前,抬手對着鶯氏打禮。
趙秋雖然不喜鶯氏,但對於白衍的舉動,自然清楚,白衍如今已經封君,鶯氏無論如何都是白衍的大伯母,若是不尊敬,傳出去日後白衍的名譽,會受到很大的影響。
“誒誒誒~!”
鶯氏看着白衍的舉動,已經緩過來的臉龐上,笑容那叫一股燦爛,不過感覺到胯下的涼意,這纔有些不好意思。
“伯母,衍明日便會書信,命人送去壽春、咸陽,尋找子盧的消息,伯母先耐心等候,過兩日,便先讓岑晴帶着伯母,先去祭拜大伯之墓,衍過段時日便會安排人,將大伯之墓,遷回臨淄!”
白衍對着鶯氏拱手說道。
大伯的墓,白衍很早便想送回齊國,可一直擔心家人的消息暴露出去,眼下鶯氏突然的出現,打亂白衍的計劃,擔心鶯氏會在善無走漏消息的情況下,白衍打算先安排鶯氏與岑晴,去大梁祭拜大伯的墓。
過幾日,雁門便發兵進攻代地,隨後等鐵騎、邊騎北上,立即與李信一同進攻北遁的燕國,待南下攻打齊國之時,只要早些到家人身旁,白衍倒也不再需要擔心鶯氏走漏消息,爲他人所知。
“啊?去……”
鶯氏聽到白衍的話,心中其實有些猶豫,對於子盧父親的感情早已疏遠,在如今見到侄兒的情況下,鶯氏是不想去看的,人都已經死了,還有什麼好看,不如在善無這裏,享受一番曾經夢寐以求的生活。
畢竟侄兒都已經封君,她這個做伯母的,爲何還要去奔波勞累,就該留在善無城內,拿着侄兒的錢財去買一些貴重的物品打扮打扮,享受侍女、僕從的伺候,在龐大精緻的府邸內喫喝玩樂。
這纔是鶯氏想要的!
可看到白衍開口,加之白衍也說,想要把子盧父親的墓,遷回齊國臨淄,鶯氏思索間,一想到昔日與侄兒的關係,的確多有矛盾,不如趁着白衍沒有回齊國,她先早些回臨淄,與衍父、孇氏打好關係,彌補當初的間隙……
如此,日後何須擔憂侄兒不好好孝敬孝敬她,不重用子盧!
對,對,對!先去遷墓,的確更重要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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