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沉默的糕点
大海和吆舆�是不一樣的,要劇烈得多。
很多人都暈船得厲害,吐得七葷八素,但偏偏皇帝沒有吐,甚至沒有多少感覺。
是否暈船,這幾乎是天生的了。
皇帝其他方面都比較平凡,好不容易遇到一樁比較特殊的本領,頓時心情暢快。
站在船頭,看着無邊無際的大海,視野開闊,心胸也彷彿開闊不少。
一時間,竟是詩興大發。
旁邊的趙德轍看到了,不由得道:“此情此景,皇上不如賦詩一首。”
皇帝本能就要賦詩,但是腦子裏面想起了蘇曳的那句話,天下不平,文章不興。
頓時,這句詩又念不出口了。
彷彿有些意興闌珊。
但這個時候,卻又不願意掃興,便笑道;“朕就不做了,你們幾人作詩,朕來做評判。”
接下來,趙德轍、羅遵殿、榮祿等人紛紛作詩。
皇帝也興致勃勃地點評,一時間好不快活。
從上海到天津的海路,整整走了三天。
皇帝的興致都很高,大家很擔心他的身體,頻頻勸說他不要站在甲板上,小心受風。
但皇帝卻不怎麼聽勸,很多時候就站在外面,看着大海。
看着天際遠處的陸地。
看着朝陽升起,看着夕陽落下。
倒是奇怪,之前還頻頻咳嗽的皇帝,最近咳嗽都少了一些。
整個人身體和精神狀態彷彿都好了不少。
恭親王奕訁斤,文祥等人提前得到消息,帶領着重要官員,來到天津碼頭迎接。
大家其實很擔心,畢竟會經過大沽口炮臺。
大清經歷這一次恥辱性的慘敗,就是從大沽口開始的。
但是,他們彷彿多慮了,皇帝依舊充滿了興致,甚至帶着文武百官登上大沽口炮臺。
看着一萬多斤的巨炮,皇帝陷入了沉思,忍不住問了一句:“這麼大的火炮,都打不贏嗎?”
一時間,旁邊的榮祿和僧格林沁也回答不出來。
皇帝沒有追問,而是繼續遊覽。
在大沽口炮臺整整遊覽了一天,接着又去了蘇曳練兵的那個軍營。
這個兵站現在已經廢棄了,顯得有些荒涼。
離開兵站後,皇帝乘輦回京。
但是,隔着很遠看到碩大的京城。
皇帝整個人的精神彷彿瞬間垮了下來。
“朕不回京,去承德。”皇帝道。
恭親王奕訁斤、僧格林沁等人叩首道:“皇上,天下萬民都渴望着皇上回鑾啊。”
然後,幾百名官員跪滿地一地,請求皇帝回京。
皇帝沒有下龍輦,而是遠遠地眺望着京城,眺望着紫禁城。
因爲三大殿比較高,所以站在這外面,依稀能夠看得見屋頂金黃色的琉璃瓦。
依舊是夕陽西下,照射在三大殿上,顯得更加巍峨華貴。
“皇上,迴鑾吧!”
“迴鑾吧!”
皇帝沒有說話,依舊掀開窗戶的簾子,就這麼看着遠處的京城,還有三大殿金色屋頂。
忽然,他直接放下簾子。
斬釘截鐵道:“回承德!”
然後,聖駕再一次繞開京城而過,北上承德。
所有人都發現,接下來皇帝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生機一天比一天凋零。
在南方,在大海的時候,他還顯得精神奕奕,再看到京城的那一剎那,整個人都彷彿佝僂了下去。
來到承德行宮的時候。
皇后,懿皇貴妃率領着後宮嬪妃,皇子公主,跪了整整齊齊一地。
肅順、端華、載垣帶着文武百官,跪滿了整整一地。
幾千人,恭迎聖駕。
龍輦之內,皇帝佝僂着,此時明明是夏天,他卻莫名覺得發冷。
深深吸了幾口氣,努力支撐起力氣,他走出了龍輦,將太子攙起來。
……
書房內!
皇帝在躺椅上,鋪着虎皮,蓋着一層毯子。
這出去半年左右,肅順清晰地感覺到,皇帝彷彿老了十歲都不止。
“朕本來想趁着南巡,把田雨公、王有齡、沈葆楨全部罷免了,直接拆了南方七省聯盟。”
“但去了之後,發現拆了,也沒用。”
“田雨公、王有齡、徐有壬,其實都是忠臣,沈葆楨奸猾一些,但勉強也算忠臣。”
“核心就在蘇曳,只要有他這面旗幟,七省聯盟拆不拆,意義都不大。”
“只要解決了蘇曳,那剩下田雨公、王有齡等人就是大清的忠臣。”
“朕也想着有沒有可能與他和解,朕啐面自幹,讓他進軍機處,做洋務大臣。”
“當然他拒絕了,朕也知道他會拒絕。”
“朕看過他在九江做的事情了,他想要做的事情,區區一個洋務大臣是掌控不了的,甚至內閣大學士,也做不了。”
“張居正要搞一條鞭,做十年首輔,大權獨掌,最終還是政熄人亡。而蘇曳要做的事情,比張居正變法要大得多了。”
“所以有些時候,並不是非要謾啵窍胍鍪拢仨氈權。”
“肅順,朕百年之後,不管是誰主持朝廷,肯定都是要變法的吧。”
肅順淚水滑落,叩首不言。
皇帝道:“如果讓你來主持新政,你能做成嗎?”
肅順道:“臣粉身碎骨,死而後已。”
皇帝深深一聲嘆息。
“朕曾經有一剎那,湧現出一個念頭,索性就讓蘇曳試試。”皇帝道:“他不是想要搞新政,要改變這個國家嗎?那就讓他去做……”
“但是,僅僅只有一瞬間。”
“他要做得太徹底了,要是讓他做,這江山社稷,就不再是我愛新覺羅的了。”
“甚至不再是我滿州的了。”
“朕想着,哪怕變法一半,哪怕成功六成,我大清江山也能支撐幾十年以上吧。”
“祖宗的江山,不能丟!”
“變法,其實是有一個尺度的。總有那麼一個尺度,能夠讓我愛新覺羅變得很強,哪怕國家並沒有那麼強。”
“這個尺度,朕只是略微感覺到,不知道它具體在哪裏。”
“肅順,這個尺度交給你們了,你和奕訁斤去把這個尺度找出來。”
肅順叩首道:“奴才遵旨。”
皇帝道:“朕知道,你們和奕訁斤勢同水火,這也怪朕,一直以來提防老六太狠。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你們最大的敵人不是奕訁斤,而是蘇曳。”
“接下來,你們和奕訁斤、僧格林沁、榮祿等人要團結一心,專心致志,對付蘇曳一人。”
“就算要內訌,要奪權,也先把蘇曳給解決了。”
“否則朕就算是到了地下,也永不安寧。”
肅順等人嚎啕大哭道:“皇上,爲何要說這樣的話?您是要讓奴才五臟俱焚嗎?”
皇帝也不管肅順這等言語,繼續道:“蘇曳拒絕了朕的冊封,理由是他曾立誓,只要朕在一日,他就永不復出,不接受朕的任何恩惠,徹底斷絕了君臣名義。”
“他是想要讓新皇帝,或者未來的太后下旨,讓他進入中樞。”
“朕和他深深聊過,朕百年之後,太子才五六歲,只怕不是多爾袞,就是鰲拜之局。”
肅順拼命磕頭出血,哭道:“皇上,且不說您千秋鼎盛。就算……就算真有那麼一日,奴才也忠心耿耿,侍奉太子殿下,絕無半點二心。奴纔不是鰲拜,就算朝堂上出了鰲拜,奴才也竭盡全力殺之。”
皇帝沒有理會他的話,繼續道:“朕會冊封你們幾個做輔政大臣,輔佐太子,等到他成年之後,再還政。另外皇后,太子親母懿貴妃,作爲太后監督朝政。”
肅順、端華、載垣等人,已經跪伏在地上,一動不敢動,就只是磕頭,只是哭泣。
“朕就好奇了,屆時朝堂之上,兩宮太后,加上你們幾個輔政大臣,最多再加上一個奕訁斤,你們幾人團結一心,蘇曳如何進入中樞?”
“只要你們不內鬥,就不需要引入外援,那蘇曳就永遠進入不了中樞的。”
肅順猛地直起身體,彷彿陷入了深深的掙扎。
皇帝道:“肅順,你有話講?”
肅順朝着左右看了一眼。
皇帝道:“端華,你去外面看一圈,任何人不得靠近十丈之內。”
鄭親王端華起身,來到外面佈置。
確保任何人,不能聽到這裏的任何說話。
片刻後,端華進入道:“皇上,已經屏蔽了任何人。”
皇帝道:“你說吧,肅順。”
肅順用力叩首道:“皇上,奴才請殺懿貴妃。”
皇帝眉頭皺起道:“理由,不能再是之前的什麼弄權,野心勃勃之類的話。”
肅順大口地呼氣,又猶豫了好一會兒,真不知道是否該說出口。
皇帝道:“說!”
肅順道:“皇上,懿貴妃和蘇曳之間,有私情!”
這話一出,如同雷霆霹靂擊打下來。
端華、載垣幾個人的臉,瞬間就失去了血色。
當然,並不是因爲聽到這個祕密而驚駭,是因爲肅順終於在皇帝面前說出來了。
皇帝的臉,也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緊接着,變得潮紅。
但是……
片刻之後,他又變得安靜了下來。
皇帝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肅順顫抖道:“是奴才想辦法從惠徵家中的奴僕口中得知的,在懿貴妃入宮之前,蘇曳和她就有私情,非常親密,甚至選秀成功後,懿貴妃還和蘇曳私奔了,是蘇赫連同惠徵一起去把兩人抓回來的,而後懿貴妃才進入宮內,嫁給了皇上。”
“懿貴妃野心勃勃,太子登基之後,她一旦成爲太后,一定會想辦法奪權,奴才和恭親王等人,大概會想辦法阻止她,而那個時候她肯定就會尋找外援,也就是實力強大,名望極高的蘇曳。”
“屆時,二人舊情復燃,就不止是張居正了。只怕……真的是重演多爾袞之局了。”
整個書房內,死一般的靜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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