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臊眉耷目
賈詡淡淡一笑,並未露出絲毫得意的神色。
劉儉大概看了一下賈詡的奏疏,隨後說道:“你的這份材料,只是咱們目前剛剛挖掘到的一些信息,但僅憑這上面的內容,就能夠看出,這些家族之間的利益以及捆綁程度非同一般,比之當年我在河北冀州的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
賈詡說道:“丞相所言甚是,這還只是暫時挖出來的,校事府還沒有經過深挖,若是深挖,幕後所牽連的事情和他們的利益糾葛想必是更加之深。”
“不過這也是意想之中的事兒,南陽郡還有潁川、汝南等地,在昔年先帝之時,本來就是地方士族興旺之地,袁紹掌控了這些地方之後,對地方家族的依賴更深,對他們的放權也更甚,現在各大地方家族在地方猶如一個個小的國中之國,外人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袁紹在這裏爲主之時,有事情也只能是尋找他們進行幫忙,但是他們越幫袁紹,袁紹所給他們的寬容程度就越多,他們的勢力也就越大,彼此之間經過數十年乃至百多年的利益糾葛與聯姻,一個個捆綁在一起,盤根錯節。”
“新政想在這裏實施倒不是不可能,但是,能夠實施到什麼程度,只怕就不好說了。”
賈詡這話說的一點沒錯,而且劉儉心中也非常清楚。
而這些話,劉儉目前所能夠與之探討的人只有賈詡,像荀攸和郭嘉,劉儉不方便與他們進行探討。
荀攸,荀彧,郭嘉這些人雖然對劉儉也是忠心耿耿,特別是像荀彧這樣的人,他的志氣也與劉儉的志氣捆綁在了一塊,但不代表到了涉及重大家族利益的時候,荀彧就會對自己的家族絲毫不顧,完全站在劉儉這一邊考慮。
這是大漢朝百多年來的政治立場與地方格局所形成的。
就算是聖人,也終歸是有自己徇私枉顧的一面。
所以劉儉目前的這些話只能跟賈詡說。
賈詡雖然也是士族出身,但是他跟中原的這些士族不一樣,而且他個人追求的目標也不一樣,賈詡追求的東西和荀彧荀攸不同。
他是一個善於保身的人。
而且他出身於涼州,歸根結底,與中原的士族還是有很大差別的,甚至可以說是格格不入。
“文和,依你之見,我要在地方開展新政,是度田屯田難以實施呢,還是關於人口生育的政策難以實施?還是官學私學的改革難以實施?”
賈詡搖了搖頭,說道:“丞相啊,依照老夫看來,新政在南陽郡和汝南等地,土地方面的事情,這些地方家族是無法干涉的,因爲這些事情是關乎於國本的,他們無法反抗,也無力反抗。”
“他們若是不想被丞相抄家滅族,就只能遵循朝廷行政的法度。”
賈詡說到這,就不說了。
劉儉對賈詡太瞭解了。
這個人,從來都是說話說一半,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句都不說。
“你的言下之意,他們有力反抗的,就是關於人事任用方面的這件事了?”
賈詡急忙道:“末吏不曾說。”
“你說了……”
“不,不,末吏沒說。”
“你就是那個意思。”
“什麼意思?丞相,末吏不明白啊。”
第七百三十五章 接班人
劉儉知道,他從賈詡的嘴中是問不出什麼的。
但是他能夠從賈詡的話語中分析出一些實際性的情況。
賈詡這種人就是你讓他說一些可能會對他自身安全性有問題的主意,這老傢伙就一定會顧左右而言他不跟你說,但是他身上有一點最大的好處,就是他不說歸不說,但他不會編瞎話來騙劉儉。
這一點,劉儉對賈詡還是比較有信心的。
看着賈詡在自己下方唯唯諾諾的表情,劉儉不由被他逗笑了。
這個老傢伙,你說他什麼好呢?
分明是有足夠的能力,但是偏偏就是不敢出手,不過你從他的角度來說也很正常。
在這件事情上,賈詡可沒有必要去得罪潁川、汝南、南陽這三郡的豪門望族。
你說真把他們惹急了,他一個涼州士人,日後在朝堂如何安身?
劉儉能保賈詡一輩子,還能保他下代人嗎?
誰知道將來會怎麼樣?
劉儉並沒有逼迫賈詡,因爲他心中已經很清楚這件事兒應該怎麼處置了,他只是將賈詡叫過來,想着再跟他確認一遍,看看他們兩個人對這件事情的態度是不是都是一致的,而事實證明,賈詡所看到的點和劉儉所看到的點是一樣的。
度田屯田,或者包括賦稅改革,這些新政在實施過程中,或許會有阻礙,但是真正關鍵的問題還是在於人事任命上。
這些家族或許能夠接受朝廷新政對他們經濟利益上的損失,但是人事利益上的損失,誰都不願意承擔,特別是袁紹已經慣了他們這麼多年。
荀彧和荀攸給他呈遞的這份名單,很明顯就是代表了潁川士族那緊密的利益與裙帶關係。
但你說這件事怪荀家人嗎?
其實不然,畢竟,這些人對於國家而言,也確實是人才。
潁川的士人接受過最高等的教育,而且是一代傳一代那種,就算是如今大漢朝在各地興學,各州的州立大學每年爲國家培養出無數的人才,但是在底蘊方面,暫時還是和這些士族家族相差甚遠。
積累,有的時候,確實非常的重要。
劉儉知道,在現在這個時間段,提攜這些被荀家人舉薦的人才,對國家的發展確實有好處,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就不一定了。
東漢王朝的歷史,不就是這樣嗎?
士族家族的成員進入朝堂爲官,一開始都是爲了國家的發展而奉獻,但是隨着一代又一代的傳承,個人家族的勢力便如同滾雪球一般的越滾越大,最終形成了足矣與國家抗衡,並有着顛覆國家能力的巨大勢力團體。
其實,自打劉儉將科舉制度開始在大漢推行以後,這種風險已經小了許多,至少科舉制度的興起,是可以防止地方家族利用察舉制度,來壟斷大漢朝的晉升渠道的。
但這不代表,科舉可以切斷大漢朝各大家族的紐帶關係。
最大的問題,還是在徵辟制度上。
劉儉現在將科舉推入朝廷,但是察舉制度中的徵辟,目前在大漢朝之中還是存在的。
可以說,現在是科舉與察舉制度並存的一個時期。
因爲剛剛設立科舉制度還沒有幾年,首先是制度不盡完善,在一個,依照大漢朝如今的郡縣官位來看,科舉制度所產生的官員,只能滿足於一定的位置,但是很多崗位是科舉制度的學子不屑於幹,同時也是無法兼任的,所以很多官署中的吏還是要靠官員在地方通過徵辟來進行充實基層的官署府邸。
劉儉也思考過將徵辟徹底的慢慢取消,但是眼下這個狀況還不行。
畢竟,現在南方還有敵人,而且中樞系統的人事更迭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國家是一個巨大的咿D機器,不可能停擺調整,必須要在保證咿D的同時,進行調整,逐步走上正軌。
所以說,要徹底的廢除徵辟,對於現在的劉儉來說,還有些爲時過早。
在劉儉的心中,至少還要等到天下徹底一統,自己完全騰出手來細化漢境內的官職,整頓內務。
不過對於劉儉來說,現在朝廷之中的三公已經被他廢除,而其他的要職正在隨着科舉制度的興起而逐步被替代,但是科舉所產生的這些人才,他們背後依舊是有家族存在的。
而隨着劉儉科舉制度的興起,這些家族也會在用手段來擴大他們的權力和影響,甚至有可能在將來劉儉死去的那一天,他們還會想辦法讓劉儉的科舉成爲空談,迫使歷史進步。
不過針對這一點,劉儉也已經開始想辦法化解了。
印刷,造紙,各級學堂的普及,是摧毀這些大型的士族在大漢朝拉幫結夥的最好的手段!
知識的大面積普及可以使他們的優勢蕩然無存,使威脅化爲零。
但是卻需要時間。
而現在這個關口,就是劉儉和地方士族搶時間的關口。
原先是河北,後來是三河,關中,現在又到了南陽和潁川等地,隨着劉儉地盤的增大,越來越多的士族到了他的轄境,劉儉不可能一直用高壓手段來制衡他們。
在造紙,印刷,科舉,州立大學等手段方式的效果徹底顯現之前,劉儉還需跟他們鬥智鬥勇一陣子。
根據劉儉的估計,應該得是耗盡他這一代人的生命,差不多就會有大成果顯現了。
“文和啊。”劉儉突然開了口。
賈詡的精神頓時一振:“丞相有何吩咐?”
“南陽,汝南,潁川等地,除了各大家族的關係之外,你立刻將有一定基業的中小豪強……或者,乃至於先祖乃是宦官的家族的名單和他們之間的關係給我整理好。”
賈詡是聰明人,劉儉只是一開口,他就知道劉儉要做什麼了。
賈詡心中暗道:丞相果然非同等閒人也!
“丞相放心,末吏一定用最快的速度將此事辦妥。”
“好,去吧。”
“喏!”
……
……
佔據了南陽郡和潁川,汝南之後,劉儉派人從長安將兩個剛剛通過科舉,且成績優異的人調到了他的軍前。
這兩個人不是別人,分別乃是他的長子劉冀以及義子袁寵。
當年,還是小孩的兩個,如今也都成長爲了少年俊傑,同時經過了名師的指導,這些年來也一級一級的通過科舉考試,成爲了朝堂之中的準備人才。
而爲了鍛鍊這兩個孩子,劉儉也讓他們進入了相府,同時來到了自己的身邊,進行歷練。
兩個青年見到劉儉之後,喜不自勝。
也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前,他們心中最大的願望就是跟隨在劉儉的身邊,建功立業了。
“恭喜父親,拿下了南陽郡,與豫州之地,從今往後便可施政於天下!”
劉儉輕輕地擺了擺手,道:“些許土地,何足掛齒,對於我來說,這個天下最終被我收入囊中,已經是勢在必得,但是關鍵還是如何治理這個天下,如今豫州與南陽諸郡,就是一塊難啃的骨頭,不過對於你們來說,也是試煉之地,不知你們兩個人,可有雄心否?”
對於劉冀和袁寵來說,這一直就是他們夢寐以求的。
“父親若是願意信任我們,那孩兒自當爲父親分憂!”
“爲了大漢,孩兒等雖肝腦塗地,亦不辭也!”
劉儉滿意的點了點頭,說道:“你們兩個人的資歷尚湥也荒芙o我們安排大郡的太守,亦或是郡丞之職,不過我已經決定,任你們二人爲丞相府的曹掾,代表相府在地方行安撫之事,另外可再祈天子詔書,讓你二人代表朝廷,在南陽郡和豫州,全面落實新政。”
“這當中的責任重大,同時又會得罪很多的人,亦會鬥智鬥勇,想來這些你們心中都有所瞭然吧?”
兩個孩子隨即稱是。
隨後,劉儉又說道:“我給你們五日的時間,整理一個關於如何在南陽郡和豫州等地推行新政的方案,然後呈到我這裏,我給你們把一把關。”
劉冀當即道:“父親,其實孩兒和阿寵在來宛城之前,就已經針對此事做出過商議,在南陽郡應該如何實施新政,我們兩個人也大概擬了條例,請父親過目。”
劉儉一聽這兩個孩子竟然在來宛城的路上,就將如何在地方實施新政的規劃都做好了,心中大感欣慰。
“看起來,你們的母親,將你們教育的很好啊。”
“來,把你們的想法,都說一說。”
袁寵隨即從袖子之中取出了一份絹帛,上面林列好了如何實施新政的條目,很顯然,每一條每一項,都是兩個人孩子認真規劃,詳做計劃的。
劉儉一條又一條的聽着,隨後又將他覺得兩個孩子還顯湵〉牡胤綄λ麄冋f了。
兩個孩子認真謹記。
最後,袁寵對劉儉說道:“父親,在南陽等地實施新政,我和阿冀思來想去,覺得關鍵的問題,還是在以荀家爲首的族中諸人的任用上,荀令君如今代替父親坐鎮朝堂,這些年來功勳甚重,他雖是一心爲了父親的基業着想,但若是推薦潁川諸賢之時,恐也必然會考慮其家族之利。”
“孩兒怕若是將潁川諸賢以及南陽諸賢任用過甚,多年之後,恐會引起事端啊。”
劉儉滿意的點了點頭:“難得你們還能看透此一點。”
“既然如此,你們可曾想過,這南陽郡的人事任用當用以何策?”
劉冀說道:“回父親的話,孩兒覺得,既然朝廷現在推行科舉制度,那豫州與大郡之內的主要官員,還應該是以科舉選出來的英才就任,而不應該是僅僅聽從荀令君的推薦,畢竟,父親當年也說過,建立國家,當以法度爲先!”
劉儉點了點頭,道:“郡中高職,自當如此安排,但是科舉所選,不過官員,那郡中的那些普通官吏呢?只怕不下數百,難道都要從科舉之人中選嗎?而選出來的官吏,是否又能夠有能力壓制住本土士族,而不與他們結成同黨呢?”
劉冀聽到這,頓時一愣。
“這個……”
“還請父親指點。”
“冀兒,寵兒,你們能夠看的如此深遠,爲父心中甚慰,但是,你不能操之過急,單就豫州與南陽郡而言,士人未來的威脅,比豪強的威脅更大。”
“記住,要處置一個利益集團,光靠你一個人或是一條政令,是辦不到的,若是沒有幫手,難道你要一個人和他們一羣人持刀決鬥嗎?所以你必然要有幫手,這個幫手,不說多強,至少要具備和士人一搏的力量。”
兩個人孩子似乎略有所悟。
“爲父問你們,就當下而言,你們在南陽和豫州的幫手,可以找誰?”
袁寵道:“沒有經學背景,但族中卻有可以識字斷句的豪強寒門之家!”
此言一處,劉儉深感安慰。
上一篇:箱子里的大明
下一篇:修仙:从心动大律师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