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臊眉耷目
“爲何如此,呵呵,無他!這大漢的天下,終究還需有才能的人來治理,但有才能的人,皆是士人,陛下和曹節,王甫等人與公卿世家鬥了十餘年,黨錮無數人,可謂兩敗俱傷,如今這諸州諸郡。”
“都有些不太平了,不能再任憑着他們任意妄爲,好在陛下對各州郡的亂相也多少感覺出了一些,不然他不會輕易跟老朽松這個口……”
劉儉的面上肅然起敬。
他衝着呂強拱了拱手,道:“中常侍有忠貞之志,實是讓人敬佩!還請中常侍受儉一禮!”
呂強見劉儉向他施禮,有些嚇傻了,他急忙上前道:“萬莫如此,老朽一介內臣,豈能當孝廉這般大禮?”
“我這一禮非因中常侍的官職,只爲我岳丈以及這一次被赦免的士人!”
呂強咧嘴笑了笑,嘆息道:“這麼多年了,還是第一次有士子願意對老朽施之以禮……”
劉儉直起身子,道:“這天下可敬之人,不僅僅是士人,宦官之中也有錚錚鐵骨,願爲國盡忠者,此等人物不論是何身份,皆可敬!人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難道宦官之中,就不能出清流了麼?我卻不信。”
呂強只感覺眼中有些溼潤,劉儉額話說到他心坎裏去了。
說良心話,他這些年做的挺難的。
他一個忠臣,是一個爲國家着想的人,他向劉宏提出過許多有利於國家的諫言,勸諫劉宏清廉愛民,勿過奢華。
若他是士人身份,以他的忠君愛國之心,絕對可以受到萬千黎庶敬仰。
但很可惜,他是一個宦官。
在滿朝公卿和天下士人眼中,呂強就是做得再好,他也是一個閹宦,是低賤的沒有卵的閹人,他縱然在陛下面前進諫利國之言,可在天下士人眼中,他也上不得檯面,最多也不過是就是比張讓,趙忠之輩強點就是了。
而在張讓,趙忠等人眼中,呂強也是一個奇葩,明明是宦官,是陛下的爪牙,偏偏卻幹着和他們截然相反的事,不但不跟宦官羣體一起對付士人,反倒是給陛下諫言,對士人多有維護之意,這不是宦官堆裏的純反冱N?
而劉宏那邊,也對呂強不待見,自古忠言逆耳,相比於張讓,曹節那些人來說,屢屢向劉宏諫言良策的呂強,已經在劉宏心中逐漸失去了地位。
如今的呂強,表面上雖還是傳達詔令掌管文書的中常侍,但事實上,卻已經裏外不是人,沒有任何一方對他正眼相待。
但事實上,他卻比大部分宦官都更加關心劉宏,也更加關心漢家天下。
面對劉儉公正的話語,呂強不由聯想到了自己,他的眼眸中不知不覺竟有些上霧了。
他輕嘆口氣,道:“不管孝廉真心還是假意,但這些年來,卻屬孝廉今日之言最慰老朽之心,多謝孝廉能夠體量老朽……多謝了。”
說罷,呂強也是回了一禮。
劉儉的心中念頭再度轉起。
這年頭,世家閥閱以及士族公卿與宦官不共戴天,彼此之間明爭暗鬥,勢同水火。
究其原因,一則是宦官爲惡,二則他們是皇權的延伸,是劉宏整治士族的急先鋒,故雙方勢不兩立,水火不容。
但若是仔細想想,宦官還是天子最親近的人。
而自己如今在這雒陽,若是想正漢室宗親之位,若想翌日成功的從劉宏手中,拿到他想要的一切,毫無疑問最終需要的是劉宏。
如此,天子若有一位和自己志同道合之士結盟,彼此內外相合,豈非上善良策?
而這個呂強,與普通的宦官大不相同,他是宦官中的奇葩,是宦官中的直臣。
通過他的言行和出事來看,呂強似乎對士人並不牴觸,相反,他能夠看清楚,大漢朝的咿D勢必最終還是需要士族的。
這樣的人,豈非是結盟的最佳選擇?
當然,這個結盟一定是要暗地接洽,不能放在明面上去弄。
張讓和趙忠那樣的人不配與自己聯合,但這個呂強和他們不同,似乎可以一試。
有了他和自己內外配合,自己一定可以更快取得天子的信任。
第六十七章 袁家水深
打定了聯合的主意之後,劉儉便又向着呂強施了一禮,道:“劉儉是士人,可還有一個身份,便是漢家宗親,我雖支脈偏遠,可終究還是心懷漢家天下的,今後若有機會,願與中常侍一同共討匡扶陛下,挽救天下之策!”
呂強聽到這,當場就有些驚呆了。
他着實沒有想到,劉儉話裏話外居然有想和他結交的意思。
按常理而言,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啊。
自己的身份和他的身份,是註定的必然對立。
少時,便見呂強無奈地苦笑道:“孝廉一心爲國,心志高遠,不愧爲尚書門生,康成之婿,讓老朽敬佩,只是老朽的身份敏感特殊,終究不好與孝廉過多交往,恐耽誤了孝廉前程。”
“中常侍不必客氣,以表字德然稱呼我就是了。”
呂強輕嘆了口氣,友好的笑了笑:“德然小友,若你不嫌棄,可否告知住處?待日後老朽尋時機前往叨擾。”
劉儉報以微笑:“自然可以。”
隨後,他告知了呂強自己如今的住處,之後便告辭了。
呂強望着劉儉越走越遠的身影,心中不免感慨萬千。
這些年來,三面不討好的他,如今竟碰到了這麼一位肯與其暗中結交的士人,心中的激動和欣慰自然是無以言表的。
當然,以呂強今時今日的地位,普通的士人來跟他結交想要與他一起同扶朝政,呂強也會不屑一顧。
士人也不是什麼人都配與他合作。
而劉儉——盧植的門生,鄭學中人,名動雒陽,偏偏出身還不是很高。
這樣的人對呂強來說,若是志氣和目標相同,若能彼此聯合相互呼應,那確實是最好不過的。
……
……
雒陽城中,朱雀大街上有一戶人家,佔地適中、門庭不闊、修葺古樸、雖不奢華,但卻給人一股極爲強烈的厚重之感。
這處宅邸在雒陽中不是最奢華的,但論聲名,卻絕對是數一數二。
一般的尋常販夫走卒,是絕對不會輕易靠近那處宅邸的。
不爲其他,只因爲這處宅邸它姓袁。
……
此刻。
袁府的正廳之內,袁隗端坐在首位,捋着鬍鬚,神色淡漠。
他下方的兩側,坐着的都是年輕人,皆是其子侄輩的優秀人傑。
袁隗的目光來回掃視着堂下袁氏人,目光幾乎在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有停留。
這些優秀的子侄輩中,有袁基、袁術、袁紹、袁德(懿達)、袁東(仁達)、袁盈(滿來)袁忠、袁遺、袁胤、袁敘等等。
其中,袁德(懿達)、袁東(仁達)、袁盈(滿來)是袁隗與其妻馬倫的嫡出子。
(注:袁隗的三個兒子在《蔡邕集:袁滿來碑、司徒袁公夫人馬氏碑》有提及,分別是袁懿達、袁仁達、袁滿來,其中袁滿來應在光和七年前早夭。)
汝南袁氏袁湯,昔日有子十二,其中袁平爲長子,卻非嫡出,嫡出的乃袁成、袁逢、袁隗三人,而三人中官職坐到最高者,則是袁逢和袁隗。
如今,袁成和袁逢都死了,下一輩的子侄皆少,中國古代講究一個‘兄終弟及’,因爲兩個嫡長哥哥去世,袁隗就成了汝南袁氏的宗主兼話事人,遍佈於大漢朝十三州袁氏千百門生故吏的家族資源,皆由他一人指揮調動。
今年四月,乘着皇帝頒出舉害民官吏的事件,袁家人開始在背後操作,利用詣闕訴冤的手段,給皇帝玩了一出反殺,最後皇帝和朝臣們三七開,所蒙冤被舉者皆拜爲議郎,等待肥職,而新任郡守刺史的名單則由尚書檯會諸臣重議走程序安排,定了之後皇帝再收一遍錢。
門閥得了權,皇帝拿了錢。
皇帝的老師張濟和親信許馘因爲這次事件光榮下崗,袁隗則是藉着這次三公調換之機再度走馬上任,從太常遷任爲司徒。
本來是一件喜事,但袁隗當了司徒之後,反倒是有些焦慮不安。
他已年近六旬了,這一次再度上任三公之位,可能是這輩子的最後一次了。
怕是用不了幾年,他的生命也將走到盡頭。
不過人誰無死,死對袁隗來說沒什麼可怕的。
但生死事小,汝南袁氏的權柄事大。
他死之後,誰來繼承這宗主和話事人之位?統率袁家這遍佈天下的數千門生故吏?
人心皆自私,誰都想把基業傳到自己最親的人手裏,但這事對於袁隗來說很難,他只能另闢蹊徑,換個打法。
袁隗本身就是平輩兄弟中最年輕的一個,他和馬融之女馬倫當初要孩子要的也不是很順利,喫了很多藥,找了很多大夫後,馬倫許大年紀才治好了隱疾,爲袁隗生了三個嫡子。
因此袁隗這三個嫡出的兒子歲數比起同輩也相對年輕很多,稚嫩很多,特別是袁盈袁滿來,乃其四十餘歲所出,如今纔剛剛十五歲,且體弱多病。
反觀其兄袁逢雖死,但他留下的這幾個兒子,一個個皆已長大成人,年富力強,更讓人鬧心的是他們一個比一個精,一個比一個能耐。
袁基承襲了安國亭侯的爵位,乃袁逢長子,其人溫文爾雅,頗有長者風範,如無意外,就是汝南袁氏下一輩的話事人。
還有一個嫡子袁術,以俠氣出名,也是廣好交友,在袁家子侄輩中有威望。
另外就是庶出的袁紹,昔時被過繼到了袁成房下……論出身他最低,但論性格和本事,袁隗認爲袁紹最是厲害。
袁隗的目光在袁基、袁術、袁紹三個人之間來回打轉,一時間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這些年,他爲了袁家的大業,確實是在盡心竭力的培養袁逢的這三個孩子,但培養歸培養,袁隗心中也一直明白一個道理。
這三個侄兒,對於他一房而言,終是阻礙,他死之後,汝南袁氏之權盡歸袁逢一脈,自己一房的兒子恐爲邊流。
“叔父!侄兒還未稟告完。”
一個聲音將袁隗從遐想中帶回了現實中。
他轉頭望去,是其侄兒袁敘正在呼喚他,此人也是袁逢的親子,但和袁紹一樣不是嫡出,不過其母雖爲妾,卻也出身大族,因此倒是讓袁敘在袁逢門下也站住了腳跟。
“哦,適才說到哪了?”袁隗整了整顏色,看向袁敘。
“叔父,各地的孝廉皆已經齊聚京師,名冊履歷今日申時,三位中郎將就會派人送到叔父府上,靜等叔父點查。”
袁隗擺了擺手,道:“莫要送到這裏來,人多眼雜的,老夫好歹也是三公官身,查人家各郡孝廉的履歷,傳出去豈非惹人笑話。”
“那當送往何處?”袁敘有些疑惑,隨後他望向了袁基,若有所悟道:“那就送往士紀兄府上,讓兄長幫叔父擇選如何?”
士紀乃是袁基的表字。
袁基聞言,頓時精神一震,他直了直身子,似有期待的看向了袁隗。
袁家要孝廉履歷,自然是想要選擇優秀之人,收入門下,而袁基是下一代袁氏的接班人,這種事情,由他來做自然是最爲合適的。
袁隗的目光落在了袁基的身上,略略一籌郑斓溃�
“士紀身負要職,多有辛勞,朝中之事尚還不夠他忙的,些許小事如何還要牽扯他的精力?公路,本初!”
袁紹和袁術聞言,同時直起了身子,道:“叔父!”
“你二人辛苦些,這幾日都熬熬夜,一人一半,看看今年各地孝廉的履歷,有沒有可以收爲己用的,回頭一併呈報於我!”
“喏!”
袁基的臉色有些陰晴不定,但還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淡然自處。
他偷偷看向了袁紹和袁術……卻發現袁術也正在偷瞄着自己,見袁基瞅向自己,袁術急忙轉頭看向別處。
袁紹誰也不看,而是摸着鬍鬚,昂揚地坐立在那裏,頗有鶴立雞羣之勢。
杖唬撍麄冞@一輩人的身份,袁紹遠不及袁基,但袁基知道,袁紹近幾年表面上不通賓客,其實在暗中結交黨人和俠義之士,如張邈、何顒、許攸等人暗地裏組成了反宦官的聯盟,他們乾的都是險事,在士人中聲望日重,袁紹更是名揚天下,海內尊崇,很多黨人在暗地裏已經開始將袁紹標榜爲‘天下楷模’。
這件事袁隗早就知道,或許也是他的授意。
但不論如何,身爲替家族守成,尸位素餐的袁基,袁隗不讓袁基插手此事。
至於袁隗,則只是在表面上斥責袁紹,同時也不插手,反倒是坐觀其成,有意促之。
袁基倒是沒有覺得這事會對自己有什麼影響,畢竟這個年頭,‘天下楷模’這四個字在士人口中雖是好詞,但在朝廷那邊,能被稱之爲天下楷模之人,都是不爲朝廷見用的,誰戴上了天下楷模的帽子,誰的腦袋說不定就有危險。
陳蕃和李膺,這都是當過天下楷模的人,哪一個有好下場了?
所以,袁紹願意替家族折騰,袁基也不在意,隨着他去,反正將來自己當了宗主之後,他都是給自己當小弟的。
但是,隨着前幾個月,皇帝開始試水性質的開釋了包括鄭玄在內的幾個邊緣性黨人後,袁基開始有點坐不住了。
這是一個不太好的徵兆。
雖然黨錮還沒有完全開釋,但顯然皇帝是有解除意向的,而一旦解除了黨錮,那些黨人就能得以入仕,那袁紹這個被黨人們標榜爲‘天下楷模’的俊傑,就會憑空多出許多助力,其聲望又當發展到什麼程度?
袁基覺得袁紹和袁術應該不會威脅到他將來繼承袁氏宗主話事人的地位……但宗主的位置威脅不了,但他們卻可憑勢分權。
人這種動物,對越是快要到手的東西,就越是恐懼會不小心失去,所以難免此刻的袁基會瞎捉摸,患得患失。
他多少也能感覺的出來,叔父袁隗自其父去後,近年有些異常。
他似乎想打亂袁家的權力固有模式。
而袁基、袁術和袁紹此刻的表情,都落在了袁隗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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