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臊眉耷目
如今天下學術,古文經學派推陳出新,人才濟濟,佔據朝野之外的民間,聲名赫赫。
今文經官學腐朽不前,老派閥閱學生雖能佔據朝堂,雖是官學主流,但卻日薄西山,逐漸不敵古文經學在天下的權重。
但即使在這樣的大前提下,古文經學依舊不能順利的擠壓掉今文經學派,成爲朝堂和官學的主流,這是爲什麼?
當然,很多人會覺得是因爲今文經學派中的人都是老牌閥閱,他們手中掌握了朝堂的主要位置和資源,讓古文經學擠不進來。
這確實是一個點。
但事實上,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因爲今文經爲主流官學是歷代皇帝必須支持的。
不是“大力支持”,而是“必須支持。”
因爲這裏面牽扯到皇帝的利益鏈條已經固定,對皇帝而言,決不能輕易碰觸。
古文經再好,再標新立異,皇帝也不稀罕。
因爲皇帝不是搞治學的,皇帝搞的是政治。
今文經結合了讖緯之道,令很多古文經學子不齒其行,但存在即有其道理,讖緯之學在今文學派中大行其道,兩相配合無間,關鍵還是在於這種學術能夠佐證一個重要議題。
這個議題就是——《劉家人憑什麼能夠做皇帝》。
若是問後世的人,誰有資格做皇帝?
很多人的答案會是:成王敗寇,有德者居之,能夠讓百姓喫飽穿暖的人,百姓們最愛戴的人啊……等等。
但是在漢朝的現在,你問誰能做皇帝,一薪裎南档拇笕迕總兾寤ò碎T的答案最終都可以歸爲兩個字:
“天道。”
啥是天道?
就是天命!
蒼天的一切咿D都和人間的政治得失是有所契合的,劉氏天子乃是受天命眷顧的真命天子,只要天道沒變,“天命”就一直在漢家帝王身上。
今文經學爲何要吸納令古文經學子們所不齒的讖緯學,關鍵就是在這裏。
歷史上已經進爵爲王的曹操,曾經說過一句流傳千年的話——
“若天命在吾,吾其爲周文王!”
不論曹操當時是想當周文王,還是想當周武王,但是他所說之話的前綴中,必需要有一句“天命在吾!”
對於當時的皇帝而言,沒有“天命”作爲總基調總綱領,管你古文經學還是今文經學或是結合了古今文經優點的鄭學,所有的道理都是在耍流氓。
皇帝沒有治學的,皇帝只治人。
這樣就是爲什麼,東漢王朝一旦發生月食,發生災荒,發生天災,就必須要罷免一位三公!
因爲在“天命在吾”的皇權統治體系之下,天災人禍是一定要有背鍋俠的!
既然“天命都在你”了,爲什麼還會發生禍患?
“天命在吾”沒錯啊,沒毛病!
有毛病的是我用了誰家的小誰誰當三公,他是個德不配位的,惹惱了上天,只要罷免他才能平息上天的憤怒!
反正有災有難,肯定不是皇帝的天命問題就是了。
……
在劉宏心中,或者說在歷代漢朝皇帝們的心中,這套打法應該是百試百靈,屢試不爽的。
皇帝在百姓們的心中,就是天命所歸啊!
大漢王朝都給全國百姓洗腦洗這麼多年了,不可能會有紕漏的呀。
爲什們地方郡縣,還會有人將皇帝的存在感給抹殺呢?
望着劉宏不解的神色,董扶緩緩的開口說道:
“陛下,天人之說,昔年卻屬利器,但是所用多年,時至今日,已是帝王可用,旁人亦可用,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也。”
這一番話,是劉儉寫在給劉焉的書信之中的。
這也是董扶和劉焉在讀了劉儉的書信之後,對他大爲驚歎讚賞的原因。
這小子抓住了一個實質性的關鍵!
特別是在眼下這個時局,這番話足矣對劉宏產生百萬點暴擊傷害。
眼見劉宏面露驚色,董扶慢悠悠的道:“陛下難道忘了,張角爲何能掀起如此大的陣勢,八州聯動,反叛陛下?”
“他不也是用了天命之說麼?”
劉宏如遭雷擊,愣在了當場。
董扶繼續道:“張角雖勢敗,但在用天命起兵這件事上,他成功了,蛾倨饎荩煜抡饎樱∵@必然會給予天下所有有意想要叛漢的人一個警醒,以後只要有人想叛漢,或是有足夠的能力叛漢,就難保不會用和張角一般的手段了。”
劉焉在一旁忙道:“陛下,臣聽說益州巴郡有妖巫張修造反,自號五斗米師,他如今用的,便也是和張角一樣的手段,如今我朝國力空虛,因爲張角之事,反俦厝徊粩囿E起,更有地方豪強不尊王命,屯糧造械,當此時節,再用往昔之法安民已不可取,必須要有所動作了!”
劉宏看向劉焉,道:“皇叔以爲,朕當如何?”
“當此時節,不論是何人,都已不得爲陛下所信,唯有重用宗室,替陛下執掌一方,才能將皇權滲透,重立漢家天威,請陛下三思!”
第一百五十二章 正義士族,鉅鹿田豐
今日的真定縣署之內,以真定縣令的名義,邀請了真定縣本地最大的三家豪右王、郭、程三族家公前來縣署赴宴,面見牧守、國相和常山王。
縣令相召,更兼有三位貴人坐鎮在此,三家豪右之主自然不能回絕,於是他們分別攜帶了三份重禮,親自前往縣署參宴。
諸人見面之後,三戶豪右之主對以劉儉爲首的三位貴人,好生吹捧了一番,隨後又獻上重禮,盡顯恭順之意。
落座之後,真定縣令着人安排酒宴,並着人以歌舞助興。
酒至三巡,菜過五味。
劉儉突然抬手,示意有話要說。
真定縣令急忙拍了拍手,命場中歌舞者暫退。
隨後,廳堂之內,就只剩下以州牧使劉儉爲首的一匈F人。
廳堂中,劉儉看着在座的諸人,面含笑意,道:
“今日縣君設局擺宴,三位家主持重禮相賀,劉某人無以爲謝,特准備了一份回禮,想請諸公自取,還請切莫嫌棄纔是。”
程氏家公陪笑道:“方伯有禮相予,我等定當重視。”
劉儉拍了拍手,便見兩位僕役將十口木箱抬入廳堂之內。
打開木箱,當中盡是簡牘,卻不知當中內容爲何。
望着三豪家公以及真定縣君不解的眼神,卻聽劉儉淡淡道:“這裏,有一份趙珺自認其罪的手書,趙珺乃言,兩千義軍,早在前幾個月與黃巾相抗時壯烈赴死,”
“唯三百人尚存,其前番在我與大王,國相面前操演之軍,皆是爲了騙取州郡糧秣、甲冑、軍械等物,州郡輜重若至真定,三成安置義軍死難家屬,七成分予縣君與當日湊氓首爲軍行騙的三位家公,”
“如今這十口木箱之中,是真定縣千戶義軍遺孀,所寫的收到的物資數目。”
“杖唬麄冎性S多人不會寫字,故由孫相國府中的掾吏代筆記錄,覈實之後,由三校簽押。”
劉儉說到這的時候,便見真定王氏家主,憤而起身,怒道:“方伯,此言差矣!這分明就是趙珺夥同一械竺窳骺埽瑢h君與吾等進行誣陷,還請方伯明斷,還我等一個清白!”
劉儉緩緩的站起身,來到了那十口木箱旁邊,隨意的從當中取出一卷簡牘,嘆息道:“事到如今,爾等還不認罪,難道非要等刀架在脖子上,才肯伏法?”
話音落時,劉儉一甩手,直接將那捲簡牘拋向了王氏家公面前的桌案上。
竹木的簡牘落在案几上,發出了“啪”的一聲脆響。
那一聲脆響,震懾人心。
隨後,劉儉又逐個拾起簡牘,一簡一簡的扔在了真定縣令還有三位家公的面前。
“好好看看吧,看看這些義軍的遺孀家眷,看看他們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黃巾之亂,他們喪夫喪父喪兒,家中男丁盡捐軀沙場,再看看你們,不缺人不缺糧,卻都躲在鄔堡之中,作壁上觀,到頭來卻恬不知恥的撿現成?”
“如今還好意思叫屈!我若是你們,就把自己的心肝脾肺挨個剖出來,看看到底是何顏色!看看到底爛到什麼程度!!”
說到最後,劉儉的聲音愈大,言辭也是愈發犀利。
真定縣君坐在那裏,渾身瑟瑟發抖。
不過那三位豪右家公,倒是還算鎮定。
他們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在他們看來,義軍之人皆爲賤民,活該受死,活該被他們利用盤剝,這是他們腦海中多年來固定形成的觀念。
郭氏家公瞅都沒瞅那些地上的簡牘一眼,他甩了甩袖子起身,對着劉儉拱手道:“方伯,郭某族中還有些瑣事,不便在此相陪,權且告退,翌日有閒暇,再厚顏邀請方伯往家中相敘。”
王氏和程氏家公亦皆起身,一臉漠然的向劉儉施禮欲告辭。
劉儉的臉上露出了幾分嘲弄的笑容:“着什麼急?不妨告訴幾位高賢,我手下的司馬徐榮,已經調了鉅鹿、安平兩路郡兵,去往三位的鄔堡搜查證據了,估計這一會,應該也是已經進了諸公的鄔堡,三位不妨靜候稍坐,未時一過,想來便有公斷了。”
三位家公聞言,皆不由大驚失色。
劉儉這邊讓常山縣令邀他們赴宴,那邊卻暗中調人派兵去偷他們的老巢?
這些地方豪強的鄔堡莊園,戰時閉門緊鎖,猶如城池一般堅固難攻,但若是在平日裏,便如普通的農莊一般,沒有家公之命,根本就沒有防禦設攔。
鄔堡內的私奴農夫,此刻大多也都下地農忙去了,在此時,鄔堡一則輕怠,二則無人,自然不可能防住劉儉的突然襲查。
“汝、汝!汝竟使此卑劣之法,奪吾家門!”
郭氏家公伸手虛指着劉儉,聲音顫抖,似已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劉儉淡淡一笑:“彼此彼此,劉某此舉,不過以毒攻毒而已……對了,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們,之前被你們分走的那七成輜重,當中所有打造的軍械,不論是長矛還是環首刀,在尾端皆烙有一個小小的‘赤’字,是爲我大漢的官家軍械刻印,”
“劉某若在諸位家中搜不出便罷,若是真的搜出來了,麻煩三位到時候向我解釋解釋,爲何烙有大漢朝官印的兵械,會大批的出現在諸君的鄔堡之中。”
“噗通!”
王氏家公聽到此時,直接原地摔倒,渾身不住的顫抖,其跨下已是有了幾分溼意。
郭氏家公此刻猶在垂死掙扎,他衝着劉儉吼道:“方伯難道不知,冀州之地,並非普通州郡可比,你如此對待我等,傳了出去,各郡豪門,焉能坐視不理!?”
“呵呵,死到臨頭,猶自虛張聲勢。”
劉儉一揮手,吩咐廳外的程普道:“壓下去收監!待我將證據羅列齊備,再行問罪!”
程普當即領着人,進了廳堂將三豪門家主帶了下去。
真定縣令一臉絕望的望着劉儉,言道:“方伯,我、我?末吏知罪!末吏一時糊塗,爲歹人所矇蔽……”
“啪!”
一聲脆響,卻是劉儉拔出了自己腰間的佩劍,扔在了真定縣令的面前。
劉儉淡淡道:“你好歹也是千石官員,舉孝廉入仕的,此間之事,一旦傳出,毀的不是你一個人,還有你後代子孫。”
“你雖罪不可赦,但顧念咱們是同僚,你的罪行,我不對外公佈,也算是給你和你的後代留了體面,你拿劍去縣署後院自裁吧。”
真定縣令的臉上露出了絕望。
“方伯!!求方伯饒末吏這一次!”
劉儉搖了搖頭,冷言道:“事已至此,罪無可恕,這已是我能給你的最好選擇,至少你的後人子孫,不會受你今日之事的影響。”
真定縣令呆愣愣的看着劉儉,隨後拿起劍,跌跌撞撞的向着縣署的後院蹣跚而去。
劉儉使了一個眼色,程普隨即跟上。
不多時,程普回到了劉儉面前,言真定縣令已橫劍自刎。
一直在旁邊看着劉儉處置真定縣令的孫瑾和常山王劉暠都是臉色煞白,未發一言。
他們萬萬不曾想到,只是一頓席宴,劉儉就將此案瞭解,而且還做得這麼絕!
先前即使知道了真相,劉儉也一直是祕而不發,依舊命人與甄家購置軍械物資,直到物資進了三家豪右的鄔堡和真定縣令的私宅,劉儉才突發制人,且一擊必中!令對方毫無翻盤的餘地。
劉儉看向劉暠,道:“大王,藏匿漢軍軍械,禍可及族,那三家豪族鄔堡內的財貨,可抽足數量賠於大王,不至於讓大王有所損失。”
劉暠聞言,卻沒有絲毫興奮之情。
相反,他與孫瑾的臉上皆有擔憂之色。
“德然,有一事,你可考慮過?”
“大王所言何事?”
劉暠嘆道:“冀州不同於別州,望族豪右極多,彼此盤根錯節,當年三互法立時,幽、冀二州的長官曾‘久缺不補’,你今日雖然人贓並獲,可立懲真定這三家豪右,但寡人恐常山與臨近的鉅鹿兩地的望族,會有所不甘,少不得要從中使隙,更會因此事而鬧將起來。”
劉儉聞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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