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腳步極輕，落在池邊的石面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走到無垠面前，低頭看著石臺上那隻油布包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你不是說，兩個月？”無垠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調子。
“好了。”妖皇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挑開油布的死結，將那條歪歪斜斜的玉帶拿了出來。
他把玉帶托在掌心，低頭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些針腳上輕輕撫過：
“早好了。”
無垠攥著空拳的手指節泛白。
他盯著妖皇的側臉，那張年輕到極致的臉上掛著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
“那兩個月……”
“是讓你傳出去的。”妖皇站起身，把玉帶隨手搭在肩上。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閒聊：
“讓你傳，也讓那個火雲邪神聽。程來咭詾檫�有兩個月，遠國朝堂以為還有兩個月。”
他偏過頭，看著無垠。
“同時，讓你也以為，還有兩個月。”
無垠的喉嚨幹得發疼。
他的腦子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後怕，還有一種被人從頭到腳算計了一遍之後才恍然大悟的荒唐。
他是無垠，一品妖皇境，活了上萬年。
向來只有他算計別人的份，如今竟被妖皇當棋子用了這麼久，自己卻渾然不覺。
他早就好了。
兩個月是假的。
故意讓我知道，故意讓我傳給火雲邪神，故意讓程來咭詾檫�有兩個月。
然後趁所有人都在按兩個月的節奏準備時，提前動手。
“你從一開始就在算我。”
無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妖皇沒有否認。
他只是轉過身，面朝山腹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白髮在紫光中輕輕飄動。
“無垠，這兩日，你抓緊時間聯絡到火雲邪神。”
“本皇要程來叩纳桨俗郑写笥谩！�
無垠站在原地，看著妖皇遞手中那條玉帶。
玉質溫潤。
他低下頭忽然想起程來咴诋愑蛑懈f的那些話，
“你難道不想治好傷嗎？”
“你忘了你跟妖族之間的仇嗎？”
“你真的甘心？”
那些話此刻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燒紅的鐵。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妖皇。
“好。”無垠的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妖皇看著他，那雙紫金色的豎瞳裡閃過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東西。
然後他轉過身，面朝山腹外那片夜色，抬起手，輕輕一揮。
“全軍戒備，準備出征。”
那道聲音不大，卻像一道無聲的波浪，從雷池禁地朝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萬妖山深處那些沉睡的妖將、妖兵、大妖，在同一瞬間睜開了眼睛。
整座萬妖山像一頭被喚醒的巨獸，在夜色中緩緩站了起來。
妖皇頭也不回地朝雷池深處走去，白髮在紫光中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
程來呤窃卺岚胍惯M入異域的。
他在書房中盤膝坐定，心神沉入識海，觸碰《般若》經書。
金光如水漫過神魄，再睜眼時，他已經站在那片碧水青天之中。
這一次，無垠已經在水邊等著了。
他還是那身灰褐色的長袍，枯瘦的手裡沒有轉桑葉，也沒有笑眯眯地迎上來。
他就站在那裡，背對著程來撸娉瞧瓬サ幕野嘴F氣，像是一尊站了很久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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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柔軟的草地上，沒有發出聲響。
走到無垠身後三步處站定，他沒有開口。
無垠先說話了。
“你就是程來摺！�
聲音很平，聽不出問句的起伏。
他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那片霧氣，像是這句話在他心裡轉了太久，已經沒有了任何稜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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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是就是吧。”
無垠終於轉過身來。
那張枯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深陷的眼窩裡只有一種極靜的光。
他看著程來撸戳撕芫茫袷窃谥匦抡J識面前這個人。
“你就不怕我告訴妖皇？”
“你會嗎？”程來邌枴�
無垠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程來撸抗庋e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翻湧。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移開視線，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神魄之傷，還治不治？”程來邌枴�
無垠沉默了很久。
碧色的天光落在他的白髮上，把那些枯槁的髮絲照得近乎透明。
他慢慢抬起手，掌心朝上，伸向程來摺�
“治。”
只一個字。
聲音又低又澀，像是從一棵萬年老樹的年輪最深處擠出來的。
程來邲]有多問，走上前一步，將手掌覆在無垠的掌心。
心神一動，淨心琉璃的光芒從識海深處湧出，順著他的指尖流入無垠的經脈，再一次鑽進那片沉寂了千年的識海。
這一次比上次更深。
琉璃色的光線一層一層地剝開那些積年舊痕，將神魄深處那塊暗傷又撬開了一角。
無垠渾身一顫，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的悶哼，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但他咬著牙沒有退，任由那股溫和卻鋒利的力量在他識海中穿行。
程來咧瘟思s莫上次兩倍的時間，才收了手。
琉璃色光芒從他掌心退去時，無垠猛地睜開眼，胸膛劇烈起伏了好幾下，才把氣息慢慢穩下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輕輕攥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那塊暗傷還在，但比上次更鬆了，像一塊被反覆撬動的頑石，已經開始有了裂痕。
他抬起頭，看著程來摺�
“我的生辰八字，還要嗎？”程來邌枴�
無垠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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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假的就行。”無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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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很淡，卻意味深長。
無垠沒有笑。
他站在碧水邊，那棵巨大的桑樹虛影在他身後若隱若現，氣根從虛空中垂落。
他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過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啞了幾分。
“妖皇連我也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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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垠抬起頭，深陷的眼窩裡翻湧著一種極複雜的情緒，像是被什麼東西硌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他早就好了。”
“兩個月，是假訊息。”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唸一份早就擬好的公文：
“他故意讓我知道，故意讓我傳給你，故意讓你以為還有兩個月。”
“然後趁所有人都在按兩個月的節奏準備時，提前動手。”
他頓了頓。
“現在妖族大軍已經全部在動了。妖皇本人，正在去涼州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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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他腦子裡翻湧過無數念頭——謝昱衡還在閉關衝擊一品，張臨正還在休養，於清正是三品，鎮北王高烈在涼州。
靖平帝手中那位沉睡的“宇級之上”神通者只能用一次。
而他自己，二品之路才剛剛摸到邊緣。
兩個月變成了不到一個月。
或者說，可能更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碧色的天光落在他臉上，照不出什麼表情。
“那你呢？”他看著無垠。
無垠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聲音又低又穩，像是這句話他在心裡已經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
“我無法為你所用，但我們可以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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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合作。”
無垠低頭看著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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