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那酒色呈琥珀,在晨光中微微晃動。
他什麼也沒說,端起杯,一口飲盡。
謝昱衡看著他,又笑了。
他也端起杯,慢慢飲幹。
兩人就這麼一杯接著一杯,對著漸漸升高的日頭,從清晨一直喝到了日暮。
誰也沒有再提那些家國大事。
也沒有人再說那些註定會讓人心裡發沉的東西。
他們只是喝酒,有時候說幾句朝中舊事,有時候說幾句年輕時的荒唐話。
更多的時候,是一老一少,靜靜地坐著,看天色從蟹殼青變成魚肚白,又從魚肚白變成漫天的霞光。
“太傅。”程來叻畔驴毡粗爝吥禽喚従徫鞒恋穆淙眨�
“您便那般放心我?”
要知道。
謝昱衡是大遠朝的定海神針。
他為了穩固國撸瑥亩艞壣�
那身後事呢?
他怎麼就沒想過若是自己沒了,誰能震得住天下宗門,各大超凡?
謝昱衡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
他抬頭看著天邊,沒有看程來摺�
“老夫信你。”
他說:
“最多半載,你便可接替老夫。”
“壓住這天下宗門。”
那聲音極輕,卻極沉,像一塊石頭,穩穩地落進了暮色裡。
“其實老夫原本想的接班人是張臨正。”
“但那廝天賦差點……唉。”
程來撸骸�
這話他肯定也不敢接茬。
…………
程來呋氐斤@文侯府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剛跨進院門,腳步忽然一頓。
識海深處那本《般若》經書輕輕震了一下,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撥動了一根弦。
那震感極輕極淡,若非他如今神魄之強遠超同境,幾乎察覺不到。
他站在院中,閉目凝神。
那股震動是從經書內部傳來的,更準確地說,是從經書連通的那片天地裡傳來的。
有人在異域中等他。
程來弑犻_眼,朝徐妙真房裡看了一眼。
窗紙上映著幾道模糊的光影,小程安已經睡下,徐妙真正在燈下輕聲哼著小曲。
他目光又轉向南廂房,高鶴芸的房裡還亮著燈,許佳音蹲在門口逗弄那隻機關小狗。
他很輕地笑了一下,沒有驚動任何人,轉身進了書房,將門反鎖。
他在榻上盤膝坐定,心神沉入識海,觸碰那本《般若》。
金光如水,漫過神魄。
再睜眼時,他已經站在了那片碧色的天地之中。
青天如洗,碧水無波。
只是今日的水面上,多了一圈極淡極細的漣漪。
那漣漪不是水波,是異域的空氣在以一種極其隱秘的方式震顫。
從極遠的霧氣邊緣一圈圈地蕩過來,像在告訴這片天地的主人:有人來了。
程來唔樦钦痤澋姆较蛲ィ豢匆娀野咨撵F氣邊緣,立著一道灰褐色的高瘦身影。
但有經書加持。
程來咭琅f能看到那隱藏在灰褐色身影背後,那一株巨大的桑樹。
那人正朝這邊笑,笑容和善得像一位在街口擺攤多年的老掌櫃。
“火雲兄,別來無恙。”無相冥王先開口了。
程來咭残Γ_下不停,朝他走去:
“冥王,今日倒是挺巧,你我二人能同時進入這方天地。”
“是我一直在等你。”無相冥王笑眯眯地迎上來,深陷的眼窩裡泛著幽光:
“上次說的那筆交易,火雲兄說要我回去想想。”
“我回去後翻來覆去地想,覺得這筆買賣還是可以做一做的。不知火雲兄這邊,還是不是原來的價碼?”
程來咝闹幸粍印�
面上笑容依舊,不動聲色點了點頭:
“冥王這話說的,買賣嘛,漫天要價,落地還錢。只要貨對版,別的都好說。”
無相冥王笑得更深了:
“好。那火雲兄想先聽誰的?”
“一起吧。”程來叩馈�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他們沿著碧水朝霧氣邊緣走去。
和上次一樣,灰白色的霧氣在兩人面前自動分開,露出一條小徑。
無相冥王走在前面,程來吒卺崦妗�
越往深處,那霧氣越濃,最後濃得幾乎化不開。然後天地一轉,他們又來到了那片虛空之中。
淡金色的法則之網在虛空中交錯縱橫,像一張遮蔽一切的大網。
無相冥王站定,朝程來呱斐鍪帧3虂磉也伸出手。
兩隻手在虛空中相觸。
可這一次,程來咔宄馗杏X到了不同。
那些法則紋路在觸碰到他的神魄時,沒有像上次那樣鑽入他的骨血、鎖住他的神魂。
它們只是在他周身繞了一圈,像認識他似的,又縮了回去。
他依舊站在法則之中,卻不再受法則束縛。
那張足以讓異域中所有交易者都不得不遵守規則的金色大網,對他形同虛設。
程來咝闹忻偷匾惶嫔蠀s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他瞬間便想明白了原因。他是這異域的主人。
從得到《般若》經書的那一刻起,這方法則便已經不再約束他了。
只是他之前沒有往深處想,直到此刻親手觸碰,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可以不用遵守交易規則了。
只要他想,現在就可以給無相冥王一堆胡編亂造的訊息,再用異域主人的身份讓法則誤以為交易成立。
無相冥王拿到的全是垃圾,而他拿到的,卻是真金白銀。
程來卟铧c沒笑出聲來。
他低下頭,假裝在沉吟,實則把嘴角那點翹起來的弧度一點一點壓下去。
等他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鄭重的神色。
“殿下,我這邊先來。”
他說。
無相冥王沒有起疑。他只當程來呤窃诒P算怎麼把訊息說得更值錢些,笑眯眯地點頭:
“請。”
程來呱钗豢跉猓裣铝藰O大的決心:
“其實關於程來摺4巳说那闆r,我確實知道不少。”
“他修的是墨門天工巨像,兼修武道,確實很強。”
“但他也有一個極少人知道的弱點。”
無相冥王的眼睛猛的一亮,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程來邏旱土寺曇簦Z氣極認真:
“程來叩墓Ψㄓ袉栴}。”
“他突破三品之後,體內經脈一直不穩,最怕雷法。”
“若與精通雷法的強者交手,只要以雷擊之,便可直接削弱他大半戰力。”
“此事若落在有心人手裡,要殺他,便容易得多。”
無相冥王聽完,面色有些潮紅。
他努力想維持平靜,可嘴角的笑紋怎麼也壓不住,喉嚨裡甚至滾出一聲極低的、類似老樹皮磨擦的笑聲。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顯然已信到了骨子裡。
他不是沒想過這訊息可能有假,但這裡是異域,法則在上,在他看來,沒有人能在交易規則中撒謊。
他卻不知道,他眼前這位火雲邪神,恰恰是這方法則的主人。
程來咝闹斜镏Γ嫔线做出一副不太捨得的樣子:
“冥王殿下,我這條訊息可是極難得的。你那個妖皇的訊息,最好對得起這個價。”
無相冥王連忙點頭:
“那是自然。我無相冥王在異域裡混了這麼久,從不做虧心的買賣。”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也壓得極低:
“妖皇現在還在雷池之中。”
“當年與大遠太祖一戰,他肉身被打散,神魂在雷池裡溫養了這麼多年。”
“據我最近得到的訊息,他的傷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最多兩個月,他便能重新凝聚肉身,恢復全盛姿態。”
程來咝闹忻偷匾怀痢�
兩個月。
妖皇全盛。
他面上卻沒有顯露分毫,只是點了點頭,露出幾分滿意之色:
“不錯。這條訊息,值得。”
無相冥王笑得像撿了天大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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