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現在不是三對七。是一對七。”
夏傑雲從城牆上撐起身子,胸腔裡那顆已經涼了三天的心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他大步上前朝風無向抱拳行禮,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在微微發顫:
“末將夏傑雲,一切聽從閣下調遣!”
……
翌日卯時,井田縣城門大開。
夏傑雲手持一杆鐵槍,當先衝出城門洞。
他身後是不到兩百傷兵,纏著繃帶,握著殘刀,跟著他們的總兵朝那片黑壓壓的叛軍陣地衝了過去。
方光耀騎在馬上遠遠看見這一幕,愣了一瞬,隨即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夏傑雲!你守了三天終於守瘋了嗎?就這點殘兵敗將也敢出城?”
“來人!傳令下去,全軍出擊!夏傑雲的人頭本將軍要定了,井田縣城池今天必須拿下!”
七個四品門客同時騰空而起,在半空中一字排開,七道氣勢如七座大山朝那不到兩百人的殘兵壓了過去。
方光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進城之後怎麼處置夏傑雲的屍體。
然後他看見了一道青色的風刃。
那風刃極細,極薄,在晨光中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陽光在露珠上晃了一下。
衝在最前面的那個四品門客忽然覺得胸口涼了一下,低頭一看。
那道風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穿透了他的護體靈力、穿透了他的戰甲、穿透了他的胸膛,帶著一蓬血霧從他的後背貫了出去。
他甚至沒來得及喊出聲,整個人便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從半空中直直墜了下去。
砸在方光耀馬前三丈外的泥地上,砸出一個湝的坑,塵土混著血濺了方光耀滿臉。
戰場上所有人都不動了。
方光耀的笑音效卡在喉嚨裡,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又抬起頭看著城門洞方向。
一個蒙面人正緩緩從城門洞裡走出來,周身環繞著千百道細密的青色風刃,每一道都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冷光。
“一起上吧。”
風無向面無表情。
剩下的六個四品門客互相看了一眼,同時出手——刀光、劍影、拳罡、槍芒,鋪天蓋地朝風無向壓了下來。
風無向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輕輕一握,千百道風刃同時炸開,漫天青光吞沒了所有的刀光劍影。
…………
梁王府,後花園。
梁王周必克靠在紫檀木躺椅上,手裡端著茶盞,蓋子輕輕撥著浮沫,撥了兩下又放下了。
他今天心情不錯。管家剛送來訊息,方光耀已經把井田縣圍了整整三天,夏傑雲手下那點殘兵敗將撐不了幾天了。
等井田縣一破,梁州境內所有不肯聽他話的刺頭就算清理乾淨了。
至於方光耀,用完之後隨便找個由頭砍了,把叛軍收編進王府親衛,這場戲就算唱完了。
程來咴诰┏橇⒘塑娏顮钫f三天平叛,今天已經是第二天,他連個人影都沒派過來。
三天一到,軍令狀一兌現,新政自然就推不下去了。
他想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又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就在這時。
他看到管家從迴廊那邊快步走過來,腳步又急又重,走到躺椅旁三步外站定。
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嘴唇翕動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怎麼了?”梁王抬眼瞥了他一下,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從容:
“方光耀那邊有訊息了?井田縣破了沒有?”
“王爺,”管家的聲音在微微發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嗓子眼裡那團恐懼嚥下去:
“井田縣……井田縣今早開城出戰了。”
“出戰?”梁王眉頭微微挑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夏傑雲撐了三天,終於撐瘋了?就他那點殘兵,出城就是送死。方光耀手下七個四品門客,他拿什麼打?拿他那杆破槍?”
“不是,王爺,夏傑雲贏了。”
管家終於把那句話從喉嚨裡擠了出來,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捏住了:
“方光耀死了。七個四品門客,三個當場被斬,四個跪地請降。”
“昨晚有高手潛入井田縣——今天早上,夏傑雲開城出戰,那高手一個人正面碾壓了所有四品門客。”
“一擊斬一個,連殺了三個,剩下四個全部投降。”
“方光耀想跑,被夏傑雲追上,一槍貫喉,當場斃命。叛軍群龍無首,已經全線潰散了。”
“確定是三品強者無疑!”
……
梁王臉上的笑容僵住。
茶盞停在梁王嘴邊,一動不動。
他看著管家,管家的嘴唇還在發抖,額頭上那層汗已經順著太陽穴淌下來了。
茶盞在他手裡慢慢傾斜,茶水順著杯沿往下淌,滴在他那件玄青色的道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渾然不覺。
方光耀死了。
那七個四品門客是他花了多少年才唤j到麾下的,每一個都是他用真金白銀和梁州的資源堆出來的。
他本來打算等方光耀把井田縣打下來之後,就把這批人收編進王府親衛,神不知鬼不覺。
現在一夜之間全沒了。
不對——不是一夜之間。
方光耀圍了井田縣三天,前三天夏傑雲被壓著打,連城門都不敢出。
偏偏就是今天,就是朝廷立下軍令狀的第二天,夏傑雲忽然就有了能一夜之間連殺三個四品的高手。
這高手哪來的?
天上掉下來的?還是程來咴缇吐裨诹褐莸模�
要知道,整個大遠朝的三品高手每一個都是在冊記錄的!!
他猛地把茶盞往石桌上重重一頓,站起身來:
“程來摺虂磉!!”
他咬著牙把那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隨即轉過身,朝管家厲聲下令:
“傳本王令,即刻調府中兩千甲士,火速馳援井田縣!”
副將站在旁邊,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說道:
“王爺,方光耀已經死了,叛軍也潰了,咱們這個時候再派兵,是不是……而且兩千兵,恐怕也不足以穩住的局勢,尤其是那高手還在井田縣——”
梁王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
“蠢貨!誰讓你去打井田縣?本王讓你去支援夏傑雲!”
他把“支援”兩個字咬得極重,眼中翻湧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狠戾:
“方光耀是叛軍,夏傑雲是朝廷命官,井田縣是大遠的城池。”
“叛軍圍城,本王身為梁州之主,派兵支援朝廷官軍平叛……有什麼問題?”
“現在就去!兩千甲士,限半個時辰之內整裝出發!到了井田縣不許進城,在城外紮營。”
“另外傳訊給夏傑雲,就說本王已派兵掃蕩叛軍殘部,讓他安心守城。”
第275章 陽�
金鑾殿裡,建業帝還沒到,滿朝文武已經分列兩側站好了。
程來哒驹诒O國司佇列最前方,手裡捧著笏板,眼觀鼻鼻觀心,像是入定了一般。
他是老僧入定了。
但他周圍的空氣卻不太平。
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往他身上扎,有幸災樂禍的,有憂心忡忡的,有隔岸觀火的。
還有幾個跟梁州有淵源的官員已經在用眼神互相交流“今天有好戲看了”。
今天,是第三日。
是他立下軍令狀後的第三日。
周文昌站在都察院佇列裡,腰桿挺得比平時直了不止三分。
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官袍,笏板擦得鋥亮,嘴角掛著一絲怎麼壓都壓不下去的冷笑。
他用餘光掃了一眼程來撸娔切∽泳尤贿閉著眼睛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心裡冷笑更甚。
嘖嘖,你裝,繼續裝,等陛下到了,我看你還怎麼裝。
“聖人到!!!”
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唱報聲,建業帝從側殿步入,冕冠上的珠串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他在龍椅上坐定,滿殿文武齊齊跪拜,山呼萬歲。
禮畢,眾人剛站直身子。
周文昌便從佇列中一步邁出,動作之快像是蓄勢已久的弓箭終於鬆了弦。
“陛下!老臣有本啟奏!”
他的聲音宏亮,在金鑾殿裡迴盪,震得幾個打瞌睡的官員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透著瞭然。
都清楚他急衝衝的站出來是幹啥。
“三日前,監國司指揮使程來弋敵⑾萝娏顮睿暦Q三日之內必破雲山叛軍。”
“今日已是第三日,梁州那邊卻毫無捷報傳來!近萬叛軍,連下三縣,直逼州府,豈是兒戲?”
“程指揮使當日誇下海口,如今期限已至,叛軍未破,敢問程指揮使——你的軍令狀,還算不算數?”
果然,他的話還是在針對程來摺�
他說完側過身,面朝程來撸旖悄墙z笑意終於不再掩飾,明晃晃地掛在那張老臉上。
滿殿官員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轉向程來撸袔讉御史已經開始交頭接耳,兵部侍郎劉文泰皺緊了眉頭,戶部尚書張啟年則是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
太子站在東宮佇列裡,手指攥著扶手,指節發白,想開口替程來哒f點什麼。
但周文昌把軍令狀的事咬得太死了,根本沒有辯解的空間。
於清正站在文官佇列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花白的鬍鬚微微發顫。
他倒不擔心程來叩能娏顮顑冬F不了,他擔心的是萬一真出了什麼岔子。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冕冠上的珠串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越過滿殿文武,落在程來呱砩希聊似涕_口:
“程卿,周御史問你話。”
“三日之期已至,雲山叛軍如何了?”
程來呔従彵犻_眼睛,迎上建業帝的目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陛下別急。捷報馬上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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