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每一個字單獨拎出來都夠讓人琢磨半天,連在一起反而讓他不知道該先琢磨哪一個。
他想起上次在京城用法相看過小子。
當時只覺得根骨還算不錯,配鶴芸勉強夠格。
後來鶴芸在信裡提過幾次。
說程來咴诔刑扉T城樓上臨陣突破四品,在時空幻霧裡拿命替新政續了一條後路。
他當時覺得這小子有幾分膽色,但也就那樣——年輕人嘛,不怕死的多了去了,能從死地裡活著回來的才算本事。
現在他靠在太師椅上,把盧月照剛才那句話又嚼了一遍——正面擊潰法相虛影。
不是取巧,不是偷襲,是正面硬碰硬把半步二品的法相虛影轟碎了。
“呵呵。”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在風裡飄散得很快,但跪在地上的盧月照聽得清清楚楚。
他伺候了王爺這麼多年,很少聽王爺笑。
“鶴芸那丫頭,倒是比她爹有眼光。”
鎮北王站起身來,伸手拍了拍太師椅的扶手,像是下了什麼決定:
“曹瑛在老夫帳下待了五年,他有多少斤兩老夫比誰都清楚。能正面把他打成那樣,這小子——。”
“盧月照。”
“末將在。”
“京城那邊的訊息繼續盯著,程來哂惺颤N動作隨時報我。”
說完,他正要往花園外走。
“求見王爺。”
“進來。”
一名親衛從迴廊那邊快步趕了過來,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燙著紫金色妖紋的信函:
“王爺,妖族使團到了涼州城外,領頭的自稱是紫狐部落的蘇櫻妖王,說要出使我大遠,想先在涼州拜見王爺。”
鎮北王接過信函,拆開掃了一眼。
信函上的字跡娟秀端正,措辭客氣得體,完全不像妖族一貫的風格。
他把信函合上,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不是意外——是來了興致。
“妖族使團?有意思。”
“讓他們進城,在前廳候著。”他把信函遞給盧月照,又補了一句:
“告訴高鶴芸那丫頭一聲,就說她男人在京城幹了件長臉的事。”
“老夫很欣慰。”
…………
京城。
內相府。
這是張臨正的府邸。
程來呖邕M書房門坎時,張臨正正坐在案前,手裡拈著一枚黑子,面前擺著那方從不離身的棋盤。
月白的儒袍袖口那道細不可見的補痕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只是將黑子落在棋盤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張相。”
程來咴谒麑γ孀拢抗鈷哌^那方棋盤。
黑白交錯,已入中盤。
他認得這局棋——上次來的時候張臨正就在擺這局殘局,黑子白子互相絞殺,誰也吃不掉誰。
張臨正又拈起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沒有急著落下:
“監國司的交接辦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
“四大巡察使各有分管的衙門,按察使的名冊和各地暗探的聯絡網昨天全部交接完畢。”
“柳雲渡那邊已經派人接上了北境的情報線,耿炎和荀猛也各就各位。”
程來呓舆^老僕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只是有些暗樁是您當年親自佈下的,換了人之後需要時間重新磨合。”
“那些暗樁你不用急著接手。”
“留幾個老人在原位上,讓他們主動來找你。”
“你是新任指揮使,他們比你更急著表忠心。”
張臨正將白子落在棋盤上,恰好堵死了黑棋一條大龍的出路:
“指揮使這個位置,最難的不是辦案,不是御下,是坐得住。”
“你以前是衝在最前面的人,從今往後,衝在最前面的事交給唐律和柳雲渡去辦。”
“你要做的是坐鎮中樞,讓所有人在需要的時候能找到你。”
程來叱聊艘凰玻c了點頭:
“張相放心,來咝难e有數。”
張臨正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心裡有數就好。”
“對了,關於曹瑛的事,陛下那邊你不用太擔心。”
“他敢讓曹瑛跟你打擂臺,就做好了曹瑛會輸的準備。”
“你在擂臺上贏了曹瑛,他當場封你指揮使,就是告訴所有人:程來呤菓{本事贏的,不是靠誰的面子。”
“咱門這位陛下……你可以跟他爭,但不能讓他下不了臺。”
“你給了他臺階,他就給你體面。”
“多謝張相提點。”
程來哂行┏錾瘛�
他感覺張相說的面面俱到……不像是在跟自己交接。
反而有點交代後事的意思??
張臨正將棋盤上最後幾枚棋子一一落下,然後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道:
“本相今天叫你來,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內閣首輔的任命已經下來了,明日早朝,陛下便會正式宣旨。”
“監國司指揮使這個位置,本相坐了十年。”
“從明天起,這個位置就徹底交給你了。”
“本相在內閣,你在監國司——新政推行、百官風紀、邊關軍情,這兩套班子如果配合得當,天下沒有過不去的坎。”
程來邔⒉璞K放回案上,他深吸一口氣。
隨後鄭重地朝張臨正行了一禮:
“張相,來卟粫屇!�
“往後內閣但有需要監國司配合之處,張相一紙文書,來哂H自帶人辦。”
張臨正擺了擺手,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本相在內閣等你。”
說完,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動案上那方棋盤裡的幾枚殘子。
背對著程來撸曇粢琅f是慣常的平淡,但程來呗牫隽四瞧降紫聣褐囊唤z極細微的感慨:
“本相在監國司待了十年,今天這把椅子算是正式交出去了。”
“坐過這把椅子的人不多,能坐穩的更少。”
“你小子——別給本相丟人。”
程來哒酒饋沓瘡埮R正的背影深深行了一禮:
“張相放心。來咴冢O國司就在。”
…………
程來哒浇尤伪O國司指揮使的第一天,天還沒亮他就起了床。
許佳音破天荒地比他起得還早,灶房裡叮叮噹噹響了一早上,端出來一桌子早膳——蔥油餅、醬肘子、焦糖瓜子仁,還有一壺剛沏好的熱茶。
她把筷子塞程序來呤盅e,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今天是你當指揮使的第一天,不能餓著肚子出門。”
“還有,以後我每天早上都要起來給你做早膳,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程來咭Я艘豢谑[油餅,又看著滿桌子菜,咧嘴一笑:
“多謝娘子。”
……
推開來咛玫拈T,海無涯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玄色官袍,胖臉上的肉都繃得緊緊的,見了程來撸χ毖澹袣馐愕睾傲艘宦暎�
“頭兒!不對,指揮使大人!”
“前院、中院、後院都佈置好了!柳巡察使他們也到了,就等您過去!”
海,朱兩兄弟現在可牛逼壞了。
整個監國司的衙門,誰不知道他們倆是新任指揮使面前的紅人?
就算是四大巡查使,現在看到他們,都會客氣的打兩句招呼。
程來哒苏陆螅褢蜒e那包許佳音塞的蔥油餅又往裡揣了揣,朝海無涯點了點頭:
“走吧。”
監國司前院裡,四大巡察使已經在臺階下等著了。
柳雲渡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見程來邚睦鹊滥沁呑哌^來,他率先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鄭重:
“程指揮使,新官上任第一天,屬下等人特來迎候。”
唐律站在他旁邊,兩條粗壯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嬉皮笑臉地補了一句:
“程老弟——不對,現在該叫程大人了!衙門裡裡外外都佈置妥了,弟兄們也都到齊了,就等你訓話。”
程來咝α诵Γ抗鈴乃拇笱膊焓鼓樕弦灰粧哌^。
柳雲渡的從容、唐律的爽直、耿炎的玩世不恭、荀猛的不苟言笑。
他點了點頭,說了句“走吧,去見見弟兄們”。
便大步朝前院廣場走去。
前院廣場上,監國司總衙的所有人員已經列隊完畢。
按察使三十六人站在最前排,身後是監察使一百二十人,再往後是書吏、暗探和各堂口的雜役。
玄色官袍從廊下一直排到影壁,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
這些人裡有的跟程來咭黄鸲走^長樂縣的田埂,有的在承天門城樓上親眼見他跟謝昱衡誅殺楊世恩。
有的是剛從各州府調回來的精幹,早就聽說過這位新任指揮使的事蹟,此刻全都仰著頭看著臺階上那道玄色身影。
程來哒驹谂_階上,掃了一眼臺下那片烏壓壓的人頭,沒有長篇大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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