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打檸檬綠茶
定調定得極高,把他的沒挪窩寫成了戰略壓制。
陳微筆走龍蛇,繼續往下念:“敵陣大亂之際,鵬魔王貪功冒進,妄圖偷襲我方輜重,天河水軍副帥天佑、天猷,堅決貫徹元帥誘敵深入之指導思想,死戰不退,重創敵方精銳。”
姚公麟心中直叫好。
他用神識掃過,天河水軍那邊哪有什麼死戰不退,分明就是用法寶亂砸一通。
“而在元帥的通盤排程下,”陳微筆鋒一轉,終於寫到了自己,“臣率五萬將士,依計行事,適時切斷鵬魔王退路。全軍上下同欲,終成關門打狗之勢,生擒敵首鵬魔王!”
寫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只是這樣寫,那叫平鋪直敘,天庭的摺子,講究的是昇華。
他筆尖移動,落下了最後的定論:“此役,雖為區域性遭遇戰,然在元帥英明指揮下,已取得決定性之階段大捷!敵軍防線已呈土崩瓦解之勢,北海平定,指日可待!”
把一場烏龍換家的遭遇戰,拔高成了決定性的階段大捷。
寫完最後一筆,陳微雙手捧起玉軸遞到楊戩面前:“元帥,您過目,下官才疏學湥荒苊銖娙鐚嵱涗洃饹r。真君可否滿意?若是不滿意,真君您說怎麼寫,下官就怎麼寫。”
話放得很明白了。
筆在我手裡,但腦子長在您頭上,您要是不滿意,這玉簡我現在就捏碎重寫。
楊戩目光在幾行金色字跡上掃過。
沒有貪功,沒有邀賞。
字字句句都在強調主帥排程和大局觀。最關鍵的是,陳微把生擒鵬魔王的戰果,輕描淡寫濃縮成依計行事。
既給天河水軍面子,又保全五萬少爺兵的履歷,最後把最重的功勞給了自己。
楊戩沒去接玉軸。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就這樣吧。戰報這種東西,寫得太滿容易引人非議。鬆弛有度,才是好戰報。陳副帥有心了。”
“真君高見。下官受教。”陳微笑著點頭,將玉軸收回袖中。
梅山兄弟們互相對視,全都鬆懈了下來。
二爺拿了首功,大軍不用背責,陳副帥還會做人,這仗打得,簡直舒坦。
就在這時,大帳外,傳來一陣清脆的女聲:“二哥,你們在裡面聊什麼呢?隔著大老遠就聽見你笑了。”
陳微和楊戩的臉色,同時變化:楊嬋/三妹怎麼來了?
沒等兩人調整好表情,中軍大帳的門簾被一把掀開。
楊嬋穿著一身極其日常的素色流仙裙,在全副武裝的草頭神和梅山兄弟中間,顯得格格不入,手裡提著精緻的紫竹食盒。
一進門,她眨了眨靈動的大眼睛:“喲,陳院長也在啊。”
“見過三聖母。”陳微眼皮狂跳,只能硬著頭皮拱手。
“咳!”主位上的楊戩咳嗽了一聲,板起臉厲聲呵斥道:“三妹!這是軍事重地,你跑這兒來幹什麼?此地妖氣瀰漫,刀劍無眼,是能來胡鬧的地方嗎?馬上回去。”
然而,楊嬋根本不吃這一套。
她徑直走到帥案前,把紫竹食盒重重放在桌子上:“楊戩!你是不是忘了今天的日子!”
“今天的日子…”楊戩喃喃自語,神識飛速轉動後反應過來。
原來,今天是團圓的日子。
極其久遠的記憶裡,久遠到他們還沒有成為高高在上的神仙,每逢今日,母親瑤姬總會在廚房裡忙碌一整天,端出兩碗熱騰騰的湯圓,看著他們兄妹搶著吃完。
後來,瑤姬不在了。
那口煮湯圓的鍋,就換成了楊嬋來端。
無論楊戩在三界哪裡降妖除魔,也無論他當上多大的官,每逢今日,楊嬋總會把煮好的湯圓送到他面前。
時光荏苒,滄海桑田,唯獨這碗湯圓的規矩沒變過。
“三妹…”楊戩的聲音軟了下來,“是二哥不對。這幾日北海軍務繁雜,竟然把這麼重要的日子給忘了。”
楊嬋伸手揭開紫竹食盒的蓋子,糯米甜香從食盒裡飄了出來:“還算你有良心,沒拿什麼軍法無情來搪塞我。”
梅山兄弟們互相對視一眼,往大帳的角落裡退了幾步。
二爺的家事,做下屬的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變成瞎子和聾子。
陳微眼睛一轉,領導的軟肋,不需要外人來旁觀,旁觀者只會讓領導在事後回想起來時,覺得丟了面子。
他當機立斷,拱手道:“元帥,下官不便在此叨擾,左翼大營戰報的細節也需進一步潤色。下官這就先行告退,回營部署。”
說罷,他雙手作揖,腳底抹油就準備往大帳外撤。
楊戩對陳微的知趣非常滿意,微微頷首,正準備揮手放行。
“陳院長,等一下。”楊嬋突然出聲。
陳微的腳步一頓,頭上冒出一個危字。
這姑奶奶,又想幹什麼?
第134章 我就愛吃湯圓【加更】
陳微硬著頭皮轉過身,臉上依然掛著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三聖母還有何吩咐?若是後勤方面需要調撥些北海的特產,下官立刻去辦…”
“辦什麼特產,不用你忙活。”楊嬋走到帥案前,揭開紫竹食盒的第二層,端出了一個稍小的白玉瓷碗,“既然你剛好也在,正好。”
死寂。
大帳內,比剛才陳微念戰報時還要死寂。
梅山兄弟們,一個個屏住呼吸,眼神在天花板上亂飄。
陳微笑容僵住了。
順手煮了我的份?
他覺得自己的脖子有些發涼,用餘光瞥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楊戩。
楊戩沒有說話。
真君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正微微眯起,目光猶如實質化的三尖兩刃刀。
楊嬋才不管那麼多,把白玉碗端到陳微手裡,接著看向梅山兄弟:“諸位哥哥們,你們也有份,一起吃吧。”
梅山兄弟一愣,怎麼還有他們的事?
這時,楊戩緩緩開口:“陳、副、帥,三妹的手藝,平時連本君都極少能吃到。既然她順手也為你準備了一份……”
“那就坐下,趁熱吃了吧。”
陳微頭皮發麻。
這是請客吃飯,分明是鴻門宴的加餐!
吃?
這一口下去,楊戩絕對會把他當成拱了自家白菜的豬,明天就能讓他左腳先邁出營帳,而以違抗軍紀的罪名就地正法。
不吃?
當面拂了三聖母的面子,以這位姑奶奶的脾氣,絕對能當場鬧起來,到時候把兩人在副帥行轅裡的那些對話抖落出來,死得更難看。
算了。
吃就吃。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優柔寡斷!
“多謝三聖母賞賜!多謝元帥體恤!”陳微捧起湯圓,“此等仙家美味,下官簡直是聞所未聞,今日有幸能吃到,實在是三生有幸!”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楊嬋笑得更明媚了,眼角彎成了月牙。
“是嗎?陳院長居然這麼識貨?”
“我就說嘛,灌江口的靈糯米加上天庭的桂花蜜,怎麼會有人不喜歡。既然你這麼愛吃,我這裡還有很多,管夠!你多吃點,前線打仗辛苦,補補身子。”
說罷,楊嬋便拿起湯勺,給陳微再添了兩勺。
陳微心裡暗叫一聲:壞了,要出事了!
在天庭的官場上,領導夾菜你轉桌,那是情商低,但領導的妹妹給你盛飯,你敢多吃一口,那就是嫌命長。
坐在主位上的楊戩,呼吸變得沉重了。
退無可退,只能硬頂。
官場第一準則:謊言一旦開了頭,就必須用更大的謊言去圓,直到它聽起來比真理還要感人。
“三聖母有所不知啊!”陳微換上一副懷念的神情,“我生平,最愛吃的便是這湯圓!我就愛吃湯圓!”
“不瞞元帥和娘娘,下官在未得道昇仙之前,到了團圓的節氣,下官的母親,便會用粗米磨成粉,給下官包上幾個沒有餡兒的白水湯圓…”
“今日,聞到三聖母這碗湯圓的香氣,下官又想起了母親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這味道特別像下官小時候的味道!”
不得不說,陳微這一手乾坤大挪移玩得極其漂亮。
他沒順著楊嬋的話往下接,而是把湯圓上升到了母愛、孝道和憶苦思甜的層面。
在體制內,打親情牌永遠是絕對的政治正確。
更何況,今天本來就是楊戩兄妹緬懷母親瑤姬的日子。
楊嬋聽得眼圈也有些泛紅了。
楊戩面無表情的往嘴裡送湯圓,一口,兩口。
梅山兄弟們一人捧著一個小碗,蹲在角落裡,幾個五大三粗的莽漢,捏著精緻的小瓷勺,吃得滿頭大汗。
片刻後。
楊戩嚥下最後一口湯圓,右手覆在白玉瓷碗上,五指微微一收。
“簌簌……”
由崑崙山極品白玉雕琢而成的瓷碗,無聲無息化作白色齏粉,一陣海風吹過,齏粉隨風飄散,連渣子都沒剩下。
無聲的警告。
比用三尖兩刃刀抵著脖子還要致命的警告。
吃我妹煮的東西,這就是下場。
陳微眼皮狂跳,
他懂了。
這碗湯圓今天要是吃不完,他連走出這個大帳的資格都沒有。
“吧唧吧唧……咕咚!”陳微端起碗,大口大口往嘴裡倒,“好!太好了!這就是母親的味道!”
他放下空碗,動作乾淨利落,隨即一拱手:“元帥!娘娘!湯圓已吃完,下官的思鄉之情也已平復!但前線軍務如救火,鵬魔王的大營還等著下官去貼封條,軍情緊急,片刻耽誤不得!下官這便告辭。”
說完,陳微轉身撩開門簾,瞬間消失在中軍大帳外,跑得那叫一個乾脆。
“什麼軍情緊急,我看就是心虛。”楊嬋撇了撇嘴,把湯勺往食盒裡一扔,“二哥,你這統帥當得可真是威風,吃個湯圓都要把碗捏碎。”
楊戩硬是一句話都沒反駁出來。
“行了,湯圓送到了,”楊嬋拍了拍手上的點心殘渣,轉過身,“這北海前線無聊得很,我回灌江口了。”
說罷紫光一閃,她發動遁地金光,消失在大帳之內。
大帳內,再次恢復寂靜。
梅山兄弟們端著空碗,小心翼翼的從角落裡走出來,站回原位。
姚公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活躍一下氣氛,但在看到楊戩面無表情的臉後,還是明智的選擇閉嘴。
楊戩就這麼靜坐,一動不動。
良久。
他才慢悠悠說道:“本君記得,當年兩界山搞嚴打的時候,監察御史曾經調閱過陳微的詳細卷宗。他的履歷、功法、甚至是生活習慣,都有極其詳盡的記錄。”
“根據天庭內衛的背景調查,陳微此子,修的是雜家道門,平時飲食極其清淡。他在通明殿當差這麼多年,最大的忌諱,就是從不喜吃甜食。甚至連蟠桃宴上的瓊漿玉液,他都要兌三分苦茶才肯下嚥。”
“你們說,一個從不吃甜食的人,為何會在剛才,對著一碗甜得發膩的桂花蜜湯圓,聲淚俱下說是他最喜歡的味道?”
姚公麟愣住了。
其餘梅山兄弟們互相對視了一眼,全部選擇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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