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公羊
這些年來,他忍辱負重,就是盼著有朝一日能夠金榜題名,為母親掙得一個誥命夫人的封號。
他要讓那些曾經輕賤母親的人看看,那個他們口中的“青樓女子”,也能母憑子貴,在洪府贏得應有的尊重。
可若與洪玄機徹底決裂……
“若是父親當真不留餘地,”洪易輕輕擦拭靈牌,“我便去投奔李先生。”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李先生這些日子待他格外不同,若能正式拜入其門下,或許真能闖出一條不一樣的路來。
他在房中靜靜思量。
前路或許艱難,但比起從前那個任人欺凌的庶子,如今的他至少有了選擇的餘地。
洪易獨坐房中,目光看向那些經書。
這些普通的道經,武經,是他往日裡偷偷蒐集而來,本指望能從中窺得修行門徑。
可如今,這些書冊卻成了燙手山芋。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他輕聲自語。
既然已經決定要面對洪玄機的質問,這些書留著反而徒增把柄。
他起身取來火盆,沒有絲毫猶豫,將那些經書投入火中。
書頁在火中蜷曲,焦黑,最終化作片片飛灰。
“待會洪玄機問起西山之事,便說是尋常求學...”他正思忖著應對之策,目光忽然一凝。
火盆深處,一抹金光閃爍,竟絲毫不受烈焰的影響。
他心頭一跳,下意識地用火棍撥開焦黑的紙灰。
但見一頁似帛非帛的金色書頁躺在其中,材質非凡,竟在烈火中毫髮無傷。
更令人稱奇的是,書頁上一個面容慈悲的佛陀栩栩如生,寶相莊嚴,彷彿隨時都要從紙上走下來,對著他拈花微笑。
“這是......”洪易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鎖在書頁上那幾個古樸蒼勁大字上。
過去彌陀經!
白子嶽曾經與他閒談時提及的佛門無上秘典,修煉神魂的至高法門,竟然就以這樣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
洪易只覺得心跳如擂鼓,握著火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這莫非是天意?
在他最需要力量的時候,將這無上寶經送到他手中?
就在他準備細看這意外得來的機緣時,門外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
“易少爺,侯爺回府了,請即刻前往書房。”
這聲音如同一盆冰水,將他從狂喜中澆醒。
洪玄機回來了。
偏偏在這個最要命的關頭。
洪易低頭看著手中這張金色書頁,看似輕薄卻重若千鈞,心緒如潮。
這頁經書既是千載難逢的機緣,卻也可能成為催命符。
若讓洪玄機發現他身懷此等佛門秘寶,後果不堪設想。
世間是一個大苦海。
人在苦海,肉身作舟,神魂為渡海之人。
這是白子嶽數日前向他闡述的修行至理。
武道修行,是不斷堅固船身,使這葉扁舟能在茫茫苦海中行得更遠,而神魂修煉,則是讓舟中之人通曉水性,即便某日船兒傾覆,也能憑自身之力渡過彼岸。
那時子嶽曾言,世間有三部至高經典,乃大禪寺鎮寺之寶,《過去彌陀經》修神魂,《現在如來經》煉肉身,《未來無生經》蘊玄機。
若有人能三經合一,肉身成聖,神魂化神,便可橫渡苦海,抵達傳說中的彼岸。
而此刻,這部被譽為“至高無上”的《過去彌陀經》,竟被他從灰燼中燒出來。
洪易本該欣喜若狂。
這部無數修道之人夢寐以求的寶經,就這般機緣巧合地落在他手中。
可門外傳來的腳步聲,卻讓他如墜冰窟。
“易少爺,侯爺已在書房等候。”
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洪易的手微微顫抖。
若是讓洪玄機發現他懷揣此等秘寶,莫說李先生門下求學一事,便是此事,性命都難保全。
在這等足以震動天下的至寶面前,什麼父子倫常,都是虛言。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恐懼。
那頁金帛觸手溫潤,上面的彌陀佛像寶相莊嚴,彷彿在對他微笑,他迅速將經卷貼身藏好,金帛緊貼在胸前,渾然一體。
“吱呀——”
門被推開一道縫隙,老僕陰鷙的目光掃了進來。
洪易整了整衣襟,面色已然恢復平靜。
第122章 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
洪易鎮定心神,走出房門。
老管家臉上不見絲毫波瀾,只漠然做個“請”的手勢,就轉身在前引路。
穿過九重庭院,途經七道月洞門。
在這侯府,石階的數目必是奇數,取“陽數”之意,迴廊的立柱必是雙數,合“陰數”之規。
就連假山石的位置,都是九宮之數。
這一切,都表明這裡對“理”的執著。
推開木門,洪玄機負手立於窗前。
他頭戴束髮紫金冠,兩鬢霜白,非但不顯老態,反如襯出不凡氣度。
這位先中武狀元,後取文探花的當朝太師,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站在右手邊去。”
平淡一語,暗合“陽居左,陰居右“的禮法,洪易依言而立。
在大乾禮制中,左為尊位,右為卑位。
洪玄機讓他立於右側,因為他既是兒子,又是庶出,在右側合情合理。
“不知父親召孩兒前來,有何訓示?”
洪易刻意將語氣放得平緩,他有大秘密,此時更應該儘量讓自己顯得正常。
洪玄機緩緩轉身,目光冷漠:
“聽聞你前日替你姐姐與成親王世子對句?”
洪易心頭劇震。
他原以為父親必會直斥西山之事,未料竟從這等細枝末節問起。
這完全打亂了他的應對之策,更讓他捉摸不透這位理學宗師的心思。
“回父親,”洪易謹慎措辭,“那日雪嬌姐的丫鬟前來......”
“為何不用正楷,偏用草書?”
洪玄機直接打斷了他的解釋,洪易倏然抬頭,正對上洪玄機冷漠的目光。
這位武聖負手而立,彷彿他就是“天理”的化身。
“灑掃應對,便是形而上者。”
洪玄機聲音迴盪,帶著拷問,“讀書人立身,當如端楷,橫平豎直,四方才見規矩,你那草書即便再精妙,也不過是是歪門邪道。”
這就是理一分殊。
在洪玄機看來,書法之道就如同人倫綱常,必須恪守正體,正如子女必須恪守孝道。
任何標新立異,都是對“理”的背離。
洪易只覺得雙腿發軟,武聖威壓混合著理學的綱常,讓他整個人不知如何應對。
他忽然想起父親洪玄機曾經寫下的警語:“一念之私,便是人慾,半步之差,即成異端。”
此刻他才真切體會到,當力量與道理結合時,會產生何等可怕的威勢。
在這間書房裡,他就是那個違背天理的“人慾”,而父親則是執掌綱常的“天理”化身。
“你近日所作所為,頗不合禮。”
他目光如電,掃過洪易:
“父子君臣,天下之定理,沒有什麼能在這之外,你舍府學而就外道,是謂不智,違父命而縱私慾,是謂不孝。
這番話錘擊打在洪易心頭。
在洪玄機構建的理學體系中,萬物的存在皆是為了印證“天理”,君主要印證“仁”,臣子要印證“忠”,而子女要印證“孝”。
任何偏離這個秩序的行為,都是對天理的背叛。
洪易垂首不語。
而且他有了過去彌陀經,又能在李先生門下做學問,力量和道理,他未來都將擁有,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且忍一時。
洪易立在書房右側,只覺得渾身冰涼。
洪玄機還沒有提及西山之事,僅憑對仗詩文的書法不合規矩,便已將他逼得無言以對。
這一刻,他真切體會到以“理”壓人的可怕。
“父親教訓的是,孩兒知錯了。”洪易低聲應道。
燭火躍動間,洪玄機話鋒忽轉:“今日喚你前來,還有一事,聽聞你常往西山一處名為'心門'的私塾求學?”
終於來了。
洪易心頭一凜,卻早有準備:“孩兒在西山確實偶遇一位學問淵博的李先生,聽聞其門下學子見解獨到,連謝文淵宗師都頗為讚賞。”
“嗯。”
這一聲輕嗯,語氣竟不似先前冷厲。
洪玄機負手踱步,紫金冠下的面容在燭光中明暗不定:“未得父母准許,沒有擅自拜師,只以尋常學子身份求學,這一點你做得尚合人子本分。”
更令洪易意想不到的是,洪玄機隨後竟道:“天生時而地生財,人其父生而師教之。你既有君父,也該有位明師,既然這位李先生確有真才實學......”
他頓了頓,“不如正式拜入其門下,不過需得先讓我見見他,若確是心術端正之人,我便親自為你主持拜師之禮。”
話如驚雷。
他萬萬沒想到,父親竟會主動提出讓他拜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他一時有些疑惑。
“孩兒......明白了。”洪易謹慎應道。
“今日喚你前來就為這兩事。”洪玄機最後淡淡道,“作詩不走正道,本該杖責二十,念在你來年要參加春闈,暫且記下,若能中舉,便功過相抵,若是不中......兩罪並罰。”
“至於那位李先生,你學問上既有所得,往後可繼續前往求學。”
……
永珍山巔,雲海翻湧。
李沉舟一襲白衣,立於山巔,雙目微闔,整個人與腳下這座“永珍山“融為一體。
心包永珍。
“永珍”二字,取意“天地永珍皆由心造”,正合他創立心學的根本宗旨。
此界修行,武道修行至人仙境界後,便開啟人身一千二百九十六個大穴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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