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麻
“temps levé！”
他们居住的这座舞者——白天鹅奥杰塔——口中吐出沉重、缓慢、拉长的咆哮，轻易地撕开了暴风雪的阻隔：天地间飘散的白羽、都随之停滞了一瞬。
白天鹅奥杰塔将要进行一次舞步：而这便是它给出的预警。
在隆隆的响声过后，原本喧闹的“小腿区”转瞬间安静下来——“temps levé”包含了一次抬腿，一次脚尖的绷紧、一次推地甚至是一次单脚跳跃：这个小小的舞步组合，身高百余米的白天鹅奥杰塔，将要耗费数十小时、乃至数天的时间来完成。
这象征着寄宿在白天鹅奥杰塔体内的居民们，日常生活的短暂中止：但舞团领地内的住民，都早已适应了这小小的不便；这是独属于西伯利亚的生活节奏、如同舞蹈。
……
叶甫盖尼抵达的时间恰到好处、掐得精准非常——一旦舞者的舞步开始，每位舞者之间相链接、用作交通的钩链与绳索便要收回；也就无法继续在舞者间往来。
和叶甫盖尼相比，白天鹅奥杰塔的动作无疑显得缓慢——但那是在它的身形尺度下。
叶甫盖尼已经稍稍感到了身体的歪斜，他不得不向身旁迈出一步、以保持平衡：
一旦白天鹅奥杰塔彻底抬起它的右腿，那么叶甫盖尼将很难在大腿区中继续活动——所有市民都会紧闭房门，用皮带和尼龙绳把自己固定在座椅上；以便在继续工作的同时、防止头下脚上地摔伤。
而当舞者做出了这个动作，最少也将维持数个小时的时间。
虽然当舞步开始，各个区域中活动的市民便会大量减少；可在舞步进行的时候外出活动——就算对叶甫盖尼来说，也太过于可疑。
所以若是叶甫盖尼打算继续行动，那么仅剩的窗口、便只有现在这一个小时不到的空余。
……
这趟由乌拉尔山脉开往杰日尼奥夫角的“列车”，已然开了数百年的时光。
西伯利亚的平原上，烙满深深陷下的巨大脚印——久而久之，村镇般庞大的脚印汇成了盆地似的凹陷。
一座又一座的“舞者”们，依旧来回不停地往返；由乌拉尔山脉直至杰日尼奥夫角。
它的体表斑驳、漆皮剥落；接着又添上全新的外壳和图画，层层叠叠。
无论何事发生，舞蹈永远不息。
……
和世界中的其他角落不同……
西伯利亚舞团里的住民，对数字空间更加陌生：事实上，只有这些从不停止脚步的舞者们，才能够与数字空间相连——这其中的原因，并不为人所知晓。
而居住于他们身体中的人们——采用的是更加古老、缓慢、效率低下的信息交互方式。
比如说：信件。
信使、或者说邮差——这便是叶甫盖尼这次行动中地伪装身份：而这个身份，与他非常相称。
……
……
第336章 乐园崩灭：西伯利亚（下）
……
……
在舞团的世界中，从来只有最为敏捷、最为勇敢、最为强悍的人，才能够成为信使——就算如此，信使依旧是死亡率最高的职业之一。
虽然在这数百年里，为信使配备的装备也在不断迭代：但当不会飞行的虫蚁、想要在巨人奔腾的脚步之间腾挪……那么风险便不会消失。
这次幕间，黑天鹅奥吉莉娅将十九名信使中的一半、做了替换——像叶甫盖尼这样的潜入者，还有八位；成功到达的则有六位。他们分散在白天鹅奥杰塔身躯中的各个区域、负责寻找有关舞鞋和密钥的讯息。
一次崇高、神圣的行动——为了在战争开始之前，便将其扼杀：所以每一位伪装成信使的潜入者，都抱有着牺牲的决意。
可他们并不知道，这次行动在整个世间将发生的大事之中、只能算是一粒尘灰——而行动在正式开始前，便要夭折。
……
叶甫盖尼用着随身携带的锁链，一路垂直纵越、攀爬——仅仅十余分钟不到、他便穿越过整个小腿区，抵达了膝关节。
而正是这份迅捷所带来的幸运……使他得以旁观整个舞团覆灭的开始。
……
轰！
一阵颠簸：这并非源自于白天鹅奥杰塔失去平衡，而是周遭重物的摇摆。
在膝头的瞭望窗口中——叶甫盖尼透过那起了雾的防寒玻璃、看见了从来不曾设想过的一幕：
发生异变的，是黑天鹅奥吉莉娅。
卡车般巨大的五指扭成蜷曲翻起的麻花，左肘关节倒折过来、环绕住脖颈，似乎想要把自己勒死；右臂胡乱地朝左右扫动、这高楼般的圆柱体随着挥舞，在落雪中刮出大风。
黑天鹅奥吉莉娅那庞大到可怖的身体，伴随着诡异扭曲的姿势向前扑倒——它巨大的肢体规模、让倾倒的速度显得格外缓慢且滞涩。
这不可能……不可能！叶甫盖尼扑在透明的窗上，脸颊因为太过用力、而与玻璃贴得变形：肢体控制是每一位舞者核心中的核心，也是它们系统的底层——叶甫盖尼可以理解舞者被外力掀倒而坠落……
在舞团过往发生的三次战争中，有三位舞者就是如此退役的。
但自己失去平衡而摔倒？甚至还是性能最为出众的黑天鹅奥吉莉娅？
黑天鹅奥吉莉娅的舞蹈已然持续了数百年：却在今日轰然倒塌——这是为什么？
……
轰！
又是一声。
伴随着盖过了风雪呼啸的巨响：
可无论叶甫盖尼再如何强烈地祈祷、呼唤——
黑天鹅奥吉莉娅最终还是轰然落地；带起的气流、甚至连刮卷的风雪也为之停滞了一瞬。
接着：
那长达两百余米的躯干不住地绷直、复又拱起；扭曲的四肢像是陀螺的外沿、朝着四面八方抽打。
这些动作，无疑不在舞者的舞蹈之中——
它像是要用不存在的肢体，去表达些什么似的：但这并不可能，舞者们只以自己的舞蹈作为表达的语言。
细细的、但实际上如泄洪般的水柱从它的身体各处喷出——就像是人类皮肤破裂，从中射出的血柱。那是它身体中市民的生活用水——只是现如今，也加上了那些市民本身。
……
叶甫盖尼意识到了：黑天鹅奥杰莉娅的体内，不可能还存有生还者……不需要爆炸，这种烈度的运动过后，那二十六万零五千人民，都已化作血水和肉泥。
“魔王！是魔王罗夫巴特——”
这是第一时间进入叶甫盖尼脑海之中的猜测：同时也是数百年来一直流传在西伯利亚舞团间、口口相传的传说，也是预言——
当舞蹈的“终曲”开始，游离在舞团之外的独行舞者“魔王罗夫巴特”便会加入进众舞者的行列。甚至要取代领舞的位置：
魔王罗夫巴特并非如其他舞者那样，是一座移动的空壳、而是彻彻底底的武器与破坏者：他们将在狂舞之中，为舞团这数百年来的漫游画上终止符。
届时，西伯利亚的人民将获得崭新的机会：在冻土上重新建立都市，而不会被舞者踏破——一次摆脱寄生物的身份、获得重生的机会。
可是，明明连王子齐格弗里德都尚且未被唤醒，“终曲”又怎么会开始、魔王罗夫巴特又怎么会回归？不可能！
……
虽然大脑中还挤满了纷乱的思绪，但叶甫盖尼训练有素的身体、却抢先行动了起来：
在证明黑天鹅奥杰莉娅的情况是孤例之前，必须要先将所有舞者体内的人民都疏散出去——
虽然叶甫盖尼本是来到白天鹅奥杰塔身体中的侵入者，可是……西伯利亚舞团中生活的所有人们、都深谙着一个道理：只有互相依靠，才能在这片土地中生存下去。
……
只是这份无私与热诚，也没有能够真正发挥的空间。
砰！
随着一阵地震般的颤抖——
叶甫盖尼被这猛烈的惯性砸到墙上，又被重力压住——头部的冲撞令他晕眩、作呕；视线中是颠倒的景物，窗外的暴雪正由下往上地吹动。耳边满是爆炸、惨叫，与液体涌动的声音：白天鹅奥杰塔体内的生活用水正在倒灌，冲刷着房间。
可他依旧明晰的意识，知晓了现在正发生着什么：
白天鹅奥杰塔也步上了黑天鹅奥吉莉娅的后尘——它正在跌倒；或许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是生活在西伯利亚舞团中，全部人民的世界末日……
……
一具又一具的舞者倾倒在地、以歪曲的姿势诠释着全新的舞姿。这并非它们应有的姿态——而是要以人形的四肢，模仿妖魔表达自我时的姿态。
但无论是叶甫盖尼、还是其他那数百万具被挤压得变形的尸骸，对此都无从得知了。那原本，就是世界上另一个角落里、无人言说的言语。
当妖魔的语言，随着白石生的尸骨卷过网络中的每一处角落：居住于它们身体中的数百万人——和数字空间的物理隔绝，也无法保护他们……
西伯利亚的舞者们，终于全部跌倒在风雪中；而再也没有人类的响动，从这些巨人地尸骸中传来。
……
……
第337章 乐园崩灭：印度尼西亚
……
……
兽栏中的群兽在躁动。
相比于承载它们伟力的宿主，直接浸泡在数字之洋海水中的巨兽们，无疑更能感受到洋流的扰动。
“炸弹爆炸了。”
雅加达的伽马大厦里，兽栏之主在顶层的套间中皱起了眉头。
作为整个苏门答腊兽窟的主人，兽栏之主长期维持着半在线的状态、将自己的意识挤压在现世与数字空间的狭间里。
这并不代表兽栏之主享受着这种状态，而是因为他迫不得已。
他早已不再睡眠——一旦失去清醒，和兽主相连的“梼杌”与“穷奇”便会开始自由活动：届时，恐怕整个爪哇集团的领地中将多出成千上万失去了灵魂的植物人。
……
兽栏之主估算过了时间：按照他的计划，以兽栏之主寄宿在科满经理魂魄中的分身，加上科满经理自身养育的巨兽——这颗炸弹的体量，应该足以击碎重建派储存在马尼拉网络深层中的旧世界模型。
但是，炸弹的当量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巨大；扰动甚至传到了印度尼西亚的网络中、惊动了本该平静的巨兽们。
……
“重建派，也就没有存在下去的意义了……”
龙群之中，是有着所谓重建派与未来派之间的纷扰纠葛——
但实际上，真正对重建过去心生向往的蛰龙、并没有多少。随意探索自己在这世上的可能性，才是大部分蛰龙所想要做的事：抱有这类想法的，甚至包括重建派中的大部分冬眠者。
许多蛰龙之所以站在重建派阵营——不过是因为……他们，总是要选一边站的。而选择的原因，并不是处于对理念的认可、而是利益的考量。
兽栏之主也是其中之一。
可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继续带着面具、伪装下去的必要了：等重建派被彻底消灭……未来派间又会细分出全新的阵营，来相互打擂台；延续无休无止的明争暗斗。这是人类无法修改的本性。
……
爪哇集团——以及整个印度尼西亚，都无法中止和网络之间的链接：它们对于数字空间的依赖程度，甚至还要超过暹罗佛庭。
事实上，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印度尼西亚人、都需要长期保持在线。因为他们的心智被拆开成了两半：带有“病”的那一部分储存在线上，只有在线时才能保持魂魄的完整……
才能算是完整的人。
……
兽栏之主并非是个阴谋家：他只是单纯喜欢这个世界现在的样子——其中的缘由，或许是“梼杌”与“穷奇”所赋予他的食欲；而这两位巨兽极度、极度地挑食。
要是世界再次变改：它们或许就会像陨石砸下时的恐龙、或是其他什么类似的灭绝生物；因食物的消失而最终走向末路。
现在，他就已经常常感到饥饿……兽栏之主无法想象如若自己生活在一个没有苦痛的世界里，会不会被腹中的饥火点燃、彻底灼烧成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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