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弦
他问道：
“那其他的英桀呢，你不出来见见他们吗？”
“……虽然我熟知他们的一切，他们的名字也都如我记忆中那般一模一样，但他们终究并非我所熟悉的那些英桀。”
阿波尼亚淡淡的答道：
“是你作为沟通世界的桥梁让我得以窥见了这处【往世乐土】，我已然知足。在失去了【预知】的前提下，我不应当在他们的面前显露，以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说到底，她也并非此世之人，那些人在她面前，终究属于熟悉的陌生人那一类。
在这片【往世乐土】之中，她也并不像其他少女一般需要历练。
“所以，这就是你只打算跟另一个自己见上一面的原因……”
尘羽沉吟道。
迈过了重重光梯，他终于来到了属于【戒律】的世界。
一如既往的，一座被蓝天白云所包裹着的天空教堂。
而那位掌管此处的修女，正背对着他，伸手抚摸在了女神的神像之上，低声念祷着：
“由我，踏入哀愁之城……
“由我，堕入永劫之苦……”
这段祈祷词并没有继续下去，记忆体阿波尼亚转过身来，双手放于身前，诚挚的向他问候道：
“【至深之处】欢迎你的到来，旅人。”
“你好，阿波尼亚。”
尘羽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以你的能力，你应当早就已经知晓了我的来意。”
记忆体阿波尼亚点了点头。
“我知晓，你是为了抵御侵蚀之律者而来到【往世乐土】。
“我也知晓……你已并不需要【戒律】的刻印。”
——因为他的身上，就正存在着另一个自己所留下的刻印。
既然她已经选择了他，那自己自然也是可以相信他的。
而既然他的身上存在着另一个自己，那么【往世乐土】所保留的最大的秘密，爱莉希雅的身份这件事情，在他面前应当也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
“只不过，我为她看护着被这【至深之处】所保留的真正秘密，在允许你抵达那里之前，我想，我们仍有一些话题可以探讨。”
记忆体阿波尼亚轻声的说道：
“就以对答的形式来进行吧，我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而作为交换，你也可以向我进行提问。”
“既然这样的话……”
尘羽摸了摸下巴，直截了当的问道：
“我先来问吧，在你看来，【往世乐土】的结局如何？”
这位记忆体阿波尼亚，还没有像他体内的那一位一样失去了【预知】的力量，化身为了乐土本身的她仍旧能够对这里的一切进行预言。
“……我并未看到【往世乐土】毁灭的预兆。”
眼前的修女默默地回答道。
“嗯，这样就行了，轮到你了。”
尘羽点了点头。
在已经跟另一位阿波尼亚同行了相当一段时间的现在，他在这位记忆体阿波尼亚的面前，的确没有太多想问的问题。
唯一能想到的问题，也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提前获取一下“剧透”了。
“那么……接下来就轮到我来提问了。”
眼前的修女淡淡的说着，抛出了一个预料之外的问题：
“尘羽，在你看来，‘高尚’是什么呢？”
“……？”
尘羽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思索了片刻，回答道：
“从字面意义上来说，就是志行高洁。”
“很好，那在你看来……‘高尚’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记忆体阿波尼亚继续追问道。
“……意义？”
他一时之间不明所以。
这位比他体内那只阿波尼亚要多了五万年的思考时间的修女，说起话来变得更加玄乎了。
“还是让我来举一个例子吧……”
修女低声继续说道：
“曾经，我与逐火之蛾的一位学者讨论过有关【正义】的话题。
“我认为，【正义】就是做出绝对正确的事情。
“如同那个著名的思维实验铁道难题一般，一条分叉铁轨上，连通的铁轨上绑着五个人，一节失控的火车头即将驶过；目睹这一切的我可以拉起扳道闸，让火车驶向另一条绑着一个人的铁轨。
“在那位学者看来，我不应该拉起道闸，只应任由火车按照原本的轨迹行动，这样，我就不必担负任何道德和法律上的责任，只是一个单纯的见证者。
“而在我自己看来，从公正的角度，五个人的性命，显然比一个人的性命更加宝贵，所以我应该拉起扳道闸……
“如果换做是你，你又会怎么做呢？”
“……我会用我的力量让那辆列车停下来，不会让它碾过任何人，这样谁都不会牺牲。”
尘羽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是的……正如同你所说的那样，这，才是‘绝对正确’并且高尚的选择，无论是袖手旁观，还是改变道路的轨迹，这仍旧会导致牺牲，并且，对牺牲者不公……”
记忆体阿波尼亚轻叹着说道：
“拥有超凡力量你当然拥有这个能力令列车停摆，可是，倘若将列车替换成正向我们滚滚袭来的崩坏，没有办法完全阻止祂的你，又会如何选择呢？
“无论你如何努力，都无法挡下那袭向世界的毁灭列车，甚至，就连你自身也要折损在拦截的道路之上，无用，无功。
“绝对的正确并没有意义，因为，我们并非什么都能做到，最终用来评价事物所参照的，仍旧是自己。”
“……你是想劝我‘量力而行’？”
尘羽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修女微微点了点头，说道：
“我一直坚信，高尚者不应为卑劣者牺牲，他们应当活下去，永远的散发他们的光和热。”
高尚，对于个人的生存其实并无意义，因为这代表着他们要舍弃自己的部分去满足他人；
而对于社会，这也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道德标准。
从小在黄昏街长大，见惯了那些无法无天的事情的她，最深谙此事。
“而所谓‘高尚’的意义，便是舍弃和牺牲。”
事实是，高尚者一直在为卑劣者牺牲自我，舍弃事物。
每一位融合战士的诞生背后都担负着数十个乃至数百个天赋异禀、愿意牺牲的实验者的性命，然而即便是这样背负着他人性命的战士们，却也仍旧要在那行将消亡的时代里，遭受其他普通人类的歧视和异样的视线。
十三英桀一直都知道此事，只是他们心性坚强，未曾在意。
你所保护的人里，明明有着不应活下去的卑劣者，有憎恨你的人，你却还是要保护他们，这……实在是非常矛盾。
人类……这一本性难改的族群，即便在时代的最后，也仍然未能完全的团结一心。
“可就算结局无法改变，我也至少要先去试一试。”
尘羽沉声说道。
未曾努力过便选择放弃，和已然努力后的结果，将会为同样的结局赋予不同的含义。
“……我知晓你具备奇异的能力，能够穿行于虚数之树上的世界，你亦曾数次面对死亡而全身而退。可是，当那种无可奈何和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降临在你的身上的时候，当你无法再凭借殊异而复生的时候，你又是否能够真的像此时此刻一样坦然面对呢？”
记忆体阿波尼亚柔声的询问道。
“现在我无法给你答案，因为我还没有真正面对过祂。”
尘羽老老实实的说道：
“但我并不认为我会止步。”
“这……也许就是你加诸于自身的【戒律】。”
眼前的修女微微点了点头：
“那么，能否告诉我，你如此坚持的理由是什么？你在期望着什么？”
“……”
尘羽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
他所行至今的理由，一直推动着他走到如今的地步的源动力……那就是他应当基于这位记忆体阿波尼亚的答案。
他曾经窥见过遭受着非人折磨的小西琳，希望能为她带去幸福的生活；
他曾经在轮回中屡次接触注定要成为死之律者的希儿，只为改变她无从逃避的命运；
他也曾成功的救下了本应失去自我的安娜，帮助她瓦解了冰之律者的侵蚀；
而圣芙蕾雅的众人，他也曾倾尽自己的全力给予帮助；
还有另一个世界的那三位“御三家”……
他努力的原因，只是觉得她们的命运本不该如此。
而这一切的源头，归根到底还是崩坏，又或者说，那个【终焉之茧】。
祂为所有的世界带去了名为终焉的灾难，让世界一次又一次轮回重置。
而在这虚数之树上的大千世界里，已经或正在被祂荼毒的生灵，又何止千千万万。
思来想去，尘羽的表情却是突然变得轻松了起来。
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回答她的提问了。
“答案其实很简单，阿波尼亚。”
“我在倾听。”
“那就是——我乐意。”
没有什么太多的理由，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做罢了。
“即便……你会因此踏入哀愁之城，堕入永劫之苦？”
记忆体阿波尼亚再次确认道。
“我没有停下来的理由，再说事已至此，我总归要对那玩意儿做点什么才行，没有半途而废的选项。”
尘羽微微摆了摆手：
“说不定我能彻底毁灭祂，又或者我只能稍微的改变祂的一部分，就算我失败了，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也至少可以证明，人类尝试过并且能够反抗祂，后来者还有机会。”
“……”
记忆体阿波尼亚微微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睛，似乎在直接的与尘羽体内的那一位阿波尼亚交流。
“……我明白了，这样的回答，与她当初最后留下的话语何曾相似，我也借此确认了，你应当去见见真正的她。”
另一扇光门出现在了这【至深之处】中。
“去见见她吧，作为她各种意义上的【同类】……”
阿波尼亚平静的说着：
“而在此之前，关于侵蚀之律者……我还可以为你提供一条有用的信息。”
在尘羽最初踏足【往世乐土】的时候，她就已经知晓了他们的目的，并以此展开了自己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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