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本无尘
其傷勢絕不可能支持一個人類再次戰鬥。
不!準確的說,會因過量失血直接失去知覺,意識模糊連聲音都無法聽見,視野也到了幾乎看不見的地步,然後隨着臟器功能破壞在一分鐘內死去。
就算換做身體機能遠超常人的肅正騎士,亦是如此,更何況這些瘦弱的只能用皮包骨來形容的騎士們。
“爲何,你們爲什麼要站起來,難道不知道,這樣只會加速你們的死亡,甚至···死得更加痛苦嗎?”他難以置信的發問,希望這些騎士能安靜死去。
至少,他不願意殺死這些值得敬重的騎士兩次。
遺憾的是,這些騎士們,已經沒有能力回答了。
他們就這麼保持抱住蘭斯洛特的姿勢站着死去。
彌留之際,貌似感受到了什麼,嘴角帶着微笑。
隨後,又是幾名騎士湧上,手中各式武器,狠狠砍向蘭斯洛特。乃至一些手持長槍的,連同戰死同伴的屍體一併刺穿,也要繼續發起攻擊。
當然,這些對蘭斯洛特不值一提。
無論長槍還是利劍,甚至無法在他的甲冑上留下痕跡。
但是他很憤怒。
“你們在幹什麼?!你們的同伴戰死了,爲了讓你們活下去,死在了我手裏,但你們卻褻瀆了他們的屍體!”
回應他的,是一雙雙充滿畏懼,卻無比堅定的眼神。
其中一個士兵如是說道:“他們不會白白死去,而我也不會!”
說罷,再次提劍砍了上去。
然而蘭斯洛特只是反射性舉起劍,沒有更多的動作,頓時刺穿了騎士的心臟。
“你···”
“勝利··屬於我···們。”
騎士一邊嘔血,一邊斷斷續續的說出了遺言,隨後張開雙手緊緊握住沾滿血液的聖劍。
“住··住手!你們這根本就是在送死!”蘭斯洛特不由喊道。
可騎士們充耳不聞,怒吼着發起了必死的衝鋒。
爲何?
爲何!
這樣無力的攻擊毫無意義,難道他們不明白嗎?
蘭斯洛特呆滯了,想要暫避鋒芒。剛一行動,這才意識到,不知不覺間,自己身上已經掛了很多騎士的屍體。他們緊緊抓住自己的盔甲,明明是一雙雙如同枯骨般的手掌,卻異常沉重且堅固。
然後驚愕的發現,僅憑蠻力,根本掙脫不開。
等回過神來時,身體已本能的做出反應,一劍將幾個衝過來的騎士腰斬。
“等等,這不是···”他抬頭看去,視野所及,全是悍不畏死的人們。
不行!
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
蘭斯洛特咬了咬牙,心底道了聲抱歉,以聖劍的鋒芒,把扒在自己身上的屍體全部斬斷。如此,才得以掙脫開來,迅速後撤一段距離。可他的身上,依舊有幾隻斷手,彷彿紮根了一般抓住他的軀幹。
趁着這空當,剛剛登上城牆的幾個肅正騎士,立馬補上空位與整活騎士交戰。
那是一面倒的屠殺。
只是一個照面,蘭斯洛特想阻止都來不及,肅正騎士的長劍便接連刺穿了幾位騎士的胸膛。
而更加令人震撼的是,受到致命傷的騎士不僅沒有後退或倒下,反而死死抱住肅正騎士。
就這樣,一個、兩個、三個···直至肅正騎士四肢完全被鉗制,無法動彈的時候,被一名騎士的武器貫穿了腦袋。
整活騎士是以五換一,甚至七換一,才能解決一個肅正騎士。
場面異常殘酷。
他們膽怯、恐懼,卻沒有一人是背對着敵人死去。
“夠了!停下!都停下來!”蘭斯洛特瞪大了眼睛,極力忍耐着什麼:“你們都是高貴的戰士,但你們本可以不用死去!住手吧,求你們了,都住手。放下武器,只要你們肯投降,我以性命擔保,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會讓你們活下去,讓你們進入吾王建立的理想之城。”
戰場上,居然求着敵人不要死。
何其滑稽的一幕。
但蘭斯洛特一點兒都不覺得荒誕,也不覺得那些騎士滑稽,反而,可笑的恐怕是他自己吧。
然而···
離蘭斯洛特較近的整活騎士,動作忽然一頓。
“理想之城?”
“沒錯,理想之城!在哪裏,你們可以活下去,不用戰鬥,不用強迫自己面對危險,你們都能活下去,所以······”蘭斯洛特急切的出聲。
“呵~我們的理想之城,早已經在這裏完成。我們腳下的地方,就是我們的家園,家沒了,哪裏還有理想之城?”
082:爲何戰,爲何活?
“家沒了,活着還有意義嗎?”
騎士的聲音顫抖着,不知是因爲憤怒還是恐懼。
這位騎士沒有偉大的理想,甚至不認識幾個字。
但正是因爲如此,騎士能夠說出發自心底的話。
一時間,蘭斯洛特啞口無言。
他注視着那名騎士,對方眼中有着堅定的信念。周圍還有許許多多,懷揣相同信念的騎士們。
“我···”
沒有家,但你們可以活着!
這樣的話,想說,卻開不了口。
他知道,一旦說出來,就是對這些即便死也要守護到底的騎士們,最大的侮辱。但他還是希望,這些騎士們能活下去。
當然,他不是聖母。
心底的悸動絕非出於同情亦或憐憫。
若面對的是無法認同的意志,蘭斯洛特就算殺死千人萬人也不覺得可惜。
然而眼前,這座白堊之城內的騎士們。他們不同,他們的願望非常純粹。那是一種即使敵對,立場相悖,也不容褻瀆的純粹。
守護家園,有什麼錯?
是的,那沒有錯。
但活下去同樣沒錯!
“不管怎樣,你們可以活着!家沒了可以再建,活着比什麼都重要!”蘭斯洛特說出了自己都感到羞愧的話。
作爲騎士,將榮耀視作比生命更重要的騎士,居然將生命視作最優先事項。
怕是換了從前的蘭斯洛特,會毫不留情的給現在的他一耳光吧。
“活在你口中,你們的王,建立的理想之城?”騎士反問,並舉起武器發起衝鋒。
那攻擊毫無意義,甚至內能夠到蘭斯洛特,就被肅正騎士殺死。但騎士沒有倒下,和之前的同伴們做出了相同的選擇,以血肉之軀,化作枷鎖,爲同伴們爭取一絲勝利的希望。
蘭斯洛特呆滯的看着這一幕。
那名騎士死了。
還有其他人願意與他交流嗎?
有的。
具備相同的意志,相同的眼神,相同的想法,整活騎士們戰鬥着。不斷死去,絕不停下揮劍,然後否定了蘭斯洛特。
“你們的王,建立了理想之城。我們的王,也爲我們建立的理想的城池!”
“我們每日勞作,每天很辛苦···”
“有時候會作爲士兵,被派遣狙擊無法戰勝的強敵,我們因此感到恐懼。”
“日子不好過,食物不足,沒有衣服,工具也缺少。”
“當我們來到這座城池的時候,這座城除了城之外,就什麼···也沒有。”
“我們開拓田地,我們製造工具,一切從無到有,這座用我們的手,一點一滴建造起來的城池,或許算不上繁華,生活還是和從前一樣艱難。”
“但是這裏,就是我們的理想城!”
騎士們你一言我一語,有的剛說出一句話就死去,有的說完一句話,便踩着同伴的屍體正在死去。他們就這樣,吶喊出了心聲。
蘭斯洛特驚愕的發現,這些無數的騎士,個性分明的個體,他們的意志卻共通。
何等不可思議的一幕。
又是何等,動人心絃的壯麗。
這實在令人神往。
然而,事到如今,幹着聖劍都爲之哭泣的事情,蘭斯洛特很清楚,自己沒有加入他們的資格。他只能堅信那明知扭曲的意志,然後相信獅子王的絕對正確。
“不!你們根本不懂!就算你們在這裏勝利,守護住了你們的家園。但只是守護,你們守護的一切都將化爲虛無。一切都會毀滅,留在星球表面的話,人類是無法活下去的,只有吾王建立的理想之城能夠成爲你們的避難所!”
他只能這樣相信,守護城池毫無意義,白堊之城不足以成爲整活騎士赴死的理由。
“說起來,我聽說過,人類的歷史正在被毀滅。”
“王和我們說過,作爲人類,我們有資格知道真相。即便之後肯定會忘掉,但現在我們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做出選擇。”
“所以我們選擇,捍衛我們的家!”
無數人在吶喊。
整個戰場都沸騰了。
蘭斯洛特露出喫驚表情。這些人知道人理燒卻,也知道,只有得到獅子王的庇護才能活下去?既然如此,爲何要抗拒,爲何要赴死?
不能理解嗎?
騎士們告知蘭斯洛特,事情很簡單。
“王說過,哪位獅子王,是至今唯一一位想要拯救人類的神靈大人。”
“如果是神靈大人的話,應該做得到吧。”
“讓我們失去自我意識,就像睡覺一樣,永久保持‘活着’的狀態。”
“雖然不知道那到底算死掉,還是活着,如果當做是夢的話,意外的能夠接受。”
意料之外的答案。
整活騎士,居然知曉獅子王的計劃。
不,是被告知的吧。
獅子王對外一直宣稱,只要成爲聖都之民,便能得到永久的幸福。實際上,那也的確是拯救人類的辦法。可也只是‘救’,將人類從一個災難拉倒另一個災難當中。
因爲即便獅子王,也無法抵抗人理燒卻。
所以獅子王從開始便放棄了抵抗,轉而思考逃避。
其行爲本質,說白了就是和滅世洪水到來前製造方舟一樣。
諾亞方舟承載人類一男一女,各類動物一公一母,作爲新世界的種子。
而獅子王的方舟(理想之城),同樣承載不了太多。
或者說,神靈化的獅子王,雙眸所見的是人類的本質。一種極爲善變,只要受到一丁點兒外界因素影響,就會輕易被污濁。所以,獅子王只選擇純淨的靈魂,在人類尚且‘完美’的時期收容、保護,並將之固化。
簡單來說,就是做成標本。
不過沒有那麼血腥就是了。
然後,獅子王將帶着這些永遠‘純潔’的人類(標本),前往世界的盡頭,在那個境界中躲避人理燒卻。
這就是獅子王所謂的拯救人類。
按照那種方法,人類確實逃過了滅絕,用永遠靜止的形式,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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